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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扶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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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趁著李韶出去召見大臣的空檔,李映柔在竹筠的攙扶下來到隔壁延熹殿。

殿外守著幾個錦衣衛,打頭的孟爍見到她時,躬身施禮:“卑職見過殿下。”

“免了。”李映柔說話還顫虛虛的:“竹筠,你在這裏守著。”

撂下一句話,她跨進朱門門檻,身上的肌肉酸痛不已,尤其是右腿,走起路來有些瘸。

寢殿東側擺著紫檀拔步床,床幔沒有放下,放眼一望就見晏棠靜默的趴在床上,連枕頭都沒墊。

李映柔腳步頓了頓,走到床前坐下,仔細打量著他。

男人赤.裸的上身纏著厚厚的白紗,側臉輪廓清俊,從眉骨到唇畔,堪稱完美。許是傷口原因,他前額滲著薄汗,眉心擰成川字。

太醫說他傷勢嚴重,如今一瞧,倒是真的。

驀地,晏棠薄唇翕動,李映柔俯下身,半晌才聽清,“柔柔……”

殿內沈寂如死水,她直起身,眸光微黯,“晏棠,你為什麽要喊我?”

“柔柔……別死……”

晏棠反反覆覆的呢喃,像是被夢魘住,虛弱的聲音刺入李映柔心底,讓她胸口滯堵。

少頃,她自袖闌掏出一支金簪,花絲嵌玉,精致不俗,只不過與普通簪子相比,這支金簪的柄子略粗。

幼時的生辰宴上,皇兄曾偷偷送她一支特制的金簪防身,裏頭可註入毒液,金簪刺入體內,按動簪頭的小機關便可將人置於死命。

李映柔將發簪抵在晏棠背部的白紗上,正巧對準斑斕血跡,煦陽透過窗欞照在她發僵的臉上。

溫度一點點降下來,她拇指按在簪頭上,身體如墜冰窟。這是一個除掉晏棠的好機會,她是刀俎,可以任意宰割這塊魚肉。

無比期盼的一刻來臨時,手卻不爭氣的顫抖著。

“柔柔……別死……”

囈語仿如魔咒侵襲著她,往昔破土而出,他們從相交相纏到相棄,歷歷在目,暈紅了她的雙眸。

輕微的咽喉聲響起,李映柔只是動了動眼珠,臉頰就察覺到了溫熱,“既然你不想讓我死,那為什麽要背叛我?”

沒有人回應。

這終究成了難堪淒涼的過往。

哀戚的雙眸霧氣更盛,她咬緊牙關,手背有細淺的青筋爆出。

沈沈喘息之後,李映柔自嘲般的勾起唇角,將簪子收回袖闌,拭去臉上淚痕,似在說給他聽,又似在說給自己:“晏棠,前世你害我喪命,現在又救我一命。”她頓了頓,“從今以後,你我恩怨一筆勾銷,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欠。”

壓在心裏的大石在這一刻迸碎成粉,放過他,似乎也放過了自己。

李映柔意味深長的凝著他,停滯些許,起身離開。

能不能熬過來,看他的造化吧。

離開延熹宮時,李映柔跟晏尚同打了個照面,兒子命懸一線,他已經沒了朝堂上的那股韌勁,整個人蒼老了好幾歲。

寒暄幾句,兩人告別。

四周宮墻高聳,蒼穹化為一道狹長的湛藍。李映柔佇立遠眺,待一只鳥兒越過琉璃瓦飛向天際時,沈寂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笑意。

聖駕回京後,這出亂戲終於落下帷幕。

晉陽王謀反,株連九族。袁剛貪贓枉法、瀆職謀私,被判處淩遲處死,其家人流放三千裏。吳太妃跪求天子數日,最後無功而返。

原錦衣衛同知晏棠成功剿滅新佛教,又救駕有功,著晉升錦衣衛指揮使,官至正三品,賜蟒袍玉帶。非淮黨氣勢大振,宛如尋到了翻身契機。

李映柔被天子接到宮中修養,聽到前朝的消息後,倏然笑了。沒想到這一世晏棠竟然提前就任錦衣衛指揮使,這狗崽子還真是因禍得福。

命大!

她輕笑出聲,將手中繡篷放在矮幾上,推開鏤花柵窗。乾清宮院內光華普照,明艷異常。

劫後餘生,都自求多福吧。

不知不覺,霜華已至。

李韶下朝後先回了乾清宮,果不其然,那位小祖宗還睡的昏天黑地。

他立在廊下,明艷的日頭照在明黃袞龍袍上,四團彩繡盤龍細碎生光,“竹筠,朕不是讓你記得喊長公主起身嗎?”

天子話音明顯不滿,竹筠無奈垂目,“陛下,奴婢喊過幾次,殿下發脾氣不肯起。”

李韶面帶不愉之色,也不好為難,寬袖一震兀自走進寢殿。

殿內佇立的鎏金落地鼎中香氣裊裊,溫雅撲鼻,餘味裹挾著一絲淺淡的壤香。嬌麗的美人酣睡在紫檀龍榻上,雪色中衣勾勒出玲瓏的身條,秀發似緞鋪滿身下,襯著白嫩如瓷的面皮,無聲撩人。

李韶撿起踢落在地的絲褥,坐在榻邊替她蓋好,凝她一會,輕聲說:“皇姐,起來用早膳了。”

“不想吃……”

李映柔閉眼嗡噥,音色輕慢,宛若柔和的紗霧籠上心頭。李韶眼波繾綣,將手撐在女人兩側,整個身子罩住她,與她貼耳道:“不吃怎麽行?一天要喝三次湯藥,用膳不及時脾胃又要不舒服了,快起來吧。”

耳邊灼熱的氣息噴吐著,有些酥癢,李映柔不情願的睜開眼,天子和煦的笑顏近在咫尺。

兩人目光糅雜,黏成一灘泥淖。

李映柔滯了片刻,嬌蠻勁頭上來,擡手打掉他的翼善冠,“我不想吃,昨天沒睡好,別吵我行不行?”

“不行。”

李韶不疾不徐的回她,雙手攏住她的腰背,直接將人抱起來。誰知李映柔沒骨頭似的,順勢將頭靠在了他肩上,執拗著不肯睜眼。

懷中人好似乖巧的小貓,青蔥手指染著丹蔻,把玩著他領部的釘紐襻扣。李韶眼睫低垂,無奈地凝著她,“皇姐,你怎麽總跟睡不醒似的?”

這些時日兩人宿在一起,明明睡的不算晚。

“我也不知道,自從喝了太醫的藥,總是犯困呢。”李映柔蹭蹭他肩膀,將頭埋得更低,淺聲呢喃:“韶韶,讓我再睡會,我沒勁起。”

湯藥的確有安神固元的效果,意在為她調精養氣,這倒讓李韶進退兩難,左右都是心疼她。

就在這時,李映柔突然從他身上彈開,半闔眼眸,眉間隱有厭惡之色,“你弄這麽香幹什麽呀?熏死人了,快忙你的去吧。”

李韶被刺了一下,擡起大袖聞了聞身上的氣息,龍涎香淡如草木,又有些許馨甜,沒什麽特殊的地方。

他薄唇翕動,見李映柔懨懨躺回床上,追問的話在嘴裏兜了一圈,全都咽回了肚子裏。

“那皇姐再睡會吧。”李韶將絲褥往上拉拉,蓋住她瘦削的肩頭,“朕先回勤政殿,等你一起用膳,午後忙完就帶你出宮。”

李映柔咕噥著“知道了”,翻了個身不再理會他。

李韶輕輕起身,撿起翼善冠戴好,回眸看她一眼,這才舉步離開。乾清宮離勤政殿不遠,李韶沒帶禦輦,眾人便步行回去。

拐出宮巷,李韶問梁郁中:“最近是誰給朕拾弄熏香?”

梁郁中不假思索,“回陛下,是芙洛。”

李韶翻遍腦海也沒對上號,微皺眉頭說:“把這人給朕換掉,弄這麽香,想熏死朕嗎?”他悶頭往前走,越想越氣,“傳人更衣!還有,朕待會出宮要穿的衣裳不要這個味道!”

晌午時分,李映柔梳妝完畢,宮裏替她準備了新衣裳,寶藍色柳枝紋纻絲上襖,配著蜜色裹金絲牙子的馬面裙,穿在身上正好貼合,雍容又不失俏麗。

她睡的昏昏沈沈,不願意跑到勤政殿用膳,差人去回了陛下,自己在乾清宮隨便對付了幾口。

李韶見她在宮裏憋的煩悶,今天答應要帶她出去溜溜。差不多快到約定的時辰,李映柔囑咐竹筠幾句,兀自朝勤政殿走去。

今兒是個好天氣,魚鱗一樣的白雲清淺浮在蒼穹之上,邊緣滾著金光,鋪天蓋地,如夢似幻。

李映柔不疾不徐朝前走,活動起來頭腦倒爽利許多,烏砌的發髻精致華美,金絲嵌寶的掩鬢和圍髻漾著星點華光。

行至勤政殿時,腳步驀然頓住。

高階之上,晏棠正側頭跟一位二品官員說著話。他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妝花緞圓領蟒袍,彩繡雲蟒自肩頭盤繞在胸前背後,玉帶勒住他勁瘦的腰,遠遠望去身姿挺闊,豐神俊朗。

許是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尋著目光追過來。

兩人遙遙相望,男人那張清俊耀目的臉上掠過一絲錯愕,旋即恢覆了一貫的淡漠,而那雙深邃黑眸中卻悄然浮出漣漪。

不多時,晏棠與官員道別,待那官員走進勤政殿,適才來到李映柔身前,恭順施禮道:“臣晏棠,見過長公主。”

行宮一別將近數月未見,李映柔凝著他稍顯瘦削的臉,唇邊溢出淺笑,“恭喜晏大人榮升指揮使,這是身子大好了?”

晏棠強壓著心尖的悸動,淡然點頭說:“拖殿下的福,傷勢已無大礙。”

李映柔笑容欲濃,“你倒是福大命大。”

“非也,而是臣與殿下相生相旺。”晏棠眉眼間冷峭褪去,回以一笑。

“相生相旺,我怎麽沒看出來?”李映柔揶揄道:“只知道晏大人光耀了門楣,而我則添了幾道傷疤,兩廂對比,我都懷疑你吃掉了我的氣運,讓我這麽倒黴。”

“殿下玩笑了,臣能得到升遷,就是旺了殿下。”晏棠斂了笑意,壓低聲音:“臣這把刀越來越鋒利,對殿下的大計來說,豈不是大有裨益?”

言辭間天上雲影漂移,溫暖的陽光鍍在他身上,整個人如畫般俊逸矜貴。

李映柔靜默須臾,一臉懵懂,單純如同一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花,“什麽刀?什麽大計?晏大人可是傷了腦子,說的話我都聽不明白了。”

晏棠眉尖擠出褶皺,沈聲道:“殿下,臣現在統領錦衣衛,能幫助殿下豐盈羽翼。殿下有了臣就不用那麽疲累了,何苦裝傻?我們之間歷經生死,殿下還不能信任臣嗎?”

李映柔斟酌再三,擺出真誠姿態,柔聲細語說:“晏大人,那日聽你一言,備受感觸。先太子之死我已放下,不想再因此大費周折,日後我只想安穩度日,還望晏大人能將此事爛在肚子裏,永遠不要再提及。”

微風襲來卷起二人沈墜的衣角,她往前走了一步,纖纖玉手撫平他肩上的褶皺,看他時瞳眸純粹烏亮,毫無半點雜質,“晏棠,多謝你的好意。從今往後我們之間一切歸零,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照顧好彼此,都別再受傷了。”

她拿出重生以來最好的態度對晏棠攤牌,誰知晏棠並不認賬,兩人擦肩而過時,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殿下這話是什麽意思?”

四周倏爾變得悄寂,晏棠銳利的眼神仿佛可以透人心骨。

氣氛一下子墜入冰點,李映柔瑟縮一下,面上依舊不顯山不露水,緘口沈默,灼灼直視著他。

兩人僵持少頃,晏棠忍不住發話:“殿下不想覆仇的話,臣一切依著殿下,但這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臣不認,難道殿下想要食言嗎?”

“食言?”李映柔微訝,“讓你說的我越來越糊塗了,什麽食言?”

“那日在戲園,殿下答應過臣,待臣當上錦衣衛指揮使就能跟殿下談情說愛了。”晏棠滯了滯,幽寂眼瞳中漣漪波蕩,“如今臣做到了,殿下又忘了?”

李映柔面容一僵,天知道她真的把這事忘的一幹二凈。

現下被晏棠這麽一提醒,她攥緊馬面裙,尷尬地扯起嘴角,“這個事我真的忘了,當初我只是說著玩的,我——”

她話沒說完,人就被巨大的力道帶進了晏棠懷中。看似溫柔如水的輕環,實則如同鐵鑄,箍的她難以動彈,只能被迫仰頭看他。

睨著她那雙驚惶的眼睛,晏棠面色深沈,聲音似乎從牙縫中擠出來,“殿下,臣為了當上指揮使做了諸多謀劃,你不會耍臣玩的,對吧?”

話到末尾,李映柔只覺得肩膀被捏痛了。

“好不容易死裏逃生,你還這麽執拗,瘋子嗎?”她怒斥一句,使勁跺向晏棠的腳,借此空蕩猛推他胸膛。

脫離桎梏後,她踉蹌後退幾步,踅身就要跑,可惜衣袖又被晏棠拽住,只聽他不依不撓說:“煩請殿下給臣一個說法。”

李映柔奮力甩開他的拉扯,杏眼瞪的溜圓,“天子腳下,人多眼雜,別對我動手動腳的,你到底想幹什麽?”

“臣想讓殿下兌現承諾,跟臣談情說愛。”

李映柔:……

作者有話要說:李映柔:慌,討債的來了。

晏棠: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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