凡煙小說

第10章 在水之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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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學到了《氓》。

一起下樓做課間操的時候,未晞感到身後有人扯她的頭發,一回頭,南楷鈞就隔著三級臺階蹦下來,落到未晞身邊嘻嘻地笑,校服外套歪在身上,露出一半肩膀。未晞就說,“摔不死你。”

伊人說,“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啊,成天一副要色誘同學的妖相。”

南楷鈞把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立起領來把脖子都圍得嚴嚴實實,說,“這樣怎麽樣?”

未晞就笑,說,“你小心捂出痱子哦。”

南楷鈞對伊人說,“瞧瞧,還是未晞知道疼人。”

伊人拉未晞快步往前走,說,“我們離這個禍害遠一點。”

學校的wake up音樂節即將到來,像未晞這種聽歌曲只能聽懂歌詞的音樂白癡自然只能老老實實地往觀眾席坐。曲汶來找伊人,說,伊人學姐我們一起唱首歌吧,聽說你會彈貝斯哎。

伊人說我是二年級你是一年級我才不跟你一起唱。

曲汶說學姐你瞧不起一年級哦。

未晞心想伊人拒絕曲汶的原因或許是她想和南楷鈞蒼錦子佩他們一起表演,他們有一個從小到大的樂隊,在學校的文藝匯演舞臺唱過,在街邊唱過在酒吧唱過。可是自從那天子佩的生日後,蒼錦和伊人好像有點分道揚鑣的意思。未晞想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如果因為照顧到她的情緒害得伊人的樂隊不能上臺表演,那實在是她的罪過。

未晞想什麽時候找蒼錦好好談談。

第三節課下課,未晞在廁所門口等蒼錦出來,蒼錦看到未晞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錯愕,然後走到洗手臺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手。未晞看到她手腕上有一條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手鏈。

五彩的細繩編織而生,傳統的手工藝,雲南麗江的風情。

毫無來由地,未晞扯下校服袖子,蓋住了自己手上一模一樣的那條。

未晞忽然覺得自己已經沒了找蒼錦和好的必要。

她撇下原來準備好的話語,笑一笑對蒼錦說,“蒼錦,你的手鏈真好看。”

蒼錦甩幹手上的水,說,“伊人送我的,嗯,我們和好了,一周之前。未晞,之前的事對不起啊,要不你打我一巴掌?”

未晞搖搖手說不必了我早忘了那時候大家高一不懂事嘛。

說得好像升入高二她們就豁達通透起來了一樣。

蒼錦說,“那就好,”又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未晞說我就想問問你wake up音樂節......

蒼錦顯出興奮的神色,說,“我們和伊人都說好了,到時候唱《yellow》,未晞你記得坐前排啊。南楷鈞是主唱哦。對了你和南楷鈞,大家都說你們在交往哎......”

未晞顯然覺得剛剛和好的蒼錦和她還沒能親昵熟稔到可以閑談八卦的程度,她說,“要上課了我先回去了。”

歷史老師在講唐朝的輝煌文化,講李白杜甫白居易,講《蜀道難》《石壕吏》《長恨歌》,未晞覺得這更像語文課堂上的東西。她的真彩自動鉛筆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著道道,線條交叉一團淩亂,到底在心煩些什麽呢?她們本來就是朋友,用南楷鈞的話來說她認識她比認識你早了整整十年。十年吶,漫漫浩浩湯湯,她們有多少事是你不知道的?煩亂的心緒是因為自卑還是嫉妒?女生的友誼果真是容不得沙子,霸道得令人切齒。

除了你,她還屬於周遭的一切啊。你不過是那個之一,就如你也有原原有紀念有銘兒有玉鼠不是嗎?對了,還有更久遠的一個童小愈。和小愈的500毫升也是伊人不曾參與到的事。那麽自己沒有參與到伊人的事,也無可厚非,彼此彼此吧。

沒參與到她是怎麽把那一條手鏈套進蒼錦纖細的手腕,說著這可是我特意給你買的哦,她不會說除了未晞你是第二個有這條手鏈的人。

沒參與到她是怎麽笑納蒼錦紅了眼睛對她說伊人對不起。

沒參與到她們是怎麽言笑晏晏和好如初。

這個如初,在未晞遇到伊人的十年之前。

未晞把手上的手鏈偷偷摘下來,放進文具盒裏。她記得貝兒曾說她的文具盒長得像一具小小的棺材。

中午放學,伊人在門口等著未晞,說,“未晞我要給你說個事。”

未晞就讓同行的原原先走,說自己等會兒去食堂找她。原原一邊揮手一邊說陸未晞你快點哦。

原原從來不習慣叫她未晞,永遠是連名帶姓的陸未晞,像是在稱呼仇人。

伊人的神色鄭重,說,“音樂節我要和南楷鈞子佩他們一起表演。”

未晞說,“哦。”

伊人說,“還有蒼錦。”

未晞就裝出一點驚訝的樣子,說,“你和蒼錦和好了?”

伊人帶著一點愧疚的神色,仿佛她背叛了未晞,說,“嗯,一周前,她對我說......”

未晞打斷她,“伊人我先走了,去晚了食堂就沒飯了。”然後就單肩背著書包飛快地跑下了樓,把伊人的表情甩在身後。

伊人和蒼錦她們開始排練,往往選在周末。伊人邀請未晞來看,做他們唯一的觀眾,未晞推說自己周末有事。伊人說,“你能有什麽事?”說這話的時候挑著眉,含著笑,像是主人在看寵物表演。

未晞說,“我約好了和原原一起看電影。”

伊人收起笑,說,“哦,那你去吧。”

音樂節在周六晚上舉辦,學校吝嗇到不願意占用一點正課時間。舞臺就搭在主席臺前面,觀眾席的凳子上印著寶島眼鏡的廣告。伊人的朋友是學生會的人,給未晞弄到了前排VIP的票子。未晞那天穿著南高的秋季校服,就是那種毫無特色相當於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工人服那一種,工人藍上是黑色的杠。坐在她旁邊的女孩子應該要麽是主持人要麽是表演嘉賓,她蹬著一雙差不多十厘米的亮閃閃的細高跟,穿著白色的小禮服,整個雪白的脊背都露在外面,她一站起來未晞覺得自己眼前都黑了,她得仰視她。未晞深深地感覺到什麽叫相形見絀,有種逃跑的沖動。

後來未晞才會知道,她的自卑深入骨髓,她痛恨一切人多的場所,比如地下通道,比如火車站,比如公園廣場,又比如這種大型文藝活動。她害怕人潮淹沒她,她呼救卻沒人可以聽到,大家都帶著笑走自己的路,她被沖散被肢解被覆蓋,變成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個之一,消失了也沒有聲音,就像灰塵落入海洋。

她覺得舞臺的光影和人群的呼喊都在自己的眼前耳邊跳蕩,漸漸地失明失聰,兩個跳街舞的男孩子帶動全場情緒,喝彩聲山呼海嘯,主持人宣布接下來表演的曲目是《yellow》,表演嘉賓......

未晞像是早孕反應似的捂著嘴站起來沖出了觀眾席。她打開廁所的門,把背抵在門上,覺得喉嚨燒得難受,眼淚大顆大顆地流下來,她像是快要溺死似的把頭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像是哮喘病人病發。

有人在外面敲門,一個小小的聲音傳來。

“學姐,你還好吧?”

階梯教室被臨時充用為化妝間,表演完畢的伊人對著鏡子取下假睫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問南楷鈞,“看到未晞了嗎?”

南楷鈞坐在桌子上,閑垂著腿,頭發被噴成藍色,身上是一件不規則設計的黑色襯衫,絲綢料子泛著光澤像是映著月光,脖子上還圍了一條長長的白色領巾,破洞褲子露出膝蓋,他挽著袖子說沒一首歌唱完了我都沒找到她。

與南楷鈞相比子佩的打扮就顯得正式乖巧許多,白襯衫黑長褲,頭發是自然的黑,自然的垂,子佩說,“我得先回去了,物理老師還布置了兩張卷子。”

南楷鈞說,“去吧去吧好孩子。”

蒼錦也在吊帶裙子外面穿好外套收拾好東西說,“那我也走了。”

南楷鈞擺擺手說,“去吧去吧,趁你的子佩還沒走遠。”

伊人穿好外套,說,“我得去找找未晞。”

南楷鈞晃著雙腿,“未晞那麽大個人了,你還怕她被拐走啊。”

伊人說,“以她的智商也不是沒可能。”

南楷鈞跳下來,拍拍手,“好吧好吧,那我也去幫你找找唄。”

一個女主持推開階梯教室的門,對著裏面大聲喊,“十八號十八號在不在?一年級的曲汶!曲汶在麽?”喊了一通沒有人回答她又關上門出去了,喃喃著馬上就輪到她了跑哪兒去了真是的......

沒一會兒曲汶就跟著沖進來,急急忙忙地往自己身上戴耳釘換衣服,尖叫著啊啊啊我要晚了我要晚了。

南楷鈞經過她的時候跟著拍了拍她的肩說你可快點吧剛主持人找你呢。

曲汶一邊對著鏡子往頭發上噴啫喱水定型一邊說,知道了知道了,百忙之中還停下來看了看南楷鈞說你今天真帥。

南楷鈞捏了捏她的臉說,“小家夥今天真乖。對了你看到未晞了嗎?”

曲汶說,“未晞學姐啊......我在廁所碰到她,她好像出校門了,說是想出去透透氣。”

南楷鈞和伊人在校門口分手,一個往南,一個往北。

南邊的有涪江路的那座天橋。

在北邊無功而返的伊人到南邊來找南楷鈞,她走上那座天橋,看見未晞抱著南楷鈞,把腦袋埋在他懷裏,她的聲音飄出來傳到她耳中,她說,

“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後來未晞躺在伊人的懷裏,她們穿同款的小吊帶,光著胳膊腿兒圖涼快,一起膩在涼簟上,未晞從手邊的果盤裏戳了一塊西瓜餵到伊人嘴裏,壞兮兮地說,“那當時我和南楷鈞交往,伊人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我傷心了好久的!”

一直嘻嘻笑著的伊人面上忽然浮現出一種哀色,她說,“未晞,那時你就像一個穩定柔軟的存在,在一個地方不遠不近,不離不棄。如果我真的觸碰了你,是不是會像碰到美麗的泡泡一樣煙消雲散呢?”

未晞從伊人的懷裏爬起來,抱著伊人的脖子,抵著她的額頭,輕輕說,“我不是泡泡,我是石頭。”

她們共同從《孔雀東南飛》裏看來的磐石無轉移的誓言。

南楷鈞看見伊人來了,就輕輕地拍著未晞的肩,說,“未晞你別胡鬧,你的好姐妹伊人來了。”

未晞在南楷鈞的懷裏並不離開,她說我沒開玩笑,你只說好還是不好。

伊人的表情也是在等待一個答案。

南楷鈞說,未晞你想好了麽?

未晞忽然止住哽咽不說話了。

伊人故意用那種戲劇腔說那種白爛臺詞,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啊,好像打擾我們未晞同學的告白了呀,我還是先走了吧......

“我想好了。”未晞斬釘截鐵。

伊人走過來說這真是個好日子我的好姐妹和我的好兄弟在一起了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慶祝一下啊。未晞你媽媽不會反對你早戀吧或者什麽時候你搬到南楷鈞家裏住反正雙方家長都在一個屋檐下.......

她越說越不成樣子。吊兒郎當,像一張破布,一只滾在地上無人拾起的空易拉罐。

那晚南楷鈞送未晞回寢室,他穿成那樣子很招人眼,他說未晞說好的事就不能反悔哦,反悔的就是小狗。

未晞說別告訴我媽她會打我的。

南楷鈞哈哈哈地笑起來,說未晞她打你我會幫你的。

未晞說你不能打我媽。你要是動手我會打你的。

南楷鈞說我怎麽敢打未來的丈母娘?

未晞說也別告訴你媽我不想讓她討厭我。

南楷鈞說怎麽會未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很喜歡你的。

未晞說,“那是以前,她以為我們是同學,是朋友。”

南楷鈞就說,“膽小鬼陸未晞。”

未晞回到寢室,覺得臉很幹,一般來說哭久了就會出現這種緊繃感,她不知道用科學該如何解釋。她打了一盆水,把臉整個的浸在水裏面,又猛地擡起頭來,水落了一身。

她想這樣就是戀愛了嗎?從此刻起不再孤獨,從此刻起墮入甜蜜,從此刻起扔掉她的自卑扔掉她的偏激扔掉她的恐懼。可是為什麽她會覺得慌張會覺得心裏空曠沒有依傍?

她的意氣用事,她的欲蓋彌彰,她的擇優而從之。

曲汶知道南楷鈞和未晞在一起後一副見了鬼的樣子,說,“真的假的?”

還是伊人答的話,“真的啊,我作證。”

曲汶就一副頹喪樣說未晞學姐被追走了那我就只能追伊人學姐了。

南楷鈞說,“伊人從小到大的八百米第一,你追不上的。”

伊人說,“如果我真喜歡誰,我會慢下來,和那個人一起走。”

星期三下午的體育課,期中考試,測試八百米。

體育從來是未晞的弱項,一出發就掉隊,好在她心態好,從來不急著去追前面的同學,拼著一口氣跑完八百好歹可以得個及格。

伊人足足領先別的同學半分鐘到達終點,可是倒三角身材的體育老師按下計時器大喊一聲“好”後伊人沖過終點線接著跑,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體育老師沒時間多想,忙著迎接下一位到達終點的同學。伊人跑過半個操場,追上了未晞,她什麽也沒說,伸手抓住了未晞的手,兩個人的手都是黏膩的汗,她拉著未晞跑完了後半圈。

未晞坐在樹蔭下休息,呼吸的頻率還沒有降下來,體育老師在登記成績,叫一個學號就有一個同學湊過去報成績。伊人坐在不遠處,未晞朝她走過去。伊人馬上起身走到另一棵樹蔭下面,未晞只得折返。

統計成績結束後她們一起上樓,伊人在樓梯轉角的時候忽然問未晞,“我送你的手鏈呢?”

未晞說,“我收起來了,有些硌手。”

伊人不再說話,往樓上走,但是她的步伐控制得恰到好處,和未晞始終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伊人你在生氣嗎?

沒有。

我很討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話來。

誰不是呢?

伊人我......

她忽然回過頭來,就像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樣子,朝她促狹地皺皺鼻子,說,“下節語文課要檢查課文背誦的,你背好了麽?”

未晞說,“我們還跟以前一樣,對嗎?”

伊人說,“即使你嫁了人也一樣。”

十一月時候,教育局的領導來到市裏各高中視察,於是高一高二年級周六補課取消,周五上完晚自習開始放假,星期天晚上收假。未晞她們破天荒地可以享受兩天的周末假期。

未晞不知道周末如何打發,南楷鈞就說,“不如你去我家吧。”

未晞說我才不我去了的話還不是一個人在那兒看書你就知道打游戲。

南楷鈞哈哈哈地笑起來說未晞你這語氣好像個小媳婦啊。

未晞翻白眼說,“滾一邊去。”

雖然確定為男女朋友,未晞覺得她和南楷鈞和以前並沒有什麽兩樣,他們照樣可以一周不見面平時也不會互打電話互發短信,有時候在操場遇見了就彼此點點頭,如果不是他們自己承認誰也不會認為這倆是一對。

未晞周末就在寢室裏打發,睡到日上三竿,然後爬起來簡單洗漱吃兩口面包接著爬回床上睡午覺,曲汶在寢室外面敲門,走進來的時候拎著一大包吃的。她隔著被子戳了戳未晞像是確定她還活著一樣,她說,“未晞學姐你這個樣子下去會變豬的哎。”

未晞的聲音從棉被裏飄出來,“你來幹什麽?”

“給學姐來送溫暖啊,你一個人在寢室裏肯定寂寞得很,我買了零食來陪你啊。”

未晞坐起來,迷糊了半天才找到曲汶在哪,“少來,你寢室肯定也只有你一個,不然你哪有那麽好心上來陪我。”

曲汶給手中的AD鈣插好吸管,遞給未晞,“學姐,你頭發炸了。”

未晞抓抓頭發,咬著吸管,問,“你一天到晚拿來的閑錢買這麽多吃的?”

“我有工資的,所以學姐,我可以養你哦。”

未晞說,“雇用童工是犯法的吧?”

曲汶說,“那那些少年偶像怎麽算?”

“概念不一樣嘛。”

“有什麽不一樣?還不都是給別人打工?”

未晞說,“說真的,你在幹嘛?”

“在餐館給別人端盤子咯。”

“真的假的?”

“真的哎,學姐,”曲汶眼淚花花地望著未晞手中的AD鈣,說,“現在你喝的奶,都是我的血和汗。”

未晞吐吐舌頭,“那要不要我還給你啊?”

曲汶瞇著眼睛笑,“不用哦,被學姐吸血我心甘情願哦。”

曲汶的三個“親戚”再次到學校來找她,這次開始動手。好像是語言有了沖突,其中的一個抓住曲汶的胳膊往外面拖,伊人和未晞看見了就上去幫忙把曲汶給拽回來,伊人放話說我爸爸是律師你們再不走我們就告你們了啊!

對方這才罷休。

曲汶開始抱大腿,說,“伊人學姐你爸爸還是律師啊?”

伊人說,“少來,你到底在外面犯什麽事了?仇家都尋上門來了。”

曲汶說,“secret。”

伊人說,“你就可勁造吧,早晚怎麽死的還不知道。那些人叫什麽名字?”

“他們?大貓,二狗,三牛。”

伊人說,“怎麽聽著那麽像碰瓷的村民?”

未晞一口AD鈣奶噴了出來。

伊人拿出紙巾給未晞擦嘴,“你怎麽那麽愛喝這個玩意?”

未晞用下巴指了指曲汶,“她要買。”

曲汶說,“喝啥補啥嘛。”

伊人說看了看曲汶的小排骨身材,說,“要補也該你先補吧。”

曲汶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一樣的,未晞學姐是有男朋友的人嘛。”

伊人屈起手指打了一下曲汶的腦袋,“那也輪不到你在這裏瞎操心。”

曲汶摸著腦袋,“不過哦,未晞學姐真的不像在談戀愛,你說有哪個談戀愛的女生像她這樣嘛?”

未晞抓抓自己的頭發,“怎麽,我看上去很什麽嗎?”

曲汶一下子湊近未晞,瞇著眼睛看,聲音從牙縫裏出來,“只是覺得學姐臉上少了一種光彩,所以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在談戀愛。”

伊人撥開曲汶,對未晞說,“她歪理最多。”

“真的嗎?什麽時候的事兒?”

“就幾周前吧,反正聽說自從wake up音樂節那天過後他們就在一起了。”

“不像吧,我沒看到她來班上找過南楷鈞啊。再說了,南楷鈞的女朋友不是十三班的那個伊人嗎?怎麽又變成陸未晞了?”

“哎呀,那種女生很有心機的,表面上一副小白兔的樣子,暗地裏卻搶閨蜜的男朋友。反正呢,你知道男生就吃這一套嘛,什麽綠茶婊白蓮花啦,他們的最愛嘛。可惜南楷鈞一副好皮囊,就給陸未晞糟踐了。”

“雨婷你說話好好笑哦。”

“最近看劇學的。”

二年級二班的張雨婷和朋友聊得正歡,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期中考覆習好了嗎你們!就在這裏嚼舌根!”

張雨婷和朋友同時擡頭,看見洗手臺上的鏡子裏出現兩個女生的身影,回頭,伊人抱著胳膊眼神冷厲,未晞站在她旁邊。

伊人揚了揚嘴角,“敢問二位和南楷鈞什麽關系啊,就在這裏替他操心,要不要我幫你們轉告他啊?讓他當面謝謝你們二位的好意啊?”

張雨婷和朋友剛想跑,伊人擡腳攔住了她們的去路。她在深秋還穿著夏季的裙褲,一條纖細的大白腿橫在空中,她保持著這個用腿攔人的姿勢站得穩穩的:“知道我是南楷鈞什麽人嗎?”

“前.......前女友。”

伊人一把攬過未晞,“那我這個前女友都沒對他的現女友發表任何意見反而和睦相處,你們倆小透明是不是有點給自己加戲太過了?”

未晞感到自己腰上一陣疼,伊人在她耳邊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地說,“現女友你說句話啊!”

未晞就把手一揚一副迎賓小姐的樣子,說,“兩位這邊請。”

張雨婷和朋友忙從未晞身邊繞過去,跑遠了。

伊人放下擡得發酸的腿,捶著膝蓋,和未晞一起走出來,“這些女生啊,一天到晚正事不做凈聊八卦,真不知道是怎麽進的課改班!呼!真是氣死我了!”

未晞給她順著氣,“消消氣消消氣。”

伊人看著未晞那張帶著一點笑的臉,說,“她們這麽說你,你就不生氣?”

“習慣啦。我以前也被人這麽說。我又不可能和她們打一架。”

“未晞你這種性格以後長大了會吃虧的哎。”

未晞擡起手,秋天的陽光澄澈明凈,她從指縫裏看天上的雲和鴿子,說,“長大?感覺那是好久以後的事。”

她們向操場走去,準備上接下來的體育課,廣播裏還播著眼保健操的音樂,因為接下來是體育課所以大家都直接下樓,別的班正做到擠按睛明穴一節,其實高中生們做眼保健操都水得很,紀檢部戴紅色袖章的同學們來檢查的時候班長就說,“別做作業了,檢查的來了!”那些帶著紅色袖章的女生多半屬於後面幾個班級,什麽七班八班十一班啦,這些都是普通班。這些班級的學生他們有閑心去檢查別人班級的眼保健操完成情況,而唯一的文科課改班十三班和前面四個理科課改班的同學恨不得把做眼保健操的時間都用來寫習題。不過那些戴紅色袖章的女生多半長得挺好看的,又高又瘦,就是有點浮躁,喜歡博取他人註意,喜歡和很多男生打鬧。

教學樓下面是一塊巨大的電子顯示屏,顯示著日期時間,屏幕中央南高的校訓赫然醒目:弘揚誠勇,追求卓越。最下面一行小字寫著距××年高考還剩×××天。

電子顯示屏下是一塊展板,每次大考年級前十名的照片和分數都會被貼在展板上供人瞻仰。未晞和伊人都有幸上榜,曲汶還油嘴滑舌地說未晞學姐和伊人學姐簡直就是展板上二年級的顏值代表嘛。

此刻,展板前圍了不少同學,對著展板指指點點,七嘴八舌地議論。未晞和伊人走過去,看見展板上用圖釘密密麻麻地訂滿了照片。每張照片擁有著共同的主人公——曲汶。

伊人擠開人群,開始一張一張地撕展板上的照片,未晞跟著擠進去,跟著撕照片,圖釘跳落在地上轉圈。伊人和未晞撕完了照片,抱著一堆垃圾,轉頭看見曲汶隔著人群在看她們。

小排骨抱著胳膊揚著嘴角像是在看兩個傻逼兮兮的二貨。

南允高中下午的食堂賣些燒烤水果什麽的,臨窗那一桌坐著三個女孩,桌子上擺著一盤燒烤三牙西瓜。

曲汶招呼,“吃啊吃啊,算我請你們。”

看見未晞和伊人的神色,她往椅背上一靠,說,“其實又不是裸照,真的沒什麽的。”

伊人把照片往桌上一甩,“用不用我們幫你貼回去啊學妹?”

曲汶趕緊賠笑,“不用不用。”

“所以,”未晞問,“你之前說的工作,就是在酒吧賣唱?”

曲汶差點跌到桌子下去,“未晞學姐你到底會不會說話?什麽叫賣唱?你咋不說我賣身呢?”

伊人冷冷地說你穿成那樣跟賣身差不多。

曲汶擺擺手,“工作需要嘛。”

“你的那些親戚,是酒吧的人?”未晞問。

曲汶點點頭,“他們叫我回去唱歌,我說我要上課,他們就開始拽我,事情就這麽簡單。”

未晞拍拍胸口說原來如此啊我還真以為你得罪了什麽黑道的人呢。

曲汶就湊過來用一種神神秘秘的語氣說,“我們酒吧的大老板真的是黑道的人哦,還坐過牢呢。”

伊人抽抽嘴角,“怎麽聽著你很崇拜他似的?”

曲汶嘿嘿地笑,“要是我染上什麽事兒了,伊人學姐你可得幫我,你爸可是大律師!”

伊人開始啃西瓜,汁水從嘴角流下來,“你要是自甘墮落我也沒辦法。”

“學姐你放心,”曲汶指天發誓,“我就唱唱歌拿拿錢可純潔了。”

伊人把西瓜皮扔到桌子上,說,“但願如此。”

寒假和冬天一起到來,南太太的意思是既然未晞家裏沒什麽人,不如未晞和慧姨一起留在南家過年,也好熱鬧熱鬧。否則他們孤兒寡母的,多麽淒清慘淡。

聽見了這話的南楷鈞,太陽穴跳了跳,說,“媽,你幹嘛把我們說得這麽可憐?”

慧姨本來一直推辭,但耐不住南太太熱情挽留,最終答應。

家裏一下有了兩個孩子,南太太高興得不成樣子,她最愛帶他們上街置辦年貨,遇見鄰居或牌友就指著說未晞說,“這是我新認的幹女兒。”

未晞便硬著頭皮在南太太的指導下叫對方嬸嬸或者阿姨。

南楷鈞低下頭對未晞說,“你要是我媽的幹兒女,那我們在一起算不算亂倫?”

走在前面的南太太回過頭來,“你們兩個在後面說什麽悄悄話呢?還不快跟上來。”

逛商場的時候未晞走進飾品店想買一條圍巾,南楷鈞隔著擺滿了耳釘戒指亮閃閃的櫥窗對未晞說,“想要什麽隨便拿啊,反正我媽付錢。”

年輕的店員姐姐被這話逗得笑了起來,說,“你男朋友啊?真幽默。”

未晞的耳朵小小地紅了一下。

未晞選好圍巾後南楷鈞趴在櫥窗上對店員姐姐說,“麻煩給我也拿條一模一樣的。”

未晞說,“這是女式。”

南楷鈞把未晞的圍巾給她圍好,又把店員遞過來的那一條在自己的脖子上圍好,攬著未晞的肩在鏡子裏照了照,他掏出手機遞給店員,“麻煩姐姐給我們照一張。”

後來,從蒹葭這個故事裏走出來的南楷鈞,回憶起自己年少歲月裏的兩段戀情,一段無果而終,一段無疾而終。在和未晞的荒誕短暫的戀情裏,他們竟然只有這一張合照,鏡頭裏他們被商場得燈光照得閃閃發亮,未晞被他攬著像個二楞子,而他笑得像個誘拐良家少女的人販子......

南太太在服裝店看衣服,看見兒子和未晞一起走過來,兒子對著她臭顯擺,“媽,看我們買的圍巾。”

南太太笑起來,“傻小子,那是女孩兒戴的,過一過癮就留給未晞吧,省得戴出去讓別人笑話。”

幫南太太整理衣服的店員奉承著說,“太太您福氣真好,有這麽可愛的一雙兒女。”

南楷鈞板著臉指著未晞對店員說,“她看上去很像我妹妹嗎?”

店員吃癟,不知道哪裏說錯了話。

南太太說,“未晞,我也給你挑了一件大衣,你去試試。”

未晞想推辭又不知如何開口,被店員推著進試衣間試衣服。換完衣服店員當然拍手稱好,未晞自己覺得一般,偷偷地看了看吊牌實在想不懂這麽一件破衣服怎麽這麽貴。

南楷鈞摸著下巴說,“這衣服太老氣了。”他自己從貨架上挑了一件灰色的,遞給店員,“給她試試這件。”

店員笑容滿面地執行這位小客人的命令。

未晞換好衣服,拉了簾子出來,南太太先笑了,“果然是他們小孩子懂小孩子,眼光就是比我們這些老阿姨好。”

店員忙奉承著說太太您哪裏老了,您看著就像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一樣。又轉向南楷鈞,說,“其實這件衣服我們店裏還有件男款,小同學你要不要試試?”

南楷鈞招招手,未晞想他的言下之意是呈上來。這些小少爺天生有使喚人的本事。

店員幫忙把大衣給南楷鈞穿上,南楷鈞說,“未晞,過來。”

未晞就站過去,南楷鈞問南太太,“媽你覺得怎麽樣?”

南太太說,“果然好看。”遂掏出銀行卡遞給店員,讓結賬。

未晞要把衣服脫下來,南太太忙阻止,說,“外邊下著雪呢,穿著吧,暖和。”

南楷鈞笑嘻嘻地說,“我也穿著。”把換下來的衣服疊進購物袋,拎在手裏。

未晞一走出店門就被一團熾烈的紅色驚了視線,不遠處走過來的一群人中一個女孩穿著紅色的大衣,過膝的黑色靴子,裹著線條美妙的小腿,大衣衣襟敞開,裏面穿著白色的長毛衣,毛衣下擺和靴子之間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她戴著貝雷帽,黑色的頭發灑下來,跟在爸爸媽媽後面蹦蹦跳跳。

未晞撞了撞南楷鈞,“是伊人。”

伊人跑過來跟未晞她們招呼,“未晞!阿姨好。”

南楷鈞餵餵餵地叫,“還有我哎!”

伊人不理她,看見未晞身上的大衣,像只貓似的湊上去嗅了嗅,“未晞你穿這件衣服真好看。”

未晞用食指把她戳開,“你怎麽跟曲汶似的,喜歡聞人。衣服是阿姨買的。”

南楷鈞說,“我選的。”

伊人看見了南楷鈞身上的同款大衣,伸出食指指了指,“呃——穿在你身上就不怎麽樣了?你的圍巾好像是女式的吧?看你這意思,是要打扮成未晞的同胞姐姐嗎?”

何承憲律師和妻子何太太跟著走上來和南太太招呼,南太太未搬進獨門獨棟別墅前一直住在何先生家的對門。何太太說南太太看上去氣色不錯,有日子沒見倒年輕了不少。南太太說因卿你最會玩笑我都老成老太太了,這頭發還是前些日子去染的。說著就低了低頭,要何太太看,何太太也就象征性地看看。

南太太便望著何先生笑說何大律師這一年又有多少進益啊?

何承憲搖搖手說哪裏能有多少進益這兩年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打官司的也少了。

南太太捂著嘴笑,何律師你打一樁官司就夠一年了,怕什麽?

何承憲笑得風雅,一股子書卷氣在商場漫開,說琳心你.......

未晞看著伊人露在外面的那截大腿,就問,“不冷麽?”

“這樣穿好看嘛。”伊人說,“未晞你裹得像只樹袋熊似的。”

何承憲看見了和女兒說話的未晞,便問南太太,“這是.......”語氣有點將斷未斷的意思,蠶絲似的浮在空中。

南太太就朝未晞伸手,像對待最不谙世事的小女兒似的,說,“未晞過來。”攬了未晞在懷,說,“這是我家阿慧的丫頭,我的幹女兒。”

伊人在一邊說,“爸爸,就是我常和你講的未晞呀。雙葩的一朵。”

何承憲恍然大悟的樣子,對待未晞如同對待小友,竟伸出手來,說,“久仰大名。”

未晞伸出手在何承憲的手裏放了放,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伊人笑,“爸爸,未晞害羞得很,你不要捉弄她。”

何承憲便笑,對未晞說,“有空來家裏玩,讓伊人招待你。”

伊人跟著父母和未晞他們告別,說,“初一那天出來玩。”

未晞輕輕地點頭,聽到摟著她的南太太低低地說了一句,“這女孩還是那麽招搖.......”話語間夾雜著擔憂和不喜。

除夕那天下了大雪,街上行人很少,走一步就陷在了雪地裏,費力地拔出腳來,沒走幾步就熱出一身汗來,濕了的秋褲膩在腿間很難受,再走,腦袋上都像在冒熱氣。

南太太隔著窗戶朝外望,說,南允好些年沒下過這麽大的雪了。

未晞說著吉祥話,瑞雪兆豐年,明年一定是個好年。

南太太站在玄關穿外套,一襲紫色的大衣,她拿了車鑰匙,說,我出去走走。

阿姨,馬上就吃飯了。

我很快回來。

“每年這個時候她都會出去的。”南楷鈞從樓梯上走下來,無聲無息地來到未晞的身邊。

“她去看爸爸,偷偷地去,其實我們都知道。”

楚琳心把車子從巷子裏駛進去,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巷子很窄,她開得很慢,巷子邊有賣糖炒栗子的,隔著車窗都可以聞到那股香味,覺著那股熱和勁。楚琳心停下車,打開車門下來,踩著細高跟立在雪中,她望著眼前的高樓,瞇著眼睛數,一二三四......嗯,第四層,窗戶關著,上面貼著紅色的窗紙,從外面看只看到窗紙的背面,很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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