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喜事，自然是要比平常人家的喜事更加隆重，除卻那一班都來捧場的朝臣之外，元帝與當今的皇後自然也來到場，接受著新人的拜禮。

到場的賓客裏，又有不少人誇讚起太子的文韜武略，誇得皇後的眼角都笑出了笑紋，然而元帝聽著那些奉承的話，雖然也是在笑，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陸煜沒有與平常相處得好的同僚坐在一處，而是主動來尋了蕭戎，卻也沒與蕭戎說話，只是大肆地喝著宴會上的酒水，仿若借酒消愁。

而這一下，卻是讓同一桌，那些跟隨蕭戎的武將對其另眼相看。

“這才是武安侯的世子！”有人這樣說著，便也跟著大口喝起了酒。

林曦也想跟著喝一些，借著酒勁忘掉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不過她一舉杯，便被蕭戎奪走了酒杯。

“貪杯對身子不好。”

他一臉正色，讓人哭笑不得。

期間，鄧蓉也來找過林曦說話，只是她看了一眼護林曦護得緊的笑容之後，便重新回去，與林城坐在一處了。

這場婚宴很是熱鬧，也沒有人在宴會上搞事，也許也有人冒出了點想法，只是全被全權負責此事的姜皇後扼殺於萌芽之中。

待到婚宴散去，蕭戎又執起了林曦的手，對她說道：“我們回家吧。”

他的聲音，那麽輕那麽柔，讓平日在兵部受慣了壓榨的陸煜感到驚愕，讓一眾隨蕭戎出征過的將士感到震驚。

然而，林曦聽到這一句，卻是眼前朦朧，忍不住輕聲說道：“我想家了。”

蕭戎心底一沈，他知道，林曦口中的家，絕不是梁國公府。

時間如白駒過隙，往事已然不可追憶，轉眼便到了深秋時節，樹上的綠葉變作了金黃，而蕭戎的傷勢也好了大半，開始如常地在兵部上值了。

林曦回到了梁國公府。

而長公主則在深秋的一場雨後，要她過去一回。

“可知母親是因何事叫我？”林曦問著跑腿的小侍女。

小侍女搖了搖頭，她什麽也不知道。

那一場秋雨，將院落裏的花葉打落一地，仆人們還沒來得及整理，猛然一見，便讓人覺得這院子裏充滿了破敗與蕭瑟。

“母親。”林曦低下頭，對長公主問安。

還未擡頭，她便聽到了長公主隱忍的咳嗽聲，而屋子裏悠久不散的檀香也不知何時被苦澀的藥味所取代。

“你前些日子回承安侯府了？”她問道。

“是，”林曦又拿出了那個借口，“想著再多看一眼二妹妹，便回去了。”

長公主不再端坐在椅子上，而是向後靠著椅背，說道：“你不必瞞著本宮，若是與他吵了架，也不必回那個你並不想回去的地方。”

“來這裏便好。”

後一句，長公主的說的極輕，輕到林曦幾乎以為是自己出現了錯覺。

說來，分明她剛來梁國公府時，長公主還不是這麽個態度。

正當林曦想要探究一番時，長公主這頭卻已然下了逐客令，她被侍女近乎驅趕的方式趕出了院落，不過依稀間她聽到了長公主的咳嗽聲。

近來天氣轉涼，想來長公主是不甚染了風寒。

漫天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閑置了一個夏天的火爐又派上了用場，轉眼便是初冬時節。

林曦穿上了厚實的大氅，有個先頭過冬的經驗，她便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活像是個過冬的小松鼠。

蕭戎的傷勢已經完全好了，又重新回到了兵部任職，只有每次下值的時候，會來林曦所在的院落裏，與他說一些話。

他們仿佛是故友，卻不能無話不談，那個叫做卿卿的女子，仍然是林曦心裏越不過去的天塹。

不過，她平時倒是會去看望長公主，日子越來越冷了，長公主的風寒之癥也越發重了，林曦幾次想借著探望的機會，摸一摸長公主的脈搏，看一看她到底為何久久不曾痊愈，不過始終都沒有機會。

在某個雪後的清晨，一如往常地前去上早朝的蕭戎，不尋常地被元帝給單獨留下了。

最近這些時日，雜務還是很多，不過倒沒聽說兵部哪裏的公務出了大的差錯，也沒聽說被他打服了的荒族又去騷擾北境，故而元帝這一留，讓蕭戎稍微有些摸不著頭腦。

“蕭卿，”元帝揮退了宮人，對他說道：“可還記得先前朕派你去滇域府調查之事？”

蕭戎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

因著提拔了向含那麽個貪官，元帝後來沒少借著這機會打壓成國公一黨的朝臣，連帶著花貴妃所出的五皇子也跟著受了牽連，最近甚是失意。

帝王的疑心病重，似是成國公一黨這般，將想要只手遮天的野望露在明面上的權貴，他其實並不擔憂，只要這天下一日是大衍的天下，精通禦下之術的帝王便能將身為臣子的成國公一黨玩弄於股掌之中。

前些日子，元帝便找了個由頭明褒暗貶，奪了兼任戶部尚書的成國公的實權。

故而，那隱於暗處的未知存在，才更令元帝感到寢食難安。

“朕又派人去查了那個所謂的竹先生。”

蕭戎的心神一動，聆聽著元帝接下來的話。

“此人行蹤甚是隱秘，不過有暗探說，此人如今正在江南應天府，”元帝瞇起了眼睛，說道：“蕭卿先前便查出了此禍患實為有功，朕便想由你前往應天府查探，蕭卿意下如何？”

他可以拒絕嗎？

也不知元帝是如何在蕭戎冰塊似的臉上，看出了他內心的誹腹，就聽元帝繼續說道：“此次查探，乃是秘密出行，朕會以你舊傷覆發之名，讓‘你’在國公府閉門謝客。”

想得還挺周全，他尋思著，便尋思到了那個叫江南的地方，他記得林曦自幼便長於江南。

“陛下，”他應下元帝的囑咐，並說道：“若臣一人去江南暗訪，亦難免會讓在江南的不軌之徒起疑，臣可否將夫人一並帶去，這樣也好偽裝。”

元帝看著蕭戎面露奇異，他記得，蕭戎成親的那幾日，他所知曉的流言是這夫婦二人並不和睦，且承安侯使了詐。

所以是什麽時候變得這樣難舍難分的？

元帝雖在心底這樣想了一通，不過蕭戎說得的確有道理，他便也沒有不準的理由。

寒風蕭瑟，吹起了落在地上的浮雪，仿若天上又下起了雪一般。

林曦在自己的屋子裏，研究著大衍的地圖。

“少夫人，”雲錦覺得自己的口舌都已經說得發幹了，“其實京城也沒有那麽不好，蕭大人也真心實意的對您，您為何就是不想留下？”

自從從滇域府回來，雲錦始終都在說著叫她別想太多，只要好好過日子就好的話。

大約人總是更願意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與自己熟悉的人一並生活的，林曦心想，那她為什麽不喜歡京城其實不就顯而易見了嗎？

這裏所有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饒是她在這裏生活了些時日，也仍能察覺出明顯的格格不入。

蕭戎推門而入時，便見到屋內的主仆二人相顧無言的場景。

雲錦有眼色地告退了，不打擾他們兩人每晚慣例的閑談。

蕭戎稍一打量，便瞧見了林曦手裏那張地圖，地圖上將京城與江南的地方特意的標註了出來，期間的山水也被大略的畫了出來，也不知她是從哪裏搞來的地圖。

“我成天去車馬行的老板那裏煩他，將他煩得煩不勝煩，他就把這個給我了。”林曦尋思了一會兒說道，略去了她亮出了自己是撫遠大將軍的夫人這身份的事實。

說來這人說好要告訴她撫遠大將軍是誰的，莫不是因為剛回京城時說的那些話，便將先前承諾的盡數忘卻了？

林曦有點委屈，雖不甚明顯，但還可順著那雙藏不住心事的眼睛裏洩露出三四分。

然而蕭戎是真將此事忘記了，故而他不明白她露出如此眼神的真實原因，但是他卻知道，接下來他要說的事情，她會很開心的，並且足以壓倒一切委屈。

畢竟，她那麽想要回到江南。

“陛下要我去江南暗訪，你要去嗎？”他似是征求著她的意見，但對回答心知肚明。

林曦一楞，“你沒虎我？”

“當然沒有。”蕭戎看著她不可置信的神情，心中覺得好笑，只是細細一想，卻又笑不出來了。

什麽會讓遠行之人思念故鄉，對所處之地一點也不留戀？

無非便是所處之境，沒有讓人眷戀的人。

林曦著實被這個特大號的好消息砸暈了頭，整個人都暈乎乎的，顧不及看蕭戎細微之處的神思。

從她來到京城的那天起，便總有人或是有意或是無意的提醒她，她再也回不去了，她想要將就著就在京城渡過餘生，可是那個共度一生的人卻會在睡夢之中叫著她不知道的女人的名字，她在那個名義上的家，承安侯府也顯得格格不入。

而如今，蕭戎告訴她，她有機會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那她定然是極為歡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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