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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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周圍守了十幾個錦衣衛,這附近又是鬧市,強沖不至於。離官賣開場還早,李映柔斟酌一番,決定看看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她款款走向石拱橋,一步一步踏著石階。

男人挺拔的身影離她越來越近,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晏棠看她的眼神有點肉麻,肉麻到她又想動粗。

等她站到晏棠身邊時,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消失了,他依然擺著一張寡淡的臉,俊的沒有溫度。

“晏大人找我有事?”李映柔壓住火氣,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你把我害成這樣,還敢攔我馬車,你倒是厲害。”

“殿下恕罪,臣今日是特地來請罪的。”晏棠目光落在她額前,“殿下的傷,好多了吧?”

李映柔笑的禮貌疏離,“好多了,不勞大人掛牽。”

“那就好。”晏棠深嘆,將紅綢錦盒雙手呈上,“這是臣送給殿下的賠禮,還請殿下笑納。”

橋上有風拂過,攜起兩人的衣角,碧空之上浮雲散去,錦盒漾起盈盈光亮。李映柔目光含著揣測,接過錦盒打開,裏頭的簪子讓她神色一滯。

在她死前的那個夏天,她百無聊賴,擺弄著頭上的一支金蟬簪說:“這些發簪都好枯燥,要是把所有可愛的小蟲都融合在一起,那是什麽光景呢?怕是太覆雜,不好做吧。”

“這有什麽難的,”晏棠從身後環住她,“等忙完這段時間我送你一支,只要錢到位,沒有做不出來的東西。”

後來……

就沒有後來了。

李映柔失神的望著錦盒裏的發簪,蟬、蜻蜓、蝴蝶,好多好多微雕掐絲的蟲兒,以各色姿態落在金葉上,比她曾經設想的還要豐富。

“喜歡嗎?”晏棠輕聲問。

李映柔擡眸,對上他的視線,手有些微抖,“你……從哪裏弄的這個發簪?”

“在萬金樓,我覺得好看,就買下了。”

“哦。”

原是巧合,李映柔松了口氣,為自己那一剎稀奇古怪的想法感到羞恥。他要是重生了,才真叫禍害遺千年。

“殿下喜歡嗎?”晏棠又問一次。

李映柔沈默,睇睨錦盒,發現發簪下面還有東西,明黃色,像是一本奏疏。她拿出來研讀,更是驚詫,竟然是顏世苑的罪狀!

“晏大人,”她滿臉納罕,“你這是何意?”

晏棠淡聲道:“殿下若想保他,拿走便是,全當臣以表歉意吧。”

李映柔:……

她一時麻木,立在這石拱橋上不知所措。湖上有畫舫搖搖曳曳,如同她的心情,左搖右擺,摸不著邊際。

染著蔻丹的手指緊了松,松了緊,反覆數次,她終於拿定了主意。

“你我並非眷侶,這個還給大人。”李映柔將發簪收在錦盒,直接塞他手裏,“奏疏我就留下了,多謝晏大人,告辭。”

她步履匆匆的上了馬車,好在晏棠沒有糾纏,讓錦衣衛放行了。

馬車繼續行駛,隔了一會,李映柔掀開窗幔向後看,錦衣衛們已經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此刻她也顧不上蘇恪了,放下窗幔喊道:“改道!進宮!”

車夫聽令調轉馬頭,朝巍峨的皇城駛去。

李映柔捏緊奏疏,雙瞳似有冰河湧動。晏棠以公謀私,涉案奏疏也能隨便送人,如此明目張膽,簡直是藐視大魏律法。

既然他不要命,她不介意送他一程!

說起顏世苑這個人,私生活黑料的確多一些。前世為了拿下他,李映柔可是花了大筆銀兩為他購置美男,而他則在朝廷替她糾察百官,諍諫皇帝,交易做的還算順心。

現如今存在偏差,顏世苑竟也落到錦衣衛手中。

這人雖然好用,但對她來說一個顏世苑倒下,千千萬萬個顏世苑站起來,沒必要因為他跟晏棠扯上關系。

顏世苑橫豎都要死,若能幫她幹掉晏棠,也算死得其所。李映柔睨著奏疏,嘆道:“以後逢年過節,本宮會派人給你多燒點紙,放心去吧。”

進宮之後,她一路推敲著說辭,來到了勤政殿。

由於這次是突然造訪,鳳駕沒有提前相迎,步行到這時李映柔額前溢出細密的薄汗,在陽光的照射下,如瓷肌膚暈著一層瑩亮的光澤。

“臣見過長公主。”梁郁中蝦腰施禮,沒有通傳,直接放她進入內殿,大魏唯有她享受這個待遇。

殿內陳設雍容又不失雅致,鎏金四足香爐中燃著龍涎香,裊裊入鼻息,讓人心神安定。李韶端坐在紫檀案前,垂目寫著批註,曦光穿過檻窗絲絲縷縷照在他身上,肩頭的織金盤龍細碎生光。

見他神情專註,李映柔清清嗓子,福禮小聲道:“參見陛下。”

李韶筆尖一頓,擡眼看她時,笑容止不住地散開。他趕緊放下朱筆,走到她身邊,兩人攜手坐在窗下描金榻上,“皇姐這麽快就來了?朕沒來得及讓鳳駕去接你,一路到此累不累?”

“不累。”李映柔反覆揣摩,覺得有些不對勁,“陛下怎麽知道我要過來?”

“晏棠方才派人說詔獄有急事,他正巧碰到皇姐,就將顏世苑的奏疏交與你了。朕本來以為你會等到官賣結束再進宮,沒想到你現在就過來了。”

李映柔:……

她冷靜的聽到最後,心頭巨浪滔天,纖纖十指將百榴裙捏出無數褶皺。沒想到這狗崽子又留了後手,竟然先她一步做好了鋪墊!

“一個奏疏而已,不必要這麽著急送過來,皇姐都跑出汗了。”李韶面露疼惜之色,取了矮幾上的香帕替她擦拭額上汗水,隨後將香帕遞給梁郁中。見她失神發楞,狐疑道:“皇姐,怎麽了?”

“沒……沒什麽。”李映柔斂正神色,自琵琶袖拿出奏疏,呈給他。

李韶打開看了看,輕蔑道:“虐殺孌童,沒想到顏世苑人前正派,背地裏竟然如此齷齪,真是喪盡天良。”

這些事李映柔也不知情,分不清真假,但奏疏到了天子眼前,顏世苑算是徹底栽了。

她思忖須臾,不甘道:“錦衣衛奏疏都是絕密的,宴同知隨便就把奏疏交予我,這也太兒戲了。不知情的,恐怕還以為我參與黨政呢。”

她說的有理,但李韶最近公務繁忙,想見她卻抽不開身。晏棠這事辦的正遂他意,他並不想過多苛責。

“皇姐不要多想,”李韶溫聲安撫:“若晏棠將奏疏交予旁人,朕肯定要治他罪,但皇姐不是旁人,朕不在意。”

“不在意也不代表他沒錯,奏疏這麽燙手,害得我火急火燎進宮,官賣都要錯過了。”李映柔咬著唇心,一副氣囊囊的模樣。

“皇姐別生氣,等晏棠來了朕一定好好訓斥他。”李韶話鋒一轉:“朕讓禦膳房備了點心,都是皇姐愛吃的,朕先差人送過來。”

他正要傳梁郁中,卻被李映柔打住,她滿腦子都在考慮善後問題,哪有心情胡吃海喝?

“陛下不用麻煩了。”她站起來,“奏疏已經送到,我就沒心思了,先走了。”

李韶起身拉住她,面上有些失落,“我好幾天沒見皇姐了,再待一會吧,我們一起用午膳。朕這幾日有些頭疼,皇姐陪陪朕吧。”

“頭疼傳太醫,我又不會治。”

李映柔現在沒心情討好他,甩開他的手。誰知李韶又大跨幾步擋在她面前,害她差點撞到他的下巴。

“皇姐是不是生氣了?朕知道晏棠耽誤你參加官賣了,要不朕再罰他半年俸……”

“別!”李映柔迅疾制止,“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計較,算了。”

這賠本買賣她是不再做了,本來罰俸就傷不到晏棠,若他因為這事再次夜闖,她可受不了二次驚嚇。

李韶悻悻說:“可是……”

“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辦,改日再進宮陪陛下用膳吧。”李映柔擡手拂去他肩上褶皺,又敷衍的關心幾句:“頭疼就趕緊傳太醫看看,龍體重要,別耍小孩子脾氣了,皇姐真得走了。”

她擡手摸摸他面頰,掌心的溫熱滲著肌膚糅進去,將他心頭的郁結化開不少。李韶沒奈何,只能放她離開。

李映柔剛踏出朱紅門檻,倏爾又踅身看向殿內。

落落寡歡的李韶又來了精神,“皇姐是不是改變主意了?朕就知道皇姐還是心疼朕的,午膳想吃什麽?朕讓人去準備。”

李映柔聽若未聞:“前些時日陛下不是說要送我一把手銃嗎?在哪?現在給我吧。”

李韶:……

手銃還在神機營,取回來需要一段時間。李映柔最終還是留下用了一頓味同嚼蠟的午膳,離開勤政殿時已經巳時了。

顏世苑栽了,官賣也錯過了,鬥法失敗的李映柔殺氣騰騰,恨不得將晏棠碎撕萬段。

出了承天門,不出她所料,一襲大紅飛魚服的男人格外惹眼,負手站在她的馬車旁,似乎要來興師問罪。李映柔並不怯慫,走到他身邊,皮笑肉不笑道:“晏大人,這麽巧,我們又見面了。”

“臣在等殿下。”晏棠微微揖禮,“奏疏呈給陛下了?”

“對。”李映柔烏睫輕顫,“思來想去,奏疏放在我這裏委實不妥,本來錦衣衛就是寫給陛下看的,不是嗎?”

“殿下說的是,臣多謝殿下幫忙送奏疏,不過……”晏棠迫近一步,兩人之間只隔著數拳的距離,他取出錦盒中的百蟲簪綰在她烏髻上,無甚喜怒道:“臣一心為殿下著想,結果殿下在背後捅臣一刀,有點讓人心寒。”

美人隨之擡眸,兩人皆是如玉身姿,遙遙相望,竟有點郎情妾意的韻味。

事到如今,李映柔不想也沒必要再偽裝下去,琵琶袖一垂,小巧的手銃滑落在掌心,皓腕輕擡,手銃直接抵在了晏棠額前。

她眼底浸滿寒霜,朱唇艷艷,如同勾人性命的山精野魄,“晏大人,今天就把話挑明了吧。我不管你接近我是何目的,從今往後,你要是再敢冒犯我,我就打爆你的狗頭。”

上膛的聲音傳來,晏棠面上閃過一絲驚詫。

陽光傾瀉,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樹影。在他意味不明的註視下,李映柔拔出頭上發簪,將其硬生生插-進他的烏紗帽裏。

“這麽漂亮的發簪,送給我簡直是暴殄天物,晏大人戴上才叫一個貌美如花。”她收了手銃,笑靨如花。

晏棠洞察了她潛藏的恨意,在她擦肩而過時,忍不住詰問:“殿下為何對臣有這麽大的敵意?”

“很簡單,”李映柔停下步子,側頭看他,“因為我不喜歡你,討厭你。”

晏棠:……

李映柔的馬車離開後,一直梭在墻角的孟爍才敢跟上來,站在晏棠身邊。他先前還納悶顏世苑的奏疏怎麽被抽走了,沒想到是被上官拿來哄長公主開心了,還被長公主擺了一道。

嘖嘖嘖……

看上哪家千金不好,非得招惹長公主。

直到馬車消失在視線盡頭,晏棠這才回神,拔下頭上發簪,喃喃道:“為何她會討厭我?”

“大人,你們倆還沒深入了解呢,您又是送發簪又是甩奏疏的,太心急了,能不嚇到人家嗎?”孟爍望著他破洞的烏紗帽,嘆道:“欲速則不達,長公主的脾氣看來不太好,為了項上人頭,您還是穩著點來吧。”

晏棠抿唇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他算是看出來了,現在的柔柔不吃利誘這一套,很可能是覆仇的欲望還不太高,是他太過心急了。

看來得換個方式了,晏棠挺起胸膛,肅然道:“孟爍,你去弄點話本過來,要談情說愛的。”

孟爍:……

夜色漸濃,李映柔躺在床上輾轉難眠。通過今日之事,她跟晏棠算是徹底鬧掰了,虛假和平也不覆存在。晏棠素來陰鷙,她以後得小心行事。

到了後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著。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竟然夢到了晏棠,兩人在暖帳中耳鬢廝磨,香艷入骨。醒來時她又羞又惱,恨不得將腦子挖出來洗洗。

竹筠替她梳頭時,睨著她的神色問道:“殿下可是身體不舒服?”

“沒什麽,”李映柔犯惡心,“就是夜裏吃了只蒼蠅。”

竹筠:……

手下來報,蘇恪今日還會去匯安樓。李映柔打起精神,細致打扮一番,帶著竹筠和幾個護軍出了門。

馬車在京師繞了數圈,最後才停在匯安樓,她頭戴細紗帷帽下了馬車。

今日來的晚了些,一樓已經坐滿了,她只得率人登上二樓,讓護軍替她清出一個靠前的站位。視線在人群中尋脧,終於找了坐在第二排的蘇恪。他身著玄色直綴,頭束玉冠,手中折扇微搖,僅看背影就覺得風姿雋逸。

不多時,皮鼓響徹三聲,官賣正是開始。

李映柔對高臺之上展示的物品並不感興趣,全程緊盯著蘇恪。終於在第五件物品擺出時,蘇恪開始行動了。

“一百兩!”他率先起價。

“一百五十兩!”

他再加:“二百兩!”

“三百兩!”

“三百五十兩!”

競價一路飆升,蘇恪貌似志在必得。李映柔好奇的看向高臺,是一幅洛安居士的山水畫,抄沒於被薛平案牽扯的胡侍郎家。

這畫意境平平,實則值不了多少銀子,誰知價格竟然飆到了五百兩。

蘇恪沒有再追,似乎囊中羞澀,蘇家自他父輩起就有頹勢,以他的資歷拿出五百兩以上並不容易。

機會來了,李映柔瀟灑舉手,朗朗道:“一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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