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要和世界比長壽的狛枝彌生相比，作為弟弟的凪鬥, 是個純純粹粹的普通人。

雖說他有著超高校級的幸運這個頭銜, 但自從他成功的從希望之峰畢業後，這個讓他微微喜愛, 也十分痛恨的“奇妙能力”，一點點的被剝離了出去。

唯一能夠證明這能力存在的痕跡，也就是那隨便撿一張紙都是中獎彩票的小幸運。

“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孤單的死去來著。”

凪鬥偏過頭咳嗽了兩聲, 努力的睜大眼睛去看坐在了床邊的人，他伸出手去握住對方，用了所有的力氣, 達成的效果卻只是輕輕覆蓋而已。

被他握住手的人沒有說話, 只是回握了回去, 柔軟的溫度包裹住了凪鬥的幹瘦的手掌，也讓凪鬥混濁的眼球上染了一點光彩。

“別人都說禍害遺千年, 結果音無涼那個白癡, 竟然死在了我的眼前。”

提起這個一輩子的對手，躺在床上的凪鬥都多了幾分活力, 似乎又想起了兩個人鬥智鬥勇的畫面：“戰刃骸那活躍於戰場一身傷的都沒死, 偏偏好好呆在家裏的音無涼被閃電給劈死了……”

這老天到底玩的是什麽黑色幽默。

曾經禍害了一整個世界，把一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絕望海洋的江之島盾子，死得如此輕易。

“不過, 這也確實是符合他的死法，咳……”

要麽轟轟烈烈，要麽悄無聲息, 人人都能回憶起那震耳欲聾的密集雷聲，與連綿不絕下了三天的大雨，他們知道有很多地方被淹，也記起許多在救災時大放光彩的英雄，卻不知道曾經有一個人，靜靜的死在了家中。

“我總覺得音無涼是假死，就在我為了他的死，在葬禮上掉下眼淚的時候，蹦出來嘲笑我娘娘腔……我甚至去問忌村學姐要了能夠加速眼淚分泌的藥水，結果他是真的死了……”

“哥你說，他這樣的禍害，會不會也能夠在英靈座上擁有自己的一席啊。”

“昨天又在電視上看到焦凍那張臉了，大家都是老頭，怎麽他就帥得像一朵花，太不公平了……”

“好久沒見到雪見了，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都不知道回來看看我，哥你也不知道說說她。”

“——哥，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曾經跨過山河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看到過震撼心靈的美景，也品嘗過簡簡單單的白米飯。擁有了波瀾壯闊的人生，走過平坦崎嶇的大街小巷，還能在親人的包圍下合上雙眼……

“哥，希望我下輩子，還能當你弟弟。”

狛枝凪鬥慢慢的合上了眼睛。

“不，還是當哥哥吧。”

被哥哥保護了一輩子，被哥哥從那布滿著絕望的深淵給拉了出來，還能在哥哥的守護下去往另一個世界……

如果我是哥哥，能做的一樣好嗎？

帶著這樣的疑問，狛枝凪鬥有些擔憂的陷入黑暗。

作為凪鬥唯一的親人，狛枝彌生為自己的弟弟，舉行了一場小型的葬禮。

葬禮上所選用的照片，是凪鬥青年時期，格外意氣風發的一張，在那張揚的笑臉中，很難想象到，能夠擁有這般熱烈姿態的人，也曾有過那般黑暗的過去。

“我覺得我這個哥哥，其實一點都不稱職。”

結束了一天的招待，狛枝彌生罕見的感到了疲憊，他坐在了沙發上，給自己拿了一瓶酒，倒好後卻半天都沒喝上一口。

“如果讓凪鬥聽到你這麽說自己，他一定會不開心的假哭的。”

將酒瓶酒杯端到廚房，宇智波月見給狛枝送來了一杯簡單的清茶：“潤潤喉嚨吧。”

閉了閉眼，狛枝彌生緩緩喝起了茶水。

宇智波月見本想開口提醒對方茶水的溫度滾燙，話到了嘴邊後又咽了下去，搖搖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把熟悉的人一個個的送走是什麽感覺？

月見的嘴角漫上了苦笑，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痛，以為自己很堅強，以為自己不是那麽的悲傷，可是在某個瞬間，像平常一樣呼喚對方的名字時，就會猛然的，痛得心臟都要扭曲掉。

越是殘酷的世界，越是沒有時間去考慮死亡帶來的後遺癥，因為光是為了活下去這個基礎目標，就要耗費全部心力，哪有時間去懷念和回憶。

但是，這裏不一樣。

果然是年齡越大越容易心軟了。

看著桌上的相框，宇智波月見許久未能把視線移開。

這張相片，他們人手一張，上面的人也很雜，大家你擠我我擠你的亂成一團，也就是超高校級的攝影師才能在這種混亂的情形下拍出能看的照片來，還把每個人最生動的一面給留了下來。

彌生、凪鬥、雪見、骸、葉王、焦凍……

還有自己。

他們都很少拍照，對著鏡頭的，也就狛枝彌生的狀態更為自然，剩下的人全都帶著一些說不出的僵硬與尷尬。

可是這張照片拍得實在是太好了。

所有人親親密密的湊在一起，你可以看出他們的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他們那份掩飾不住的親近。

這上面的人，會越來越少。

宇智波月見無比清晰的認識到了這一點。

先送走的是身體素質一般的人，然後是稍好一些的……或許某一天，就連他們自己，也會在某個時刻合上雙眼，像那些曾經送走的人一樣，進入到另一個世界。

——他們只是提前出發了而已。

——留在後面的人，是為了多看一些風景。

不然明明遲去了一些日子，卻說不出來什麽有趣的事情，豈不是要被嘲笑得擡不起頭來。

是啊，只是晚了幾步罷了。

手指描繪著熟悉的面孔，宇智波月見認真的呼吸，緩解著心臟部位撕裂的痛。

真奇怪，明明心臟只是一個沒有意識的器官而已。

為什麽它會痛得，讓人的眼淚不停的落下。

“月見，焦凍走了。”

狛枝彌生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月見，眼神認真：“活著，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宇智波月見當然知道狛枝彌生說這句話是為了什麽。

“但是我還是想要活著。”

他同樣認真的回望過去。

因為如果連我也走了，你豈不是就要一個人，抱著過去的片段，孤零零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狛枝彌生輕輕點頭，跳過了這個話題。

每當一個熟悉的人離開，狛枝彌生總是會對月見說同樣的話，而月見，也會回以同樣的回答。就這樣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這個世界變了模樣，人類都把移民外星當成歷史書上的考點時——

月見的回答，改變了。

“彌生，我想回家了。”

宇智波月見的容貌還是那副清秀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布滿了滄桑，他站在那裏，就像是一截陳舊的腐木裹上了新鮮的軀殼，無論外表有多光鮮亮麗，都無法阻擋那從縫隙間洩露出來的蒼老氣息。

狛枝彌生走上前去，握住了宇智波月見的手：“我帶你回家。”

漫長的時間能夠將一個人逼瘋，卻也可以造就神。

宇智波月見以為自己能夠陪伴著對方成神，然而他倒在了半路上，只留下了一聲嘆息。

他們兩個落在了森林中央。

月見仰頭，透過樹枝與葉片中的空隙，看到了那片未曾改變模樣的天空。

“真是不可思議。”

什麽都在變，走在身邊的人，所接觸的物，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了模樣，但頭頂的這片蔚藍，永遠的停留在那裏，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月見，活著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狛枝彌生看向月見，輕聲說道：“不需要感到愧疚和悲傷，這不是你應該承擔的責任，時間可以帶走很多，刻在石頭上的承諾，也會有一天風化幹凈。”

“有的時候，我真的很希望你可以自私一點。”

自以為淚腺早就幹涸的月見，感到了有淚水從臉頰滑過：“只要你開口，我一定會陪著你，絕對不會離開……”

他語無倫次的說，用詞也是顛三倒四，找不到邏輯。

漫長的時間提供了諸多的可能，不管是什麽沒有接觸過的事物，月見都可以一點點的學習，將之掌握，他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局促了，局促得就像是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心裏堆著無數的想法，可怎麽都說不出來。

狛枝彌生擦去了對方臉上的淚，重覆了一次：“我知道。”

“如果我死了，不要刪去我的記憶，好嗎，答應我，不要刪去我的記憶，我一定會再回來找你的。”

月見固執的看向彌生，只想得到一個承諾。

狛枝彌生也如他所願，答應了他的要求。

“那我們下輩子再見了。”

最後的一點負擔也被挪開，月見的笑容輕松了起來：“那再見了，彌生。”

他留下一句我愛你，在狛枝彌生的面前化成了細沙，飄散開來。

“世界，刪去月見的記憶。”

“可是他不是說……”

“我說，刪去月見的記憶。”

“好吧，但是你不要後悔哦。”

生在八月的宇智波月見，今天出門給家裏買東西時見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老板，要五串丸子，一串現在吃。”

他踮起腳尖把手中的硬幣放在櫃臺上，一枚沒有站穩滾了下去，晃悠悠的倒在了那個奇怪的人的腳邊。

這個長著灰白色長發的男人撿起硬幣，遞給了那看上去有些緊張的孩子，還沖著對方微微一笑。

那雙翠綠的眼眸讓月見一下子就楞在了那裏。

“丸子準備好嘍，我還多給你加了糖。”

招呼著小客人的老板一擡頭就發現那經常來買丸子的人，看著他們家的墻半天回不過來神。

“客人，客人。”

他又提高音量喊了兩遍，才把月見給叫動。

“老板，之前在你家吃東西的人是誰啊，怎麽之前沒有見過。”

拿著丸子的月見沒有第一時間去咬：“長得……嗯，應該是挺好看的吧，頭發到這裏，是那種不怎麽常見的顏色，眼睛特別漂亮。”

“應該是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旅人吧，畢竟我們木葉，可是有名的旅游城市。”

老板高傲的揚起了下巴。

行吧行吧。

提起打包好的丸子，宇智波月見帶著些許的疑惑往家裏走。

他好像以前也見過那雙眼睛。

只是這個片段，僅僅是月見人生的小插曲，他沒過多久就把它遺忘在了角落裏，無暇顧及。

“這樣就夠了嗎？”

世界拽了拽彌生的衣角：“真的不需要我把記憶還給他？”

“嗯，這樣就好。”

或者說，比想象中還要好。

狛枝彌生戴起帽子，朝著相反的方向走。

“那我們去紅葉那裏看看吧，好久沒去找他玩了。”

把那一點點的同情拋在腦後，世界立刻想了個新點子出來。

他們兩人消失在了空氣之中，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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