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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墜金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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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山圍場的西南邊緣,廢棄的哨堡被晉陽王占領,成了反黨窩藏的據地。

李映柔和晏棠被堵住嘴,雙手反綁在身後,由兵士壓進哨堡,順著盤旋的樓梯一路向上,關押在頂層密不透風的監室裏。

外面本就陰雲密布,室內只有一個碗口大小的窗戶,透進來的光線格外微弱,四圍幾乎被黑暗籠罩。

李映柔被摔的頭暈眼花,好半晌才清醒過來。汙濁的氣息包裹著她,她緊咬牙關,踉蹌著來到晏棠身邊。

方才的打鬥中,晏棠為了護她身受重傷,好看的臉頰布滿青腫,右臂皮開肉綻,飛魚服已經被汙血染成了墨黑色,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似乎陷入了昏迷。

“唔唔……”

李映柔呼喊著他的名字,又俯下身拿肩膀去撞他,然而他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正當她焦急不安時,鐵門再度被人打開,兵士迅疾走進來,拽住她的胳膊將她往外托。

李映柔掙脫不了,徹底體會了一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

劉懋站在冗深的盡頭,目送兵士將李映柔拖進對面的監室,側頭與副將打趣:“長公主生的果然貌美,難怪陛下對她心懷歹念,這次不如我們先……”

“混賬東西!”

渾厚的聲音打斷他的話,晉陽王劉燾戎裝加身,走到二人面前高聲訓斥:“不管我劉燾接下來如何,晉安王府的氣節不能丟!若再讓本王聽到這樣齷齪的話語,家法處置!還不快滾!”

“是,父親。”劉懋不敢造次,趕緊拽著副將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他倉惶離去,劉燾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一眼,這才推門而入。

李映柔茫然無措的坐在地上,聽到有人進來遽然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已過花甲之年的矍鑠老人,鬢角灰白,目光銳利,隱約可見年輕時的意氣風發。

她少時曾在朝賀上見過此人,正是晉陽王劉燾。

反黨魁首向她逼近,忽然的一股寒氣讓她心裏發怵,不由往後退了退。

“老夫劉燾,拜見長公主殿下。”

劉燾恭順的行了禮,上前將她的堵嘴拿掉,侃侃而談似在訴苦:“多年以來,我晉安王府安分守藩,從未滋生任何事端,可惜陛下要將我劉燾趕盡殺絕,老夫只能殊死一搏。將殿下扣押在此,實屬被逼無奈,還請殿下海涵。”

回想前世始末,李映柔蹙眉道:“王爺貴為兩朝老臣了,可謂是功不可沒,陛下並無剿滅晉安王府之意,不知道王爺是哪裏聽來的消息?”

劉燾滯了滯,緘口不言。

“陛下派人尋藩也只是按照舊例而為,王爺如果因為此事謀反,豈不是杯弓蛇影了?”李映柔徐徐勸道:“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還請王爺三思。回頭是岸,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請,保你劉氏一族的後人。”

她聲音淺細,字字珠璣砸在劉燾的心坎上,那張皺紋橫生的臉短暫失神,長嘆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王爺何苦執迷不悟?”李映柔無奈:“你這麽點兵力,造反如同以卵擊石,能有什麽好下場?”

劉燾深以為然:“老夫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跟陛下硬碰硬肯定不行,所以就把殿下請來了。”

“你……”李映柔一怔,“什麽意思?”

劉燾混沌的雙眼裹挾出狠絕之色,“陛下敬重你,老夫要拿你的命去換陛下。”

原來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李映柔凝他許久,丹唇揚出譏諷的弧度:“王爺老糊塗了吧?實話告訴你,陛下平日裏是疼惜我,但帝王之愛都是有底線的,若有人觸碰皇位,我等凡人又豈會得他的垂憐?”

她半闔眼眸,沈下聲來:“即便是我哪天謀反,一樣也得不到善終,這步棋王爺走的不妙。”

“老夫決定謀反那天,閻王爺那邊已經做好了接應。橫豎都是一死,妙與不妙,終究是要賭一賭才知道。”

劉燾神色寂然,躬身要堵她的嘴。

“等一等!”李映柔扭頭避開,眼見此人心意已決,急切道:“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是錦衣衛同知晏棠,晏尚同的兒子,你應該認識他。他現在身受重傷,還請王爺先救救他。晏尚同乃是當朝重臣,你把他兒子帶在身邊,也算多一個籌碼。”

靜默些許,劉燾頷首道:“老夫知道了。”

他堵上李映柔的嘴,讓兵士將她帶回了羈押的房間,之後兀自站了很久,死一般沈寂的室內徘徊著他粗重的喘氣聲。

末了,他走出門,對守在外面的參將說:“派人向行宮傳信,就說長公主和晏棠在本王手裏,若想讓兩人活命,唯有李韶親自過來。”他頓了頓,“還有,在他們必經之地布上埋伏,不必主動迎戰,只求擊殺李韶。”

李映柔被扔回監室後,很快就有人進來替晏棠上了金瘡藥,又替他包紮傷口止血。

鐵門鎖上後,她費勁千辛萬苦吐掉了口中白布,來到晏棠身前,俯身咬住他的堵嘴,將其扯掉,低聲喚他:“晏棠,醒醒!現在不是死的時候,快醒醒!”

晏棠依舊沈睡不醒,她開始變得擔心起來,思忖須臾,低頭噙上他的薄唇,用力咬了幾口。

血腥味登時彌散在口中,她皺著眉吞下去,一聲又一聲喊著他的名字:“晏棠!晏棠!”

在她快要放棄時,晏棠濃黑的眼睫微微顫動,終於睜開了眼。

渾渾噩噩間,他猛然驚醒,謔地坐起來,甫一看清身前人時,緊張的面容這才舒緩下來,沙啞道:“對不起,臣沒能將殿下平安帶出去。”

“一拳難敵四手,何況還得護著我,這不怪你。”李映柔認命了,肅然道:“晏棠,我們在一個廢舊的哨堡裏,想來應該離圍場不遠。晉陽王要拿我去換陛下,一時半會不會殺我,你找時機逃走,去搬救兵過來。”

晏棠大概知曉現在的處境後,晃晃發昏的頭說:“不行,萬一這些反黨對殿下起歹心怎麽辦?臣得在這守著,不能走。”

“你能不能聽句話?”李映柔郁氣徘徊,“他現在不敢動我,以你的功夫,單獨逃出去不在話下。若我們兩人都留在這,恐怕都得栽,我不想做賠本買賣,能活一個也是好的。”

“殿下不用說了,臣不會走的。”晏棠薄唇微抿,態度堅如磐石,“臣說過,會對殿下負責,要麽我們一起走,要麽……就一起下黃泉。”

他語調陰沈壓抑,誓言重若千金,壓的李映柔心頭郁結。

半晌後,她狠嗤一聲:“隨便你吧!”

她閉嘴不再說話,儼然有些惱怒。晏棠動了動身子,離她近一些,大臂上的刀傷被牽扯到,疼的他倒吸一口涼氣。

晏棠本就是個白皮,如今因為失血,唇色都變得黯淡下來。李映柔斜睨著他,嘆氣道:“你別亂動了,我好不容易讓晉陽王的人給你包紮一下,一會若是把傷口扯裂了,到不了關鍵時刻,你這條小命就得交待了。”

“原來是殿下讓人替臣包紮的,”晏棠唇畔漾起一絲淺笑,“看來殿下心裏還是有臣的,對不對?”

“別嘚瑟了,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不是一起蹦跶就是……”

話沒說完,一個吻烙在她唇上,如蜻蜓點水一般,很快就撤離了。

李映柔滯了滯,只見對方那雙眼睛中冰雪融化,蘊著和煦笑意。半晌後,她輕舔嘴唇,失笑道:“瘋子。”

晏棠回以一笑,“臣腰裏有把軟刃,殿下幫臣取出來,在鸞帶裏。”

“鸞帶裏?”李映柔面上惘然,腦子有些懵,“我怎麽拿?”

“背過身去。”

李映柔按照他的指使轉過身去,下手去摸他腰際。可她拿捏不準方向,摩挲幾下後,忽然察覺到不對,臉頰躥起熱氣。

“殿下,”晏棠寡淡的聲音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你摸錯地方了,現在不是做那事的時候。”

李映柔羞臊不已,回頭瞪他,“哪事哪事?我又不是故意的!”

晏棠沒再吭聲,挑了下眉梢,任她擺布。

“這幫畜生,捆這麽緊幹什麽!”李映柔氣的咬牙,費了好大勁才將軟刃取出,顫著手將晏棠的繩子劃開。她力道不穩,不小心劃破了他的腕子,好在傷口不深。

晏棠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腕子,迅疾為她松綁。

李映柔皮膚細嫩,微微一掐都會有痕跡,何況是麻繩硬捆。凝著她白皙腕子上的紅痕,他疼惜的吹了幾口氣,“等回去好好上點藥,還有哪裏受傷嗎?”

這幫反黨行事粗魯,李映柔全身骨頭像是散架一樣,尤其是方才磕在地上的膝蓋,正火辣辣的疼著,想必是流血了。

不過眼下不是矯情的時候,她搖頭道:“沒事,若能活命,受點傷不算什麽。”

晏棠眼角低垂,凝她片刻,沈聲說:“趁著現在沒人,再綁起來吧。”

“啊?怎麽還要綁?”

“我們現在逃不出去,不能打草驚蛇。”晏棠繞到她身後,半跪下來,輕輕綁著她的手腕,“既然這些反黨想拿我們做人質,總會帶我們離開這間屋子的,我們互相綁個活扣,尋到時機就解開繩子突圍。”

李映柔垂目思索,似乎也別無他法,“行,現在也只能破釜沈舟了。”

“殿下別怕,”晏棠眸光堅定,“臣會一直守在你身邊的。”

一天一夜已經過去,霄山行宮中的氣氛愈發焦灼。

李韶聽信欽天監,連夜從神機營調派了千餘火器手過來候命,配合錦衣衛進行下一步搜山行動。

不到晌午,南哨堡的錦衣衛快馬加鞭送來了飛箭傳信。

梁郁中接到信箋,神色凝重地走進朔華宮。李韶正與幾位重臣研究著霄山地圖,擡眸見他,蹙眉問:“郁中,出什麽事了?”

“陛下,方才南哨堡收到了這個。”

梁郁中將箭矢呈上,李韶接過來,迅速解開系在上面的信箋,垂目睨讀,眉眼間陰霾密布,“晉陽王竟敢謀反……”

帝王語出驚人,在場的幾位大臣皆是舌橋不下。

“怎麽會這樣?”靳明陽急切開口:“陛下,長公主可是被晉陽王掠走當了人質?”

晏尚同神色緊張,“陛下,信裏說了什麽?”

“晉陽王扣押了長公主和晏棠。”李韶將信扔給二人,戾喝道:“袁剛呢?把袁剛給朕叫進來!”

晏尚同和靳明陽湊在一起,火速掃了幾眼信箋,面上布滿忿忿之色。

不多時,頹唐的袁剛跟著梁郁中走進來,還沒站穩,人就被天子猛踹一腳,直接仰躺在地。

“你這個混賬東西!”李韶怒目而視,恨不得扒掉他的皮,“朕讓你去查晉陽王,你查的什麽?你不是說他沒有謀反之意嗎?這是怎麽回事!”

說完,他將信拿過來,直接扔在地上。

袁剛哆哆嗦嗦的撿起信箋,一下子如臨深淵,臉色變得鐵青,惶然叩地求饒:“陛下恕罪!臣罪該萬死!”

“你是該死!”

晏尚同和靳明陽異口同聲,這大概是兩黨之間最有默契的一次。

就在這時,剛巡查回來的孟爍聽到動靜,大膽闖進宮內,跪地道:“陛下,卑職錦衣衛總旗孟爍,曾受命與晏大人,私下與岳中欽千戶調查袁剛違法之事。卑職等人發現,袁剛命一個叫劉士錦的商人在滁州大肆掠搶私鹽四百萬斤,同時劉士錦還打著袁剛的旗號奸.淫.婦女。此人已經被控制,證據存放在錦衣衛,還請陛下定奪!”

話音落地,就見袁剛雙目噴火:“你這個狗腿子,敢落井下石!”

“你還敢放肆!不僅瀆職,還貪贓枉法,簡直是藐視我大魏律法!”李韶眸光凜寒,這次他沒有顧忌靳明陽的面子,厲聲吩咐:“來人!將袁剛壓下去,轉交刑部革職查辦!”

“陛下饒命!臣知錯了,還請陛下讓臣戴罪立功!”袁剛砰砰叩頭,往日的飛揚跋扈消失殆盡,如同垂死掙紮的困獸。

李韶充耳不聞,很快錦衣衛就將昔日的堂上官壓下去。

“陛下饒命!首輔大人救我!”

袁剛嘶啞的叫囂漸行漸遠,晏尚同斜眼窺去,只見靳明陽寬袖一甩負手而站,沒有絲毫為他求情的意思,看來錦衣衛這顆棋子他是放棄了。

袁剛落馬,對非淮來說是一大幸事,然而晏尚同無心慶賀,心頭牽掛著兒子的安危,緩聲詢問:“陛下,我們現在怎麽辦?”

靳明陽也惶急看向天子,生平以來他第一次忐忑不安,若天子不肯為長公主鋌而走險,反黨逼急,怕是會要了她的性命。

兩黨魁首在此,剩餘的大臣不敢表態,殿內寂靜無聲,幾人呼吸可聞。

少頃後,李韶負手而站,沈聲道:“傳神機營,朕要親自剿滅這群反黨!”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下起淅淅瀝瀝的雨,冷濕的空氣從狹小的窗戶中灌進來,為暗沈的監室平添了一絲生機。

李映柔靠在晏棠肩上,闔眼聽著外面的雨聲,思緒早已變得安靜下來。

雨停時,她差點就要睡著了。

砰砰

此起彼伏的爆破聲由遠及近,李映柔倏爾坐直身,睡意全無,“什麽聲音?”

“是火器聲,想必是神機營來了。”晏棠擡眸看向那扇高窗,有一束微光投照而入。

“神機營……”李映柔沈寂的眼眸再度被點亮,雀躍道:“太好了,神機營來了,晉陽王守不住這座哨堡的,我們有救了!”

晏棠頓了頓,無奈潑她冷水:“殿下,先別高興太早,臣怕這些反黨狗急跳墻。”

李映柔心道也是,眸色又黯下來。

就在這時,走廊上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很快鐵門就被人打開了。率先進來的是世子劉懋,焦急對手下說:“快!把這倆人帶走!”

“是!”

兵士們窮兇極惡的撲上來,晏棠見狀不好,用身體擋住李映柔,奈何他們人多勢眾,輕而易舉就將他們分開,堵上嘴,架著胳膊全都拖出去。

兩人跌跌撞撞出了哨堡,就見晉陽王和百數兵士站在外面。

“往南邊走!”

王爺下令,一行人迅疾往南邊山林逃竄。

疲憊不堪的李映柔跑不快,最後劉懋氣急,讓兵士扛著她跑,一路顛簸讓她頭疼惡心。

恍惚間她聽到劉家父子談話,知曉了個大概

反黨設下埋伏,原本想殺掉李韶,誰知李韶竟然大動幹戈,將神機營的千名火器手全都調派過來。槍炮如雨,他們難抵這般進攻,只能丟盔卸甲以退為進。

就在李映柔快被顛暈時,反黨被堵在了山崖上。其後山澗濤聲汩汩,周圍難得有一片空地,樹木焦枯,寸草不生,好似被天火燒灼過。

她被兵士放下來,與晏棠比肩而站,放眼望去,十丈開外鮮衣怒馬寒光甲胄,如天降神兵,排山倒海向他們逼近。

李韶身披金光甲,騎馬行在隊首,金色肩吞獸戾氣張揚,那張溫雅的面孔早已被陰鷙侵襲,周身散發的凜寒之氣讓人望而生畏。

目光尋到李映柔時,李韶神色微滯,勒停禦馬厲聲喊道:“劉燾!你已無路可逃,還不快束手就擒!放了長公主,朕可以給保你全屍!若你傷敢傷她一分,朕必將你碎撕萬段!”

峰巒疊嶂中激蕩著天子的怒吼,他揚手,其後神機營準備就緒,鳥銃火炮齊刷刷對準反黨。上膛聲雄起雌伏,一下下如同烙鐵,硬生生砸進人的心底。

數不清的烏黑槍洞可以瞬間將人打成篩子,身經百戰的晉陽王劉燾不由後退幾步。李映柔也被嚇壞了,惶然咽了咽喉嚨。

李韶這兔崽子狠起來,哪還會顧及她的小命?

在她怔悚之際,劉燾將她拉至身前,扯住她的發髻,刀架在了她脖子上,“李韶!你盡管放馬過來,但在那之前,老夫要讓她陪葬!”

劉燾瀕死掙紮,講完這話,他手上使勁,鋒利的刀刃頓時刺破了李映柔的皮肉,一道血流順著細長脖頸蜿蜒而下,浸紅雪白襟口。

晏棠將她痛苦的表情盡收眼底,咬緊嘴中的堵布,偷偷開始解起繩子。

幾丈開外,李韶死死攥緊韁繩,骨節透森然白意,“劉燾,把刀拿開!朕再說一次,放了長公主!”

“放人也不是不行。”劉燾使出殺手鐧,“你過來,老夫就放了她!”

鏗鏘有力的聲音激起林間鳥雀,蒼穹之上墨點般的鳥群翩然亂入,直朝西北而去。

決戰的時刻來臨,這種荒唐的交易毫無勝算可言,天子不會拿自己來換她。李映柔心覺自己命懸一線,纖長的羽睫絕望地忽閃幾下。

她微微側頭,朝晏棠遞眼色,在對方會意後開始掙脫繩索,準備自救。

然而讓她沒想到是,天子的聲音錚然響起:“朕過去!你把長公主放了!”

此言一出,軍中嘩然。

“陛下,不可意氣用事!”晏尚同隨駕在側,迅疾制止。雖然兒子還身處險境,但天子若落入反黨手中,那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勢必要引起血雨腥風,此舉萬萬不可!

可惜他的勸阻李韶並沒有聽進去,女人脖子上的猩紅讓他腦子充血,心跟著淒楚發脹,似乎要將胸膛撐裂。

他深吸一口氣,按捺住焦躁的情緒,翻身下馬。

眼見成功扼住了天子的咽喉,劉燾笑的癲狂。福王果然沒騙他,拿住長公主,就捏住了陛下的軟肋,讓他不覆一兵一卒,就能拿下這場戰鬥。

這世間永遠是冒險者的天下,山窮水盡方可柳暗花明!

“陛下!”

“陛下不可,快回來!”

幾位隨行武官全部跟著下馬,焦呼著天子。

李韶充耳不聞,微壓眉宇,一步步朝反黨逼近,雍容甲胄隨著步伐窸窣作響。不經意間,他左手向腰後靠攏,五指張開打出手勢。

神機營將士眼明心亮,聚精會神將槍口對準反黨,等待天子發號施令。

一縷殘陽穿破雲層,照在天子甲胄上,映起點點刺目的金光。李映柔倉惶瞪大眼,沒有想到李韶真的會聽信這群反黨的話,拿自己來換她。

腦海嗡地炸起來,她雖然想除掉李韶為皇兄報仇,但這個時候李韶若是出事,李家的江山就要改名換姓了,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李韶,只能折在她手上!

天子的身影越來越近,反黨似乎勝券在握,李映柔迅疾向晏棠示意山崖方向。

不遠處湍急的水聲低沈冗長,晏棠知道她想幹什麽,踟躕些許,肅然向她點頭。眼下能破這個死局的,只有他們

破釜沈舟的一刻,終於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韶身上,兩人借此機會掙脫繩索,猛然推開壓制之人,拼命朝山崖奔去!

電光火石間,反黨直接懵了。

劉燾下身被李映柔猛擊一拳,盡管厚重的甲胄抵消了五分力道,但畢竟是個花甲老人,倏爾就佝僂起身體。

世子劉懋反應最為迅速,發狠似的奪過身邊兵士的軟弓,箭矢劈空朝兩人射去。

餘光瞥到飛來的箭矢,晏棠拿身體擋住李映柔,肩胛骨頓時傳來劇痛,他咬緊牙關,片刻都未停留。

懸崖近在咫尺,濁浪咆哮如雷。兩人騰空而起時,不約而同的朝對方伸出手,緊密相擁後,墜入高山深澗。

風在耳畔呼號,李映柔屏氣凝神,將頭埋進晏棠胸口。山崖之上火銃齊發,震耳欲聾的聲響很快淹沒在沁涼的河水中。

眼前一片暗黑,耳朵瞬間被河水灌滿,脹的她腦子一懵。

向河底墜了須臾,二人同時發力往上游,浮出水面的一刻,驚險才初露端倪。

河流奔騰東下,巨浪滔滔拍打著兩岸石脊,他們如同渺小的浮萍,時不時被水浪淹沒裹挾。

移山倒海間,李映柔嗆了好幾口水,好在晏棠拼盡全力拽著她的衣襟,兩人才沒有被水流沖開。

兩岸巨石林立,如此隨波逐流後果不堪設想。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恍惚間前面崖壁上有顆盤虬臥龍的老松,枝椏斜生在水面上。

晏棠瞅準時機,一把握住枝幹,兩人終於在湍急的水流中鎮定下來,借著老松脫離河水,攀附著岸邊大石,雙雙跌倒在開闊的山坳間。

全身濕透的李映柔仰躺在布滿鵝卵石的淺灘上,大口大口喘息著。

對岸刀削一般的崖壁聳向天空,零星裝點著幾株矮樹,襯著灰黑的天幕,壓抑堆疊,搖搖欲墜。

“殿下,你沒事吧?”

晏棠虛弱的聲音傳來,好半晌她才魂魄歸位,手肘撐地,半折起上身,“我沒事……”

視線的盡頭,晏棠手捂著肩後,濕漉漉的面皮泛著慘白。

李映柔見他神色不對,踉蹌起身,來到他身邊察看,只見他修長的五指沾滿血跡,觸目驚心。

她怔楞道:“晏棠,你受傷了?”

“是箭傷。”晏棠本就身重一刀,箭矢又被河流沖掉,傷口嗷嗷往外流著血,如今只覺頭暈目眩,說話也變得有氣無力:“殿下,先幫臣止血。”

李映柔如夢方醒,用嘴咬住自己的曳撒,柔軟的妝花緞很容易就被扯成條狀,將他的傷口捆地嚴嚴實實,“你還能走嗎?”

“沒事。”

晏棠定定心神,顫巍巍站起來,目光探查了一番周遭的景致,南邊又是山套,進去怕是出不來了,“我們順著河往下游走,陛下派人來的話,肯定要從下游往上搜。”

留在這裏也是坐以待斃,李映柔訥然點頭,拉住他的手一同往下游走。

不多時天幕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山坳瞬間被黑暗吞噬。夜風襲來,濕衣寒涼刺骨,李映柔心頭恐懼滋生,手止不住的顫抖。

“別怕。”晏棠擡手摟住她的肩膀,將她護在身前。

男人寬厚的胸襟猶如避風塘,李映柔躲在其中,這才感覺好一些。可惜沒走多久,晏棠再也堅持不住,轟然跪地。

他眉心攢緊,耳畔全是蟬鳴之音。

“晏棠!”李映柔跪在他身前,順著輪廓扶住他,“你怎麽樣?”

晏棠喉結微滾,“柔柔,我現在感覺不太好,我說的話,你要仔細聽著。”

“你……”李映柔腦子發懵,“你要交待後事嗎?”

“算是吧。”晏棠釋然笑笑,顫聲道:“柔柔,我知道你對毅德太子的死心懷怨念,想要將李韶推下皇位,這次我本想護你周全,沒想到世事難料……”

他擡手輕撫她的臉,“若我這次醒不過來了,放下你的仇恨吧。你自己跟李韶對峙,可謂是以卵擊石,你那些手下若沒有我的牽絆,是聚不成線的。”

遠處有狼嚎更疊而起,李映柔置若未聞,男人虛弱的話音在她心裏掀起千堆波濤,如山洪,似海嘯,撲面而來讓她呼吸發滯。

她曾經設想過,晏棠對她了如指掌,只是當這一切得到證實時,她依舊怔然錯愕,“你怎麽會知道的?”

晏棠只是笑笑,眼中蘊著柔情萬千,只可惜湮滅在寂黑的夜色中,“毅德太子回不來了,若他在天有靈,最想看到的是你喜樂平安。這次求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去看世間山川,去尋花問柳,幹什麽都行。”

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響,晏棠眼前白茫一片,往前探身,在女人薄唇上輕啄一下,眷戀道:“其實你一直都在我心上,只是我嘴懶,我以為……還會有很多時間……”

李映柔惶然睜大眼,怔楞看他倒在自己肩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雙手環住他,“晏棠?現在不是死的時候,你醒醒!聽到了沒有?!”

回應她的只有山澗濤聲,連綿不絕。

夜色浸染濃墨,李映柔的體內似有冰淩迸碎,紮入肉中,攜起噬骨錐心之痛。

她眼眶濕潤,顫著手試探晏棠的鼻息,氣若游絲,若有似無。

這一瞬間,她又感受到了前世死前的淒楚,被拋棄的絕望將她籠罩,扼住她的咽喉,掐住她的命脈。

“別先死……”李映柔聲音哽咽:“這裏黑燈瞎火的,我害怕……”

淅瀝的雨點墜向大地,她失魂落魄的抱著晏棠,直到雨水滂沱才起身,使勁渾身解數將男人拖到一株參天老樹下,可惜這榮茂的樹冠依然遮不住雨簾。

李映柔驚恐到麻木,背倚樹幹死死抱住晏棠,肆虐的雨水和淚混雜在一起,泥濘了她的面容。

如果命運註定終結在此,那她重生的意義又在哪裏?

茫然自心尖一閃而過,留下深沈悸動。她不甘又有一絲欣慰,最起碼這次不是她一個人下黃泉,晏棠這張烏鴉嘴,怕是真的說中了。

李映柔闔上眼,嘲弄一笑,他們之間真是孽緣。

大雨無情沖刷,她昏了醒,醒了又昏,反反覆覆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等到風銷雨歇。

李映柔如負釋重似的喘著氣,神志恍惚時,盡頭出現了星星點點的橘黃火焰,由遠及近,密密麻麻鋪散一地,好像還有人在喊他們的名字。

直到熊熊火焰映紅她的雙眸時,她聽到有人興奮大喊:“找到了!長公主他們在這裏!”

李映柔木訥的眨眼,懷中昏死之人很快就被錦衣衛架起來。

不多時,李韶策馬而來,甫一看見她,眼中冰雪消融。他翻身下馬,踉蹌著撲到她身前,將她抱進懷中,哽咽道:“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韶韶……”李映柔輕聲呢喃,仿佛有淚滴落在她額前。

失而覆得的喜悅讓李韶難以自持,低頭深吻她的發髻,聲音溫煦如春風拂面,“沒事了,沒事了,朕帶你回家。”

李映柔羽睫輕顫,身子被抱起時,扭頭看向被人架著的晏棠,火把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容顏。

她薄唇翕動,沒說出話來,闔眼墜入無盡黑暗中。

兩日後,陰雨終於散去,秋高氣爽,碧空如洗。

朔華殿內,太醫院張院史替李映柔下完針灸便將銀針收卷入盒,躬身道:“陛下,若無他事,老臣先退下了。”

晉陽王謀反,錦衣衛指揮使下獄,雖然拖著還未處決,但朝堂的血雨腥風早已積澱成型,大臣們行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多說錯說惹怒龍顏。

“等等,你都施了兩天針了,長公主怎麽還是渾渾噩噩的睡?”李韶嗓音暗啞,負手站在他面前,翼善冠下的面容柔中帶刺,質疑之意不加掩飾。

張院史直言道:“陛下,長公主精力耗竭又受到驚嚇,神思一時半會緩不過來實屬正常。老臣也可以施針強行喚醒長公主,不過這百害無一利,眼下長公主剛褪了高燒,需要自修自覆,陛下不能心急。”

“朕怎能不急?”李韶雙眉攢起,心覺這些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她都兩天沒吃什麽東西了,這樣下去,身體能受的了嗎?”

“陛下放心,臣在湯藥裏添加了不少滋補藥材,能保證長公主安然無恙。”張院史胸有成竹,話鋒一轉:“陛下心口是否還有絞痛之感?今日一定要好生休息,長公主這邊可交由下人照拂,切莫再熬了,當心龍體。”

李韶只覺啰嗦,敷衍道:“服藥後好多了,愛卿先下去吧。”

“是。”

眼見天子不願多言,張院史提著藥匣退出了寢宮。

陽光斜斜照進窗欞,在地上灑落一道道欞格殘影。李韶微拎袍角坐在圓凳上,緊緊握住那只柔軟似綿的手。

李映柔躺在床上,纖細的脖頸纏滿白紗,不畫而翠的雙眉因為痛苦攢在一起,無論他怎麽撫都沒辦法整平,好似做著噩夢。

李韶凝著她,眼底隱浮著破碎般的痛楚。

那天她跟晏棠從山崖上一躍而下,嚇得他魂飛天際。他怒不可遏,除卻晉陽王父子,所有反黨當場斃命。

顧不得排查餘孽,他旋即率人下去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當錦衣衛找到兩人時,他的嗓子都喊啞了。

那一天他才知道,情根身種、難以割舍是何種味道。他如同一尾失了水的魚,靠著殘破的信念支撐著僵軀。

倘若她命喪黃泉,他也無法茍活,光是內心滯堵就能將他擊垮。

心口又開始刺痛,李韶深吸一口氣,好半天才緩過來,將她的手心貼在臉上,闔眼關住蒼涼,感受著她的溫度。

時光飛逝又宛若停滯,李韶就這樣一直守著她,片刻都未曾松懈。期間竹筠進來替換,依舊被他拒絕了,他害怕一個不經意人就會消失不見,唯有守著才心安理得。

直到傍晚時分,李映柔眉心緊皺,嚶嚀幾聲後倏爾睜開眼,混沌的眼眸盛滿驚恐。

李韶一怔,欣喜地放下為她拭汗的帕子,輕聲道:“皇姐,你總算醒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清雋溫和的男人,緋紅圓領常服將他的面容映襯地有些蒼白,輪廓有些許消瘦。李映柔木訥的看他許久,紅潤眼眶中蓄起霧氣。

“韶韶……”

這聲委屈的囁嚅再度擊碎了李韶的心。

他眉目低垂,擡手去拭她眼角,淚珠滾燙而落,無情燒灼著他。

“別哭,已經沒事了,這裏是霄山行宮,很安全。”李韶喉結微滾,聲音沈啞發顫:“對不起,是朕沒保護好你,不會再有下次了。”

男人的掌心撫在她臉上,有些粗糲但卻帶來了心安。李映柔低啜一會,動動身子,癟嘴道:“為什麽我的腿這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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