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站起來嗎？”她溫柔地問詢著，卻見小潛果斷地搖了搖頭。

林曦略有不解，但還是伸手，將這個看起來就很瘦弱的孩子抱了起來。

這一抱，她便發現了問題。

小潛的上半身是如正常孩子一般的，而那雙腿，卻是被彎折成了一個正常人絕不可能做到的程度，看得人觸目驚心。

她霎那間便生出了心疼，什麽人能對這樣小的孩子下此狠手？

只是，她還是先壓下了這疑惑，在雲錦的帶路下，將小潛帶回了梁國公府。

回府的時候，天色已然晚了，粗略算算，她這路約莫走了大半個京城。

不一會兒，下人便把打理幹凈的小潛帶到了她的面前，是用抱的方式，這坐實了林曦之前的想法。

這孩子的腿，廢掉了。

下人將他抱到了椅子上，侍女給他倒了一盞熱茶，小小的孩子害怕這樣多的陌生人，不一會兒，就自閉了，任憑林曦說什麽也不開口。

“你們先下去，”林曦扶額，待人都散去之後，她才對那個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而孩子說道：“告訴姐姐，你的腿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寒冬臘月，在那個破茅屋裏過冬？”

小潛認得林曦是救了他的好人，於是便緩緩地開口講述。

他並不是京城人士，家在很遙遠的地方，今年冬日比往日還要寒冷，又聽說京中缺炭。

他便趁著娘親不註意，取走了準備賣掉的炭，跟著同村的人來到京城賣。

他們的運氣不錯，還沒等進城的時候，便有人攔下了他們，說想要買炭，只是那人卻只願出比平常還要低一半的價格。

他當然不敢，同村的人更是不幹，他們轉頭就要走，卻見那人目露兇光，同村人拉起他轉頭就跑，不料想背後竟有更多的人包圍著他們。

那些人的模樣很怪也很兇，他怕極了，同村的人不知道被帶到了哪裏，他被那些人打斷了雙腿，丟在了隨便的一個角落裏。

林曦眉頭緊蹙，小潛描述的這件事裏，有兩個不對勁的地方。

其一，京城缺炭，又值寒冬，什麽人會故意堵在京城之外，壓低炭價購炭？

其二，長成什麽樣的人，才會被說成模樣怪異？

她心中莫名升起了不太妙的預感，於是便問詢著小潛，說道：“你遇到的那些人是不是面色慘白、滿臉胡須、毛發旺盛，還有些人頭發的顏色頗為怪異，甚至還有些綠眼睛的？”

小潛驚愕地看著她，然後使勁兒地點了點頭。

林曦心底一沈，那是荒族人。

看著她的模樣，小潛心裏也有了推測，他開口問道：“姐姐，他們是壞人嗎？”

林曦點頭，說道：“他們是很壞很壞的人，此番不知到底有何居心。”

小潛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說道：“我果然做的沒錯！”

“姐姐，我悄悄地告訴你，我把我們帶來的炭藏起來了，你是好人，所以我願意把那個地點告訴你。”他低聲地說出了一個地址。

說完，之前被林曦打發去找郎中的侍女，便回來了。

郎中為小潛看了腿，說道：“打傷這孩子的人心狠手辣，直照著筋骨用勁，萬幸天寒，熱血流淌時便被凝結，所以日後仔細將養還是有希望能夠走路的。”

小潛聽了這話，頓時喜極而泣，完全就是個孩子的模樣，林曦將他安排在國公府的客房中修養，等到他修養得差不多時，再去將他送回家中。

夜色輕悄，月華勝雪，霜草蒼蒼，蕭戎披著清輝，回到梁國公府，這是如先前數千個日子一般的夜，唯獨不同的，只有格外冷冽了些。

林曦在前廳，一壺熱茶已經喝到了微冷，只等著他回來之後，露出個如春花般燦爛的笑，道一句：“歡迎回家。”

可是今日，蕭戎卻莫名有些不甘心，她是他的妻，怎麽可以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用食指捏起了她的下頜，逼迫著她看著他的眼睛，低聲問道：“卿卿就只想與我說這個？”

林曦的眼眸中，出現了些許疑惑不解的神色。

她家大人今日又在發什麽瘋？

“卿卿每日在府邸中枯等，不覺無趣嗎？”蕭戎瞧著她迷茫的神色，引導著說道。

不過這一說，卻是叫林曦清明了些，她瞧了蕭戎一眼，便開口說道：“大人是以為我平日在府中無所事事？”

蕭戎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想叫林曦說起這個。

“府中上下的事務，如今都是由我來操持，這些事零碎而繁瑣，能將人大部分的精力都牽扯進去，”她的語氣中有些許的埋怨，“大人真以為，我每日只是在枯等你回來？”

“我絕無此意。”蕭戎親了親她的唇角，年關將近，無論哪裏的事情都是十分繁雜的，他亦知曉林曦的辛苦。

“可卿卿不怪我整日忙於公務，白日裏極難得空回家嗎？”他看著林曦，目光如同星光，卻偏叫林曦瞧出了一絲委屈的意味。

林曦被自己的想法，嚇得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而後一手撫上了蕭近來疲倦的面容，柔聲開口說道：“大人的辛苦，我又怎會不知？”

“我雖在商戶之家長大，但女子為婦之道還是稍稍懂些的。”

她話音一落，就聽蕭戎斬釘截鐵地來了一句，“你說謊。”

他上前幾步，將林曦抵在墻邊，嗓音低沈，“卿卿怎麽可以一點也不在意，全然如那女四書上寫的那般賢良淑德？”

“卿卿，定是在意的。”

蕭戎今日表現出了自他們坦陳心意後，便再沒出現過的執拗，她伸手探了探蕭戎的額頭，心道：這人也沒發高熱，怎麽今日偏就這樣了？

林曦這廂疑惑不已，可蕭戎仍在在那廂咄咄逼人地逼問著。

林曦終是被問得失去了耐性，一把推開了蕭戎，說道：“你為什麽偏要我說？好，我說給你聽。”

“我最討厭，你每日早出晚歸，一天裏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我們說起的話，甚至都不超過一手之數。”

“有時候，我恨不得你不是朝中重臣，你我只是居於山野的夫妻，只需躬耕田野，家中紡織。”

“這是我心中所想，然而到時候這些話被外邊的人聽了去，又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風波，你已站在風口浪尖之上，我又豈會不知？”

林曦當真是被逼得緊了，一邊說著，眼角還滲出了星星點點的淚花。

蕭戎一陣沈默，伸手拭去她眼角的那點晶瑩，萬千的思緒在他的腦海中湧動。

“抱歉。”良久之後，他只是輕聲說道。

夜色靜寂，燭火搖曳。

過了一會兒，林曦才覺得心裏那股郁結之氣慢慢散去，這時候，她才冷靜下來，隨口問道：“大人今日為何會想起來問這些？”

蕭戎左顧右盼了許久，才吞吞吐吐地說道：“只是恰好想到罷了。”

林曦狐疑地看著他，分明他那模樣，已經都快把心虛二字寫在臉上了，還在裝模作樣的隱藏什麽？

還未等林曦細想，就見蕭戎一把握住了她白皙如玉的皓腕，偏過頭，在她的耳邊低語著，說道：“卿卿，這官我不做了，好不好？”

林曦心裏一跳，心道這人是不是又頭疼起來了，所以才在今日，一會兒一句平日裏不會說的奇怪的話。

“你一天都在想些什麽？”林曦不解地將人扶正，指著正北的院落說道：“母親還希望你能繼續撐起國公府的門庭，你怎麽就想撂挑子不幹了？”

他又抓住了她指著院落的那雙玉手，輕聲說道：“我們先不管母親，我只問你。”

林曦試圖將自己的手抽回來，然而蕭戎的那手掌猶如鐵鑄，她動了幾下都沒抽回來，於是便只好任由他握著，說道：“可是，陛下也不會放你離開的，我說好又有什麽用呢？”

“我知道，”他聲音裏終於帶上了點笑意，趁林曦不註意將她整個打橫抱起，“我只是想聽卿卿的想法。”

林曦被這突然的公主抱稍微驚嚇到了，她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側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胸腔裏鮮活的聲響。

“其實，我現在也很開心，”她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遠比當日來到京城時，所想的要開心得多。”

蕭戎將她一路抱著，穿過院中的風雪，闖過清冷至極的夜色，在她以為他完全沒有聽到她方才的話時，猛然說道：“我願你總是心懷喜悅，不帶一絲勉強。”

她被蕭戎抱到了臥房的床上，仰面朝天地看著那雙如寒夜一般深沈的眼，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溫軟，正似那春日融融。

他見此，便低頭，又在她的額頭上，送上了一個沾著寒意的吻。

月色寂寥，流雲來而覆去，燭火搖曳，屋中人巫山雲雨。

有人在這寒冷的夜裏酣然入夢，有人擡頭望著明月，思緒萬千不肯入睡，還有人心中忐忑，既緊張又期待著新一天的到來。

而每三年一度的各國朝貢，便在不久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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