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暮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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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龍輦停在刑部大牢門口,靳明陽罪名落實後,人就被轉押在這裏。

刑部尚書迎風而立,親自迎接:“陛下,長公主,裏面起。”

這是李映柔第二次進刑部大牢,裏面依舊幽暗潮濕,順著冗長的通道往裏走,不多時就來到了關押靳明陽的牢房。

與旁邊相比,這間牢房還算幹凈,像是特意被打掃過。靳明陽身穿囚服,抱著雙臂倚靠在角落裏,亂發遮住了他的半面容顏。

刑部尚書敲敲木柵,清咳幾聲,將沈睡的人喚醒。

靳明陽徐徐轉頭,外面站著意氣風發的年輕帝王,還有一位身姿娉婷的婀娜女子。大牢光線昏暗,但她那張瓷白如玉的面頰仿佛自帶華光,一霎就吸住了別人的眼睛。

靳明陽清醒過來,起身時腳鐐也跟著嘩啦作響,他蹣跚著走到木柵前,依舊如尋常那般作揖施禮:“見過陛下,見過長公主。”

李映柔沒有半點反應,只是緊盯著他,茫然和恨意攪在心間,不知這惡毒之人突然要見自己所為何事。這一世,她跟靳明陽並無過多交集。

李韶乜向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吩咐道:“劉尚書,你先退下吧。”

“是。”刑部尚書應著,踅身離開此地。

待腳步聲越來越遠,李韶微揚下巴,神采銳利,示意靳明陽可以說了。

靳明陽與他眼神交織須臾,繼而看向李映柔,微沾灰土的臉變得和藹可親,精明和世故全部遁然無形。

他往前走了兩步,雙手叩在木柵上,顫聲喚了句:“女兒……”

回到勤政殿時,李映柔整個人都是懵的,嫩薄的眼皮已經哭成了腫桃,眼角的淚珠無論怎麽擦都沒斷過。

李韶見她半天都緩不過來,心也跟著難受,一邊替她擦淚,一邊將她抱進懷中,“好了皇姐,事已至此,不要再哭了,朕在這呢。”

這番安慰讓李映柔鼻尖更酸,她不是李家的血脈,有何能耐再享受天子的安慰?

從大牢出來,她的心已經被那個惡人撕碎,崩壞在血液中,紮的她遍體鱗傷。啜泣聲在勤政殿久久徘徊,夾雜著她斷斷續續的呢喃:“小時候我總想,為什麽母後要對我這麽嚴厲,只要一點出了茬子,就會遭到她的打罵……現在我明白了,每當母後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罪孽的果子,又怎麽會喜歡我?”

“可這事不該怪他們嗎?為何要遷怒於我?”她不理解,緊緊按住發痛的心口,“父皇對母後那麽好,她為什麽還要跟舊愛牽扯不清?為何要生下我這個孽種?”

聲聲泣血的哭訴讓人悲不自勝,李韶將她箍的更緊,低聲道:“不許胡說,朕不許你說自己說孽種。”

“本來就是……”

李映柔哭的更厲害,上氣不接下氣,一張小臉變得慘白。李韶見她如此,忽然有些後悔,不該沖動之下將她領到牢房,一點緩沖都沒有。

正當他懊喪無措之際,李映柔從他懷中掙紮著坐直身,水霧迷蒙的眼睛直直睨著他,“韶韶,難道你一點都不驚訝嗎?”

李韶微微抿唇,將她額前被淚水浸濕的亂發攏好,聲音極盡溫柔,生怕哪點再傷了她:“皇姐,朕跟大皇兄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什麽……”李映柔深深喘氣,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在她困頓惘然的註視下,李韶幽幽道出那段壓在他心底許久的陳年往事:“那年朕跟大皇兄在從馬場回來,正巧看見靳明陽抱著母後,母後讓他不要再糾纏了,然而他卻說想帶著母後跟你離開京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能逃到哪去,最後兩人不歡而散。朕跟大皇兄商議,決定將你的身世一直瞞下來。大皇兄出事之前,朕與他發生爭執,也是因為這件事……”

“大皇兄察覺到朕喜歡你,想讓朕收回心意,所以我們發生了點爭執。不過最後皇兄答應朕,待他登基,會替你重新安排一個身份,嫁給朕做王妃,只可惜他就這麽出事了。”

“自那以後,朕每天都想著早點扳倒靳明陽,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安穩的活下去,你的身世才不會成為朝野博弈的工具,如今朕終於做到了。”

盈盈燈火下,李映柔泫然欲泣,朱唇微微張開,露出些許瑩白貝齒,人像是被抽去了三魂,變得木訥僵硬。

李韶凝著她,清俊的眉眼染上情動,雙臂將她還在懷中,“皇姐,朕一直都愛著你,現在我們總算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朕會護你一輩子的……”

入夜後,斜風四起,一輪圓月掛在西空,很快被烏雲遮蓋,天地黯然失色。不多時,細雨淋漓而至,卷起陣陣潮濕的泥土氣息。

李映柔抱著雙膝縮在拔步床上,如緞的秀發披散在身側,遮住她大半個身子。靳明陽和李韶的影子不停在她腦海中掠過,若不是嘴中被咬破的幾處隱隱作痛,她真以為自己在做夢。

李韶總愛伺候她,前世還答應她不立後不選秀,她以為只是弟弟乖巧聽話,卻沒想到裏面還另有玄機。她跟晏棠都很納悶,為什麽她造反李韶還想保她一條命,現在全都解釋得通了……

李韶對她,並非只是姐弟之情。

前世沒有除掉靳明陽,他一直將情愫按在心裏,從未透漏給她分毫。現在真相大白,她心裏隱隱作痛,有幾分心疼他,也心疼現在的自己。

她該怎麽辦?

前幾日她還在尋歡作樂,僅僅過了一天,她就從雲端跌入了地獄。

哭了一會,李映柔只身來到書房,取出幾幅李韶贈予自己的畫作,上面都有題詩,如今一看,全是情詩。

李韶沒有撒謊,這一切都是真的。

最後一絲僥幸崩塌,她將畫顫巍巍卷起來,藏進櫃子的最深處。起身時忽然頭暈目眩,腳下一軟,直直往後面仰去。

“柔柔!”晏棠迅疾進屋,在她墜地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凝著懷中近乎昏厥的女人,晏棠愁眉不展,使勁掐著她的人中,“柔柔,柔柔!你怎麽了?”

好半天李映柔才順過氣來,懨懨望著那張冷峭憂悒的面孔,摧心剖肝的疼席卷全身。

天子對她有意,那晏棠怎麽辦?她想將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他,然而李韶的告誡不停回蕩在她耳畔

“皇姐,安全起見,你的身世不要告訴任何人。”

眼瞧懷中人哭得不能自抑,晏棠愈發困惑,急切問道:“怎麽回事,有人欺負你嗎?還是說陛下沒有答應和離之事?”

見她不答,晏棠輕撫她的後背,輕聲安撫:“沒事,不答應就算了,我說了不圖名分,只要我們好好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別哭。”

他捧起她的臉,一點點將淚水吮去,最後落在她柔軟的唇上。

嗚咽漸漸被吞噬,李映柔眼睫輕顫,伸出手環住他的脖頸。此時此刻,她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想顧忌,發了瘋似的將他按在地上,扯開了他的衣襟。

這場春雨連綿下了數日,連屋裏的被衾都跟著潮濕起來。

李映柔起身後就直接坐在了軟榻前,伸手推開了鏤花柵窗,外面雨簾潺潺,花枝搖曳,青石地面堆積著數個水窪,層層蕩漾著漣漪。

守在廊下的竹筠見柵窗開了,遂領著盥洗婢子進去,替她洗漱打扮。

李映柔坐在妝臺前,直說了兩個字:“從簡。”

“是。”竹筠默默替她上妝梳頭,見她越發消瘦,心裏納悶又難受。

自打那日從宮裏回來,主子就變得悶悶不樂,也不肯與她多說。她偷偷問過晏大人,又感覺不像他口中所說那麽簡單。主子一直都是個外柔內剛之人,區區和離之事,不會讓主子變成這樣。

高鬢梳起後,李映柔一點首飾都沒有戴,揮手讓眾人出去,獨自端詳著銅鏡中的人。她輕撫著自己柔滑瘦削的臉,心道還好,這張臉與靳明陽並無幾分相似。

恍惚間,她的眼神被妝臺上一枚小巧的青花描金圓盒吸引,這圓盒裏裝的暖玉膏,專治手腳凍傷。

在她十一歲那年,因為功課偷懶被母後罰跪,外面冰天雪地,北風呼號,她柔嫩的手腳都被凍傷。靳明陽得知此事後,便說自家有特制的秘藥,年年都會呈進宮中,這一盒便是去年冬天的。

她將圓盒握進手中,靜默半晌,走到門前使勁扔出去。

圓盒在空中畫了個一道漂亮的弧線,“砰”一下砸在剛進院子的梁郁中頭上,額角倏然鼓起一個腫包。

梁郁中捂著頭,倒吸一口涼氣,擡眸看向始作俑者時,寡淡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波瀾。他帶著幾個人走到門前,躬身道:“臣見過長公主殿下。”

李映柔尷尬的扯扯嘴角,“方才砸到你了吧,可是傷的嚴重?”

梁郁中搖頭道:“殿下不必介懷,臣骨子厚,無妨。”

李映柔望著他額頭上的角,回頭對竹筠說道:“去給梁總管取點傷藥過來。”

未等竹筠回答,梁郁中婉言拒絕了:“這是陛下讓臣送來的,給您放到屋裏,臣先行告退了。”

他側過身,讓人將一個碩大的檀木匣子抱進屋,放在了正堂圓桌上,隨後便帶著一行人離開了。

這幾日李韶知道她心情不好,就沒有過來打擾,不過每天都會派人送來物件哄她開心,還有他親筆寫的小詩或者段子。

不知今天又送來了什麽東西,李映柔返回屋內,仔細端詳著眼前的物件。這個檀木匣子格外精致,四角包有金邊,通身雕著龍鳳呈祥的圖案,還有祥雲日月點綴其中,一看就是皇家物件。

她好奇地將檀木匣子打開,入目全是璀璨華光

金絲翠羽盤繞,寶石珍珠堆疊,九條金龍在上,九只翠鳳在下,垂珠搖曳,熠熠生輝。

其上有一封信箋,李映柔怔怔拿起來,上面只有一行詩: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她看了很久,嫣紅的指甲將箋紙捏住無數褶皺,又疊好放回原處,砰一聲將匣子闔上,隨後軟軟坐在圓凳上,雙手撐住額頭。

李韶這次,竟然送她一頂鳳冠……

無形的大霧將她困住,她找不到方向,只能在裏面兜兜轉轉,未曾察覺已經有人走到了她身邊。

“皇姐。”

隨著一聲溫柔呼喚,李映柔回過神來,擡臉就看見一道緋紅身影。

她放下手,眉眼間稍顯局促,道:“韶韶,你怎麽來了?”

“好幾天沒見你,朕想你了,今天沒憋住。”李韶笑著坐在她身旁,“梁郁中剛走,朕就跟著出宮了。”

李映柔回以一笑,垂眸看向指尖,不知再說些什麽。以前姐弟倆能侃侃而談,如今只剩沈默,所有的自然都變成了窘迫。

李韶也察覺到了異常,不過他並不在意,伸手拍拍檀木匣子,試探道:“這頂鳳冠,皇姐喜歡嗎?”

他安靜地等著她的回答,清秀的臉上浮起難耐地期盼之色。

李映柔狀似無意地輕瞥他的神色,他越是肅然,她心裏越發難受。滿室馨香中,她深吸幾口氣,緩而慢地說:“韶韶,我不能當這個皇後,於公於私都不行。雖然我不是皇室血脈,但我成過婚,即便換了身份,這張臉還是變不了的,難免會惹世人詬病。駙馬雖然不能人事,但我已經與晏棠有了夫妻之實,沒辦法跟你——”

她話沒說完,嘴就被李韶清瘦的手指堵住。

寢房中,天子聲氣清淡,但重若千鈞:“皇姐,朕能忍旁人不能忍之事,不在乎這些。”

李映柔往後一避,她知道這些話會傷害一直疼愛她的人,但她不能不說:“韶韶,可是我……我對你只有姐弟之情,沒有男女間那種愛……”

話音落地,李韶眸色微黯,“那你愛誰?”

“我——”

“別告訴朕,朕怕會忍不住殺掉那個人。”

天子不怒自威,空氣仿佛隨著寒涼了幾分。李映柔被他決絕的神色懾住,心裏猛然一揪,話就哽在喉嚨中,不敢再說出口。

若是之前,她斷然不會吃癟。

但她現在只是個茍活人間的餘孽,又該如何頂撞龍顏?

李韶微勾唇角,面上攜出一股不服輸的堅毅勁頭,“皇姐,你現在不愛朕也沒關系,朕能等。一天不愛,朕就等一年,一年不愛,朕再等十年。一輩子那麽長,你總會愛上朕的。”

他伸開雙臂,抱緊怔悚的女人,將下頜靠在她肩上,輕輕蹭著她的臉頰,“等朕平定好前朝,就迎娶你為朕的皇後,所有的事宜朕已經打點完了,屆時你會以平城王嫡女的身份嫁給朕。”

“你跟晏棠之間,盡快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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