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老嫗

關燈
隔日,艷陽高照,是個萬裏無雲的大晴天。

滇域府的大門敞開,讓人能看到安置在府衙之中泛著金黃光澤的巨大佛像,佛像的面容慈悲,像是在悲憫那些來領錢糧的百姓。

“這佛像是怎麽回事?”蕭戎皺起眉問道。

向含笑了笑,說道:“是手下人打的佛像,下官想滇域百姓大多篤信佛教,便叫人放在這裏,每逢大節,還有不少百姓來這佛像前上香。”

“照你這麽說,滇域府府衙豈不成了寺廟?”

向含心裏一驚,忙改口說道:“是下官思慮不周,改日下官便叫人把這佛像送去寺院。”

日上中天,來領錢糧的百姓漸漸排成了一道長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向大人,這滇域府有這麽多不能溫飽的百姓,怎都不見你上奏朝廷?”看著越來越多衣衫襤褸的百姓,蕭戎眉頭緊鎖。

“實不相瞞,現在滇域府流離失所的百姓大約與雪災已經無甚關系了,大多是因為近來降水頻繁引發的水災才會如此,下官正擬文書,打算上奏朝廷,今年少征課稅。”向知府看著面黃肌瘦的百姓,一臉痛心,仿佛他真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

蕭戎在心裏暗暗搖頭,昨日他在滇域府四下走訪查探之時,還沒有這麽多流民,這些人是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昨日他們又在哪裏?

而林曦這邊,驛館中的大多數人都去了滇域府衙,林曦自然是去不了的,只是難得來滇域一趟,當然不能總悶在屋子裏。

“雲錦,我們也走。”

昨日與蕭戎走的那一下午,讓林曦差不多對滇域府的路況有了些印象。

富春街上有比昨日更多的行人,也冒出了擺攤乞討的乞丐。

“我見昨日街上似乎沒有這麽多行乞之人。”林曦蹙起了眉,往那乞丐的破碗裏扔了一錢碎銀。

乞丐震驚地看著小塊的銀子,把銀子放在嘴裏咬了一下,才咧開嘴,對林曦說道:“姑娘您是外地來的?昨天滇域府要迎接京城來的欽差,就不允許我們這些人在街上活動,又囑咐了其他人別亂說話,否則,欽差走後便要我們好看。”

“向知府竟然如此不通人性。”

“何止,”乞丐嘆著氣說道,“你看我這條腿。”

乞丐穿著破衣爛衫縮在墻角,腿卻是少了一條。

“能去滇域府門口的,好歹還是個正常人,你就看看街上的乞丐,沒有一個人是肢體完整的。”

林曦心裏一驚,問道:“這又是怎麽回事?”

乞丐搖搖頭,“這我不能說,到底我還想活著。”

林曦思索了片刻,說道:“你大可以去告訴那位京城來的欽差,他是個好人,會為你們做主的,而且他昨天才將向知府的兒子送入大牢,該是向知府也對他有所畏懼的。”

林曦說完,便離開了這裏,雖然她的聲音不大,但那話語已然傳遍了附近的路人,以至於向更遠的地方傳播了出去。

下午,日頭西垂,華燈初上,蕭戎等人結束了一天的忙碌。

“今日著實辛苦,不若各位來我府邸小坐片刻?”向含說道。

身為滇域府的知府,向含絕對算得上本地的地頭蛇,而且蕭戎此次前來滇域所要調查的事情,與其脫不了幹系。

一行人便前往了向知府的宅邸。

向含說是小坐片刻,然而安排的宅邸舞榭歌臺、小橋流水一應俱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京中哪位貴人的別苑,入座之後,蒙著輕紗的美人踩著雲似的飄來,樂師奏樂,美人起舞,靡靡之音不歇,仿佛要奏滿整個寂靜長夜。

向知府說過幾句場面話,便放低了聲音,只與蕭戎說道:“蕭大人,你看我這宅邸如何?”

“位置鬧中取靜,設計清幽雅致,向大人好品味。”蕭戎思索了片刻之後,搜腸刮肚地找出了幾個符合風雅二字的詞。

向含笑了笑,眸中閃過一絲精光,“那下官便將這宅子送給蕭大人,如何?”

自古財帛動人心,如此奢華的宅邸足夠顯示他想拉攏蕭戎的決心了。

“哈哈哈,向大人你開什麽玩笑,我們將軍好歹也是從國公府裏出來的,你這宅子再豪奢,還能比過國公府去 ?”

可惜向知府的第二句聲音便沒再壓下去了,被坐在稍遠地方的吳奎聽了個清清楚楚,然後被嘲諷了個體無完膚。

蕭戎能夠明顯地感覺到,加諸於自己身上的目光又多了一重打量,不過他還是在內心默默給吳奎比了個大拇指。

幹得漂亮。

他是來調查滇域府上下官員的不假,但是第二天便搞僵了關系,日後如何調查,如何獲取消息?

向知府的神情明顯僵硬了一瞬,然而很快便恢覆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笑呵呵地沖著正在起舞的舞姬們中的某一位喚道:“容兒,你來。”

一位紅衣的舞姬行雲流水般地來到向含的面前,身姿輕靈,媚眼如絲,朱唇微啟,“大人有何吩咐?”

向含沒有回答舞姬的話,任由她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白雪似的肌膚若隱若現,薄紗似的舞衣好似就要從她的身上滑落。

“蕭大人以為,她如何?”

“美人如玉,媚骨天成。”蕭戎面無表情地答道。

可以不要再考驗他的文學素養了嗎?

“那在下便將容兒送與蕭大人可好?”向含揶揄地笑著,對蕭戎露出個心照不宣的神情。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有如此佳人相伴,蕭戎也不該再為難他了。

“向大人,在下已有家室。”

向知府不在意地揮著手,笑道:“蕭大人,男子年少風流些又不是壞事。”

“夫人與在下一同來的滇域府。”

向知府:“……”等會兒,你帶夫人一起來處理公務,怎麽沒被禦史彈劾?

“陛下準的。”

這頓飯吃的,主未盡興,賓也未盡歡,夜風徐徐,將樹葉吹的沙沙作響,萬籟俱寂之時,蕭戎終於回到了驛館。

便見林曦的房間裏燈火未熄。

她還沒睡嗎?

想著,借著那點朦朧的醉意,蕭戎娶敲了林曦的房門。

“大人?”林曦見是他顯得有些驚愕。

然而,頭腦有點點眩暈的蕭戎已經強行闖入到房間之中了。

“我在你這裏討口茶喝。”說著蕭戎便隨意地,在桌上找了個帶著點口脂印記瓷杯,倒了口茶。

林曦:……那是我喝茶的杯子。

茶已然入口,林曦便不好在提醒,只坐在了蕭戎的對面,嗅到了他身上淺淡的酒味。

“蕭大人這是才回來?”

蕭戎點了點頭,沒有完全被酒給麻醉的頭腦,讓他能借著這理由仔細地看著林曦。

林曦微微低著頭,昏暗的燈火亦無法掩蓋其清麗無雙的容顏。

那舞姬怎麽能比得上他的夫人?

他看著她,他知道在衣衫的包裹之下,她的蝴蝶骨瑩潤如玉,可以在上面留下一個又一個紅痕,也知道,她其實最怕人細細撫過她的腰間,那會讓她渾身顫抖……

越回想,他的眼神便越變得幽深晦暗。

“大、大人?”林曦忍不住裹緊了衣裳。

然而,林曦只是虛驚一場,蕭戎並未對做些她什麽。

“夫人,”待蕭戎走後,雲錦便對她說道:“依奴婢之見,大人並不如您說的那般對您無意。”

自從拿回自己的賣身契,消去了奴籍之後,雲錦沒少被林曦灌輸著她與蕭戎,郎無意,妾也無情的話,雲錦一開始還真信了,一心想幫林曦找回平安回到江南的法子。

結果,蕭戎連出公務都求了陛下準自己帶著夫人。

這能叫無意嗎?

誤會了蕭戎帶林曦來到滇域原因的雲錦,卻誤打誤撞地猜對了蕭戎的心思。

可是,林曦就想不到這裏嗎?她當然想得到,只是……

“夫人,奴婢不知您有什麽心結,只是不若您便試著接受大人,如何?”

隔天,傾盆的大雨來的沒有一點點預兆,撐著傘出去,傘都要被風雨一並吹飛,潮濕的空氣在驛館之中蔓延,著實讓人不適。

“這麽大的雨,要什麽時候才能停?”吳奎看著門外的雨簾說道。

“估計得好一陣,沒聽向知府說嗎?進來滇域府的洪災便是因為連日的暴雨。”王續用著早飯回答道。

“不過,我看這麽大雨天,街上怎麽還有人啊?”吳奎走上前了些詫異地看著。

“許是為生計操勞的人。”

“不是,她怎麽就往驛館來了?”

冒著大雨來到驛館的是位年老的婦人,她渾身都被雨水淋濕,有幾片縫的不牢的補丁隨著雨水被沖掉了,整個人就像只可笑的落湯雞。

然而,驛館的差役仍然阻攔著她,並說道:“這裏可不是尋常人能來的地方,要避雨找別處去。”

“我不避雨,我要找京城裏來的欽差大人!”老婦人聲嘶力竭地喊著,想憑借著自己瘦弱幹癟的身軀沖破差役的阻攔。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的頭發已然灰白,臉龐上是被生活的刀刃刻下一道又一道的溝壑,又面黃肌瘦的,像是許久沒吃飽飯了,如何能與強壯的差役抗衡?

正在她即將被差役攆回茫茫的大雨之中時,吳奎沖了出來,對差役說道:“讓這位夫人進來。”

驛館的媵人端來熱湯,林曦給這位老婦人換上了自己備用的衣裳,蕭戎坐在這位老婦人的面前,和緩著語氣問道:“這位夫人,你為何要來尋京城裏來的欽差?”

老婦人“哐當”一聲就跪了下來,聲淚俱下地說道:“還請大人做主!”

“老夫人,您別著急,慢慢說。”林曦將她扶起後,柔聲說道。

“老身秦方氏,象山人士,家中雖只有兩畝口糧田,但兩個兒子都是鎮子裏有名的銀匠,原本生活還算過得去,直至三年前的四月初三,鎮子上來了差役,說是朝廷要鑄造一尊金身佛像,但是工匠不足,老身的兩個兒子就這樣被征走了。”

“那是老身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子,後來,老身訪遍滇域各處的寺院,沒有任何一個寺院在那時收到過鑄造的佛像,老身又去滇域府府衙,然而那裏的人只說,讓老身回家等著。”

秦方氏哭天搶地地說著,她是位獨身的老婦人,丈夫早死,出息了的兒子是她全部的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