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白露未晞·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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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畢業的那個暑假,未晞把手裏的錄取通知書看了又看,窄窄的薄薄的錄取通知書上“南允高中”那幾個字真是體面,賞心悅目,有著非同一般的重量。

那張錄取通知書在兩個多月的漫長假期裏並沒有得到一刻休息,媽總是會把那張薄紙一次又一次地拿出來承受鄰人羨慕的眼光,沒幾天全鎮都知道陸家的女娃兒未晞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高中。

漸漸地就有了這樣的流言,也不知道是從誰的嘴裏說出來的,反正流言嘛,要的就是不明來歷。說未晞是南允高中花了四十萬挖過去的,又說開學的時候,將是南允高中的車親自來將未晞接走。等到未晞聽到這些流言的時候,已經是一傳十十傳百全鎮皆知了。未晞心裏暗笑他們的癡,心想你們當這是什麽啊?這是新生報到又不是娘娘進宮,還開著車親自來接?

笑著笑著未晞就悲哀起來了,她想這原不是小鎮居民的錯,他們都是淳樸善良熱情的老實人。如果他們有了那麽一點點酸臭的虛榮、愚昧和自私,那也都是因為他們沒錢。

沒錢,窮。而對於窮這一宗罪,窮人們是最無辜的。未晞怎麽可以因為多喝了幾滴墨水,就六親不認,扮起小法官來定他們的死罪?

未晞陪媽去買菜的時候,賣土豆的,賣茄子的,賣魚的,總拉住媽的手,指著身後的未晞問,“這就是你屋那個考上南允高中的?”

媽笑出了魚尾紋,說,“是,是,是。”

問話的那一個此時也就不顧身上的魚腥味兒或是別的什麽味兒,拽似的把未晞從媽身後扯出來,看不夠似的看,直說,“能幹!能幹!”

未晞一直覺得誇著她能幹的那些她根本不認識的嬸嬸伯伯叔叔阿姨的笑容裏,有一種悲哀的向往。

漸漸地,她就不願陪著媽去菜市場了。她不願再扮演媽的勳章,跟在媽的身後熠熠發光,把媽照得笑容可掬。

這個叫雲樂的小鎮,有兩條主要街道,被人們稱作新街和老街,還有一條河,說是追根溯源該是長江的一條小得在地圖上隱跡的支流,鎮民們叫它蕭水河。未晞記得自己初二的時候,男同學們中間就流行過一句話,叫做“蕭水河又沒有蓋子”。弦外之意是你為什麽不去跳?再弦外之意要死就趕快死!還有一座叫做紫雲的山,未晞因為不喜歡看過的《夜光神杯》裏的那個叫做“紫雲”的公主,因此也不喜歡紫雲山。她總覺得紫雲山這名字俗氣得緊。另有一座叫做“金臺”的山,未晞的初中學校就坐落在金臺山腳下。每次一進校門就可以看見金臺山上的蓊蓊郁郁,冬季雪來的時候,最早就是金臺山上白了頭。教語文的小羅老師說,“其實我們學校裏是有校歌的,”她淺淺地哼了兩句,“金臺山下,蕭水河旁......”

後來未晞會聽到南允高中的校歌,這所蜚聲全省的高中有著很威武光輝的歷史,校歌作詞者是是百年前的一位革命先烈,還和國父孫中山是故交。新生入學後的第一周,升旗臺上紅旗飄飄,三千多個學生跟著那雙漂亮的白手套的節奏,那時候未晞因為是新生,所以唱得很認真,她不知道高二高三的學長學姐們從來將校歌唱得吊兒郎當,像一張破布,一只滾在地上無人拾起的空易拉罐。

“蓮池泠泠,嘉陵湯湯。清泉右繞,舞鳳左翔。巍巍吾校,在水雲鄉......”

後來未晞也將這歌唱得如一張破布,一只滾在地上無人拾起的空易拉罐。她從來覺得高中的校歌不如初中的校歌,那兩句孤零的“金臺山下,蕭水河旁”總使得未晞遙想,神往,有種“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欲言又止,欲說還休。

小羅老師也是未晞很喜歡的老師,遇見這樣的老師是未晞的幸運,她那樣活潑,那樣熱情,去過很多地方,懷著很多向往。剛見面的時候她梳一個不高不低的馬尾,穿一件紅色的短袖T恤,天藍色牛仔褲,白球鞋,未晞她們還以為是高一的學姐,知道她是接任的語文老師時大吃一驚,而且她那個時候已經二十八歲了,可是比十八歲的小姑娘還水嫩些。

初三照畢業照時,未晞她們在木頭臺階上站好隊,小羅老師正從那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下走過,要回教師公寓,看見了未晞她們班就笑得像朵向日葵似的走過來,還用一種很親密的口吻說,“我要和未晞站在一起。”

三年後,當未晞在那個冷得讓人骨頭都幾乎僵了的冬天,在南允那個叫做在水一方的小窩裏拿出那張畢業照時,她不得不承認小羅老師笑得真好看,一下子就把未晞比下去了。小羅老師好像在發光。難怪會有家長看了雲樂中學初三一班的畢業照,指著未晞身邊那個女孩子說,“這是你們班班花吧?”

中考考完最後一堂,所有人在教室集合,嘰嘰喳喳的安靜不下來,商量著班級聚會的事情,未晞正在想班級聚會該穿什麽衣服,她好像沒有合適的裙子,班主任方老師走過來,說,“羅老師讓你去她家一趟。”

未晞敲開了小羅老師家的門,小羅老師穿了一條碎花裙子,裙擺的紗邊在膝蓋上蕩漾。小羅老師一見未晞就笑了,親切地說,“你來了。”

她說,你來了。

十四歲的未晞,因為不喜歡那個傳說總愛打麻將的歷史女老師,所以歷史課上總翻看同桌的《古代漢語詞典》,她在密密麻麻幾乎褪色的印刷文字中看到一句“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她不知道來歷,不知道語境,不知道註解,但是她喜歡。

喜歡和小羅老師這種故人相逢的感覺。

未晞把手裏的一個小小的罐子遞到小羅老師手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在這裏面埋了花的種子,但是,好像沒什麽反應。”她故意不告訴小羅老師是什麽花的種子,她想讓花自己說。

小羅老師送給未晞的是一只鋼筆,淡紫色的,握在手裏有些重,裝在棺材一樣的小盒子裏,再裝在繪著鋼筆牌子logo的白色紙袋中。未晞提著這一只小小的白色紙袋從小羅老師的公寓出來時,臉上的神情像那些從百貨商場出來的滿載而歸的穿著細高跟的女人。

鋼筆盒子裏還放了一張小小的紙片,小羅老師的字永遠都是規整的楷體,她說,“生活中永遠充滿了美。”

從那以後,未晞不再叫小羅老師老師了,她管她紙上叫四夕,嘴上叫姐姐。媽很喜歡未晞的這一位姐姐。

車子行駛在高速路上,十五歲的未晞望著路邊青山頭上紅色的日出,想起舒婷的詩句,“是緋紅的黎明,正在噴薄——”未晞覺得舒婷寫得真好,她很喜歡她的這一篇《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雖然那些迷戀北島的同學總說未晞端正得可怕。

開車的是小姨的一位熟人,小姨因為在縣城做煙酒生意,於是認識了很多有頭有臉的熟人。未晞管那個開車的男人叫董叔叔,媽對他很恭敬。

今天去學校報到,看分班情況,入住寢室。未晞她們六點出發,八點多到達南允高中。董叔叔在學校裏停好車,一刻也不歇息,幫未晞搬行李,領被子,排隊辦理水卡飯卡,還讓媽在一邊歇著,自己攬過了鋪床疊被的所有活兒。

董叔叔一邊鋪床,一邊和未晞說在學校裏不要怕,他就住在南允,新河街幸福小區,未晞可以經常去他家做客。他說自己的大女兒就是在南高念的書,現在已經去了浙大,讀大一,小女兒初三,明年也要來考南高。

董叔叔的言下之意是南允高中真的是一所很好的高中,未晞進了這所高中考上大學是板上釘釘的事兒,而且未晞還被分在課改班,更是上重點大學百分百的沒問題。董叔叔把南允高中叫做南高,很有一種進自家後院般的隨意和熟悉。

同寢室的女孩,本來很自然地以為董叔叔是未晞的爸爸,聽了幾句,才知道不是。

未晞被分在一班,班主任是一個長著一個圓肚子的三十多歲的男人,未晞對他的外貌無感,媽卻說他很帥氣。班主任姓郭。

一群家長在講臺上圍著郭老師,未晞被擠了出來,隨便在第一排的某個位置坐下,幾排後有一個男生,低著頭,自然卷的漆黑的頭發蓋住額頭,他穿一件綠色的T恤,看上去很柔軟的樣子。未晞覺得男孩子穿綠色很容易像一只猴子。“綠猴子”耳朵裏戴著耳機,在看一本書。

未晞一下子就有了挫敗感,這種挫敗感來得莫名其妙又理所當然。有家長指著綠猴子對自己的孩子說,“你看看人家,隨時都在看書!哪像你,天天都在屋裏打游戲!”被說的男生個子高高的,笑得靦腆,撓了撓自己的頭發。

聽見了這話的郭老師,就從家長們的包圍圈中看出去,笑一笑,對那只綠猴子說,“明嘉文,你媽媽呢?”

明嘉文擡起頭來,目光迷茫了幾秒後視線聚焦,他“哦”了一聲,沒有什麽語氣,“她沒來。”

郭老師對包圍圈的家長們說,“這個娃兒很聰明的。”

未晞後來會發現,南允高中的老師們,高興的時候管學生叫娃兒,生氣的時候管學生叫龜兒子。一開始來自雲樂小鎮的未晞會覺得這樣的稱呼很鄉巴佬,就如同她第一次聽見聰明的綠猴子嘴裏蹦出來一句,“你腦殼有包!”她驚掉了下巴,覺得這樣的罵很村很土,一點都不學生氣,一點都不聰明。但是漸漸地耳濡目染,等到她第一次習慣大於意識地對別人說“你腦殼有包!”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南允高中實在是改變自己太多太多了。

未晞在明嘉文擡起頭來回答郭老師問題的那一瞬間看清了他的臉,他很白,臉上有幾粒紅色的小痘痘。看了他的臉後未晞覺得他不再像一只綠猴子了,他像一只長了青春痘的綿羊。

家長們七嘴八舌地問著郭老師問題,未晞覺得吵嚷,她看見媽被擠在包圍圈的邊緣,想竭力擠進去又不能,她覺得心煩,就站起來想出去透透氣,結果在門口和一個跑進來的人撞到一起,兩個人都“啊”了一聲。那個人立刻一臉緊張地托著未晞的胳膊問,“同學你沒事吧?”

聽聲音是個女孩子,未晞擡起頭看見她的臉,吃了一驚,一個東方的女孩子竟然眉眼之間透出一種歐美系的冷艷,她那張不施脂粉的臉,鼻尖上還有小顆小顆的汗,像清晨葉尖上的露水一樣,可卻讓未晞想起自己看過的為數不多的歐美電影裏那些描著紅唇睥睨一切的女人。那個女孩子穿了一件白襯衫,黑短褲,襯衫的左下擺掖進褲子裏,很潮流的一種穿法,未晞看電視上那些唱歌跳舞的男孩子也是這麽穿的。

因為她被女孩子驚艷得楞住了,遲遲的不說話,那個女生還以為自己把未晞撞得很嚴重,一個勁地說著對不起,未晞這才回過神來,很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沒事沒事,又問,你沒事吧?

後來伊人會告訴未晞,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說沒事,沒事,你沒事吧?你不知道我當時就楞了,還以為自己撞了一個小楊冪。當時連南楷鈞都說,我們在一班門口碰到的那個女孩子長得很像楊冪,連聲音都一模一樣。

未晞那個時候躺在伊人的身邊,玩著伊人的微微卷曲的頭發,說,你可不知道我因為聲音受了多少罵,她們總說我聲音難聽,我有一任同桌還說每次聽我說話就像在聽雞叫......

伊人咯咯咯地笑起來,根本收不住,未晞看得很苦惱。伊人笑疼了肚子,好不容易收住了,她從涼席上爬起來,從書架上拿下一本繡像本《紅樓夢》,翻到第五回,把未晞從涼席上拖起來,讓未晞的臉靠在自己的胳膊上。

伊人說,“你看曹公怎麽說,‘風流靈巧招人怨’,你這麽好,好到讓人看不慣。”

那是寫給晴雯的判詞,短短的一支,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伊人又咯咯地笑起來,說,“新版《紅樓夢》裏晴雯還是楊冪演的呢,你說巧不巧?”

當然,此是後話。

一個男生走過來把和未晞撞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扯了回去,他的手毫無顧忌地抓著她的胳膊,男生用一種無奈但是縱容的語氣說,“餵,小姐,看清楚好不好,這是一班!”

白衣黑褲的女孩子擡頭看清了班牌,才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她再次和未晞說了句對不起,和那個長得讓人無法睜著眼睛說瞎話否認他容貌的精致的男孩子一起走掉了。

一班和二班隔著教師辦公室,女孩子在走進二班的門口前,還回過頭來望了望未晞,未晞沖她搖了搖手,表示自己真的沒事。她突然皺了皺鼻子,沖著未晞狠狠地笑了一下,像是個惡作劇。

未晞半天沒反應過來。

高中第一天,未晞對隔壁二班的印象就是,這是一個顏值很高的班級。後來她才會知道,伊人和南楷鈞是二班鳳毛麟角的例外,毫無壓力地摘得了班花和班草的桂冠。南楷鈞還打敗了高二高三的二十七位班草學長們,坐上了南允高中校草的王座,而且一坐上去,就再沒下來過。而除了伊人和南楷鈞這一對例外,二班的大多數同學,也跟一班一樣,住在寬大的深藍色校服裏,默默地樸實無華。

中午和董叔叔一起吃了飯,媽說自己要趕緊去太太家。媽在南允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個聽名字就是高檔小區的地方,給一戶人家做保姆。因為不知道如何稱呼女主人,媽還不恥下問,向未晞請教了一番。未晞翻著白眼說,“你總不能叫她娘娘吧,叫主人又顯得太狗腿子,你就叫她太太。”董叔叔送媽去太太家,未晞一個人從吃飯的地方回到學校來。

她坐在一棵樹的陰影裏,看晚來的住校生跟在大包小包的爸爸媽媽身後小步往宿舍跑。未晞很想跟他們說,不用那麽急的,還來得及,這樣跑得滿頭大汗,多麽不雅。或許未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有多麽地在乎面子和形象。狼狽是對她這個虛榮的小女孩的最大懲罰。

未晞看著那些往宿舍搬行李的人群,很幸運她已經搬完行李現在可以做一個輕松的旁觀者,她覺得這些人就像一群遷徙的候鳥,她又在腦子裏不厚道地把他們想成了逃難的難民。後來未晞會在語文的課外閱讀課本上讀到蕭乾的那一篇《宿羊山麓之哀鴻》,她覺得書裏對於難民的描寫放在開學報到的住校生們身上,也並無不可。

看著那些嘻嘻哈哈地打鬧著走出校門的走讀生們,未晞忽然很羨慕他們。他們有一個家在等著他們歸去,而她只有一間塵埃味道還沒散盡的幾平米的小小寢室,且這樣小的一塊地方,她還要和另三個女孩一起分享,真正屬於她的只有一張窄窄的硬板床和一張舊舊的木書桌,床上有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未晞叫它Rabbit。她從小學五年級就開始抱著這只叫Rabbit的兔子睡覺,她覺得兔子是她一個移動的家。學校裏響起了放學的鈴聲,鈴聲總是這樣的恪盡職守。未晞又朝校門外望了一眼,媽現在應該已經到太太家了吧。

中午分手的時候,媽還叮囑自己要好好吃飯,如果不喜歡食堂的飯菜,可以出來吃。可是現在未晞坐在寢室窄窄的陽臺上,把營養快線倒進圓圓的小杯子裏,捧在手心,用勺子輕輕攪拌著,看著校園裏那些甲殼蟲一樣的車子,樹幹很長葉子長在高處的樹木發呆。寢室裏的其他三個女孩子還沒回來,她一個人無意識地一勺一勺地喝著的營養快線,忽然很想哭。

第二天就是軍訓,軍訓一共七天。學校並沒有要求統一購買迷彩服,大家都穿著自己的衣服。未晞穿著一件粉色的T恤,一條牛仔褲,米色的帆布鞋,梳一個高高的馬尾,兩顆黑色的發卡壓住還沒長到可以被梳進馬尾的劉海。初中時候她是有劉海的,齊齊的剛好遮過眉毛,小羅老師也是這樣的頭發,另一個人也是這樣的頭發。因為聽說南允的高中會很苦,想到應該沒有多餘的時間打理劉海,幹脆狠下心把劉海留長梳上去。她其實是很喜歡劉海的,曾經有人說梳著齊劉海的她像一個布娃娃。

當然後來一起升入高三的貝貝會告訴未晞,其實未晞一直穿得很像個小學生。當別人穿著一字肩超短裙的時候,未晞固執地穿著牛仔褲和各種卡通圖案的T恤,連搭配的外套也是那種一看就是我是個好學生煙酒不沾只懂學習的款式,腳上更是萬年不變的帆布鞋。饒是這樣的未晞,低眉順眼戴著耳機從學校的那棵榕樹下走過的時候,也有普通班的男孩子,嬉笑著鬧她,說,“美女留步!”當然未晞從不回頭,只會越走越快。

伊人從別人的嘴裏聽到這些的時候,笑得好像自己拿了一百分,說,“我喜歡她這樣。”

軍訓到第四天的時候,南楷鈞的校草名聲就通過同一寢室的女孩子的睡前討論傳到了未晞的耳中。當然她們也沒有見過,也是聽別人說的,正是因為不曾親眼所見,所以愈說愈玄。一時南楷鈞在她們的嘴裏就成了人間尤物,聽得未晞都想一睹為快。當然熄燈後抱著Rabbit的未晞,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見過了這位傳說校草。

討論完傳說校草,女孩子們又說起自己班上的顏值情況,就有一個聲音帶著點蠱惑和好奇問,“你們覺得我們班班花是誰?”

一個說,“馮銳吧,她皮膚好白,眼睛好大,雖然有點胖。”

一個說,“陳婧婧。我跟她一個初中,她初中可是級花。”

對鋪的童小愈小聲地說,“我覺得未晞就很好看。”

未晞不答話,呼吸聲淺淺,讓她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話題又轉到了南楷鈞身上。

一個說,“南校草好像有女朋友了,聽說他們初中就在一起了,他女朋友很漂亮的。”

一個說,“聽說他們高中也是一個班,還說要考一樣的大學。”

童小愈的呼吸聲淺淺,她也睡著了。

未晞很喜歡軍訓時兩個班對唱軍歌的時候,那個時候晚霞滿天,涼風習習,同學們都坐在被曬得餘熱未消的操場上,大家跟著年輕教官的指令,扯著嗓子吼。

一班的教官喊,“二班的!”

一班的學生們喊,“來一個!”

二班的教官就喊,“一班的!”

二班的學生們就喊,“來一個!”

往往一個教官的聲音可以蓋過一個班的聲音,所以教官們最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你們五十幾個人的聲音還沒我一個人的聲音大。又往往兩個班喊來喊去,沒一個班唱,盡是幹喊。再往往大家最愛和二班對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二班有個南楷鈞。

未晞最愛在大家喊的時候,魚目混珠,濫竽充數,只是幹張著嘴巴,並不發聲,就帶著笑看著那些恨不得一嗓高音飈到青藏高原的男生們。她覺得他們心思單純,又覺得自己心事重重。

未晞總是想得很多。

這一天的軍訓結束,第二天就是匯演,然後是一個入學考試,所以未晞她們回到寢室,總是要溫兩三個小時的書。最後一天的匯演為了著裝整齊,形象好看,郭老師還讓全班都買了白手套戴上。一班的同學被教官領著,經過主席臺立正敬禮的時候,五十六只白手套齊刷刷地亮出來,像是飛出來五十六只白鴿,主席臺上領導們的表情明顯很受用。一班因為這一亮點還拿了個一等獎,但是郭老師這人野心頗大,非說按他的期望一班本該拿個特等獎。

老師們總是這樣不知道見好就收。在心裏拼出這個句子的時候,未晞沒忍住,笑了出來,班長從前排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班長就是開學第一天那個被家長說成天在家裏打游戲個子高高有些靦腆的男孩子。

未晞想,天知道怎麽是他做了班長!不過小綿羊當了學習委員未晞覺得還是很說得過去的,未晞總認為他身上有一股學習很好的氣質。小綿羊是郭老師欽點的學習委員,未晞覺得這兩個人之間肯定有奸情。

匯演結束後有一個教官們的送別儀式,由選出來的學生代表上臺致辭,向教官們表示感謝。未晞看向臺上的學生代表時狠狠地吃了一驚,那個女生居然穿著一套黑色的小西裝,腳上還踩著高跟鞋,她拿著那一頁薄薄的發言稿走上主席臺的時候分明在扮演一個大人的姿態,為了使扮演效果更加理想她還在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鏡。未晞不太清楚那副眼鏡裏到底有沒有鏡片。

這個女生奇妙的著裝自然起到了轟動效果,臺下的學生一下子就炸開了鍋,男生們吹著口哨起哄,新入學的乖學生們像是被她解放了天性一樣,臺上的領導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是“誰把這個妖精放出來了?”。

小西裝女生煞有介事地咳了咳,然後擡手壓了壓示意場下安靜,大家很配合她,紛紛帶著好奇和期待等待著她的發言。

小西裝女生在全場的註視下只說了兩句話。

“大家好,我是高一二班的何伊人。”

然後她的目光望向操場的某個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宋威教官,我不會忘了你的。”

學生們居然自發地鼓起掌叫起好來,伊人瀟灑轉身從臺上下去後,主持人慌忙奪過話筒掌握了話語權,倉皇結束了這次送別儀式。

未晞記得那一天,所有人都在談論伊人的名字,當然寢室裏的女生,談到伊人的時候又說起了南楷鈞,她們現在不太確定伊人和南楷鈞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了。

離開操場去廁所,未晞聽到隔壁格間裏傳來說話聲。

“伊人,你在臺上向教官告白的時候南楷鈞臉都綠了。”

然而伊人並沒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她只說,“我剛是不是該把襯衣解開兩顆扣子?”

未晞故意等到伊人和朋友離開後才從廁所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躲避些什麽,好像就是害怕和伊人照面。

洗手的時候,未晞看向鏡子,好像從自己的臉上看出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原來她叫伊人。

和自己的名字,顯得這麽有緣,出處竟是同源。

入學考試的成績出來了,未晞並沒有被踢出課改班,雖然不夠理想名次在班上是三十多名,但是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就是萬幸。

童小愈拉著未晞去逛市場,學校附近有個服裝批發市場,價格都很便宜,未晞陪著童小愈買衣服的時候,給自己也挑了一件毛衣外套,米白色,領口有蝴蝶和小熊的裝飾,只要二十九塊。未晞很喜歡。

本來這件外套開始老板喊價九十的,但是童小愈一臉我是行家你別誆我的神情,掂著那件外套如同掂著一塊豬肉,“二十賣不賣?”

最終以二十九成交。

童小愈在未晞面前做起老師來,苦口婆心地說,“未晞,買衣服的時候你不能那樣。”她學起未晞的神情和動作來,放軟了聲音說,“阿姨,請問這個多少錢?”童小愈接著說,“你這樣,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學生沒有經驗,就會死命坑你。你要放粗魯一些,明白嗎?”

未晞想原來這就是童小愈在買衣服時從來不說請問一副我是大爺的蠻橫模樣的原因,但是她沒有告訴小愈的是,其實她也會裝大爺,她在雲樂小鎮的時候,耳濡目染了很多,她會模仿各種人的神情,尤其是那些尖酸的婦人。

未晞想,自己的骨子裏其實就住著一個婦人。這個同樣名為未晞的婦人,跨越三十年的漫長光陰,提前尋找到她並住進她。

但是她不想那樣。她願意做個學生,她歡喜做個學生,如果做學生意味著吃虧的話,她也願意吃。

未晞漸漸地有了朋友,班上的,寢室裏的,男生,女生,甚至還有隔壁寢室二班的同學,未晞偶爾會從她們那裏聽到伊人的事情。

但是她們把伊人說得很不好。未晞不願意去重覆那些話。

她努力地找到解釋,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伊人,“她們或許是因為暗戀南楷鈞而嫉妒伊人。”

至於這麽做的原因,未晞從來都不去想個明白,仿佛天性使然。

星期六的一個中午,未晞很開心地從廁所回來經過教師辦公室,她開心的原因是上完了今下午的三節課就放假了。未晞從幼稚園時代就對假期沒有抵抗力。

教語文的曾老師打開辦公室的窗戶,探出頭來叫住了未晞,讓她把改好的練習冊抱回班上去。五十六個人的練習冊並不輕松,看未晞一個人抱很吃力,曾老師就叫住了路過的另一個學生,“楷鈞,來幫未晞把練習冊抱回一班。”

在三個字的名字上去掉姓氏稱呼後面的兩個字是曾老師的習慣,一開始未晞還被嚇了一跳,覺得一個老師這樣叫學生實在太過肉麻。

南楷鈞走進辦公室,看見未晞的時候說了句“是你吶”,未晞想他們只是見過還不算認識,不過覺得他的校草之名不是白來的。南楷鈞把五十六本練習冊盡數抱起,未晞有些愧疚地跟上去,走出辦公室伸出手對南楷鈞說,“給我一點。”像是在討要糖果。

南楷鈞在走廊上站住,看著未晞,未晞被看得很不自在,她突然想到走廊上人這麽多,她和南楷鈞走在一起會不會招來誤會。在某些事上,她總是格外警惕。

未晞被看得紅了臉,正想收回手,如果南楷鈞非要展示他的紳士風度一個人把五十六本練習冊抱回去的話,她也不是不可以給他這個表現的機會。

但是南楷鈞忽然低下頭用嘴叼起最上面的那一本練習冊扔到未晞懷裏,未晞慌忙接住。

“給你一本。”他說。

他們以這種滑稽的分配方式回到了一班。

未晞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時,後排的童小愈戳著她的背問,“未晞,你認識南楷鈞啊?”

未晞頭也不回,手裏捏著用了四年的自動鉛筆,“沒,曾老師叫他幫忙的。”

曾老師是一班的語文老師的同時也是二班的班主任。

童小愈“哦”了一聲,翻開數學課本準備上課,她們已經學完了集合開始學函數。

後來,未晞在和南楷鈞有些熟又不是太熟的時候,在南楷鈞的臥室門口,發表了對他名字的看法。

“楷、鈞,”她念,“聽上去好重。”她覺得這名字像一本字帖,曾老師反覆強調字帖的帖是四聲,曾老師的學生都必須寫字帖,所以未晞記得很牢。

南楷鈞像是回擊似的把未晞兩個字含在嘴裏品味,“你的名字倒是很輕,未、晞。”

南太太看見了未晞站在南楷鈞的門口,就牽著她的手進去,神情像婆婆牽著媳婦。

南太太仿佛很喜歡南楷鈞和未晞一起玩。

當然,這也是後話。

期中考試的成績會成為下學期文理分班的參考。未晞本來從小就想念文科的,但是小愈告訴她說,南高重理輕文,理科考一本比文科容易得多。未晞還不太懂一本的概念,只知道一本是好的。後來未晞會發現,大人的一項本事就是,對於他們不懂的東西拍手稱好。未晞被小愈說服了,從開學的時候就偏重理科,但是為了不使總名次太難看,她也不敢完全地放棄文科。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未晞的總名次是年級一百四十名,因為有四個課改班,所以這個名次並不算太差,起碼還是在課改班的水平。理科排名是一百九十名,文科排名是七十三名。物理竟然差點沒及格。

“我決定了,”未晞對小愈她們說,“我要念文科。”

文科在很多人眼裏是輕松的科目,背背書就好了,未晞一開始也那麽以為,所以那一段時間的未晞感到格外輕松,覺得自己就此走上了一條康莊大道。化學課上未晞看小說,物理課上背歷史,生物課就看那個滿嘴跑火車的生物老師說單口相聲。小愈還是決定念理科,她會很好心地把化學作業借給未晞抄。

小綿羊嘉文也念文科,漸漸地未晞會和他一起玩。他們一起去操場上體育課,那個時候已經差不多冬天,嘉文把手捂在熱水袋裏,很是慵懶。

未晞越來越活潑,她有了喜歡的男生,還弄得全班皆知,並且不以為意。她打電話給那個男生告白的時候,男生對她說,“未晞同學,我們還太小。”

未晞咯咯咯地笑起來,說,“你不要誤會嘛,我又沒有要你怎樣,你以為我會想和你成為男女朋友嗎?我不過就是實話實說告訴你我的想法而已。”

男生竟然為自己的話道起歉來,說,“對不起,是我誤會了。”

那天男生的手機開的免提,所以男生的寢室都知道了,第二天,整個一班就知道了。

已經相熟的班長不像開學時那麽羞澀了,會在上體育課的時候擠眉弄眼地問未晞,“女人,聽說你被別人預定了?”

班長說的是未晞發消息給喜歡的男生說,可不可以先不要忙著喜歡上別人,男生答應了他,說高中的時候不會談戀愛,未晞蹬鼻子上臉開始撒嬌,說你明明喜歡那個誰誰。男生好脾氣地解釋說我跟那個誰誰真的只是初中同學。結果這事傳到班上的時候就變成了,男生答應等未晞三年。

未晞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後,都沒明白為什麽是兩個人的聊天,卻被所有人知道了。難道短信也有免提功能麽?

後來不請自來到在水一方的南楷鈞會用一種看傻閨女的眼神看未晞,說,“還能為什麽?肯定是那小子說出去的唄!你給他打電話他開免提,他是耳聾還是心瞎啊?”

好在聽見南楷鈞的話的未晞並不傷心,她只是傻傻地笑了一下,用一種很白癡的語氣說,“是哦。”

正在給三個人煮茶的泱飏從繚繞的水霧中看未晞的眼睛,說,“其實你並不喜歡那個男生,未晞,你不過是因為閑得沒事。”

聽見這話的伊人,竟然笑得比南楷鈞還開心些。

哎,都是後話了。

元旦晚會意味著分班在即,負責組織的文藝委員讓身為主持人之一的未晞準備最後的收場,一直好端端的未晞忽然在《那些年》的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泣不成聲地哭了起來。《那些年》在開學的時候被選成一班的班歌。如果那個時候未晞知道一班過後還有個十三班在等著她,那麽她一定不會哭。

那天晚上的情況很混亂,未晞只記得自己哭著擁抱了很多人。一班的大多數人都選擇了理科,只有十四個人選擇念文科。那十四個人把這一場晚會硬生生弄成了告別會。

未晞哭著抱了那個男生很久,男生的胳膊僵在身體兩側,只用動聽的聲音說,“你要好好學習哦。”

期末考試到來了,未晞在物理試卷上用古白話寫了一篇《論考試的意義》,她知道老師不會看,但她偏要寫。她好像越來越放肆。

結束考試後的未晞,在大家忙著慶祝的氣氛中,一個人走在校門外冷清的馬路上,她想起了很多個星期六的晚上她就這樣徘徊在涪江路的街頭,像游魂,看著賣紅薯的小販推車上的一蓬白煙發呆,她從街的這一頭走到街的那一頭,在死路的盡頭折回。她站在天橋上,朝北看,朝南看,後來她會對伊人說,“伊人你知道嗎?站在我們學校門外的天橋上,朝南看是駛入無窮的車流,朝北看是默默不語的群山,我有時候看著那些不說話的山,會很想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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