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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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帶著銘禮往昨天來相反的方向走,這一片才像高級療養院的樣子,稀有的綠植,錯落有致通透的房間。路過的工作人員沖銘禮微笑,禮貌點頭。

一片祥和。

銘禮被帶到一間會見廳,這裏有獨立的小花園,一個人坐在木椅上正在看書,陽光灑在他獨特的耳釘上,靜得美好。

誰會想到一個看起來這麽舒服的人會有嚴重的心理問題。

周末聽到聲響,擡頭看向銘禮,把書倒扣在桌上,“來了,老朋友。”

玉朝周末點了點頭,離開房間。銘禮往後看了一眼,走上前。他前腳剛來,周末後腳就來了。仇海不可能和周末商量自己母親的事,安樂死的人不是仇素。

這讓銘禮緊繃的心情暫時放松了下來。

“別這麽看我。”周末攤手,說:“我要去瑞士定居了,心思等不到你回國,就來這跟你道個別。”

銘禮不覺得感動,周末根本不知道他哪天會來,跟他告別是順便,來和仇素告別才是真。

“我本來以為錄像夠震撼,沒想到你真的找到這來了。”周末露出佩服的表情。

銘禮冷冷地說:“不是你讓我來的嗎,我就來了。”

“正常人不會這麽執著。”周末故作驚訝,“難道,你想加入我們?”

銘禮不說話。

周末笑了笑,示意銘禮坐,“聽他們說你已經去看過了,嚇著了吧。”

銘禮坐到周末對面,周末給他倒了杯咖啡,濃郁的香味下銘禮只覺得反胃。

“不怪你,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嚇著的。”周末放下咖啡壺,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正視銘禮,“除了我,我是唯一不會放棄仇海的人,可他偏偏選擇了你。人有的時候真是無賤不歡,非要給自己找不痛快。”

“你很早就……”銘禮頓了一下,卻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說。

“對。”周末像是知道他在問什麽,“我很早就對他上心了,比你要早,比仇海喜歡你還要早。他在我老爹投資的餐廳做兼職,我老爹很看重他,不然你以為他有一個這樣的母親怎麽過的招飛政審?”

銘禮皺眉,“這東西遺傳和後天不一樣。”

“你怎麽總是那麽天真。”周末抿了口咖啡,把書合上放回書架,“你的人生順利,不代表別人也會一帆風順。別看大家表面都是笑,有的是說不出口的苦。”

多倫多的天氣變幻莫測,剛才還陽光明媚,轉眼就有了要下雨的勢頭。

幾聲悶雷,烏雲裏裹著閃電。

“我那個老爹的風流債很多,我奶奶看不上我媽,不讓我媽進家門。直到我十六歲奶奶死了,我媽才搬進了家,住在客房。”周末看著越下越大的雨,像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周末從未在人前說過自己的家世。

銘禮以前還納悶,誰家有錢有勢不願意顯擺顯擺,但久而久之就忘了,因為周末表現得實在太平和太低調。不是有心或者深交,誰都不會相信他是個富二代。

周末繼續說:“十六歲之前,我跟過的老爹的情人數不勝出。老爹帶我出去玩,處理正事的時候,他就把我丟給他的情人。也有的會來我家小住幾天,白天老爹出門,我就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待在一棟房子裏。”

“她們個個都是人精。”周末笑著說:“人前對我好,人後就想著怎麽圖我們家的錢。有一次老爹又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個小模特,她居然捅了我一刀。她說她懷了我老爹的孩子,我太礙事了。”

滿地的血,女人猩紅的指甲縫裏也是血。

“你以為我願意陪你。”女人面容猙獰,“你媽沒進門,你就是野種,沒人稀罕你。”

周末捂著側腹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上一秒還揉著他頭發給他穿衣服的女人。他手腳抽搐,疼得麻木。

幸虧每天例行過來打掃衛生的阿姨早來了一個小時,趕緊通知了警衛。

周末笑著嘆了口氣,氣息扭曲,眼眶發紅,“在那之前,我還是挺想要一個小媽的。因為那個時候特別想有一個人能去參加我的家長會。你想啊,那麽漂亮的女人在班裏一亮相,同學們該多羨慕我,他們再也不會說我沒媽養了。”

暴雨如珠,敲擊著地面。

周末的表情非常平淡,和以前一起吃喝玩樂的不似同一人。

“所以,我做錯了什麽。”周末連悲傷的神情也沒有,徹底麻木了,他說:“為什麽要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銘禮喉頭哽咽,看著他。

“我不需要你們可憐。”周末提高了音量,“只有仇海知道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我,因為我們感同身受,我們相互救贖。銘禮,你是劊子手,你知道嗎。仇海跟了你不會好的,你是間接導火索。”

銘禮曾經以為他們最大的問題是性別,現在看來,性別才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問題。

雨來去匆匆,天還是陰沈沈的,上空的風很大,雲詭異。

兩人再無話。

玉敲門進來示意車來了,周末才再度開口,聲音竟是有些沙啞,“你暖不了他,你也退縮了,不是嗎。”

銘禮想開口說沒有,將這八年的思念盡數說出,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出不了聲。

周末看著他,笑中帶著憐憫。走到門邊,他握上門把手卻沒有開門,玉已經先行出去了。周末對著門,說:“有時候,我也會把你當作真朋友。”

銘禮擡眼,“你有朋友嗎,周梓末。”

周末頓了一會,笑了笑,開門離去。

太陽從烏雲中傾瀉而出,草間沾著晶瑩剔透的露珠。

銘禮踩上柔軟的草坪,心情抑郁到了極點。

玉站在後面叫住了他,“你不會再來了吧。”

“我跟你有什麽仇,什麽怨。”銘禮好氣又好笑地轉過身,“你這麽不待見我。”

“天生看不順眼。”玉說的理直氣壯,“這是被禁錮久了,看到自由人的通病。”

銘禮一楞,轉身剛要走,忽然想到什麽,對玉說:“我不會再來了,走之前我想見一個人。”

“誰。”

“羅城。”

玉擡起尖尖的下巴,看向銘禮身後,“找你的。”

銘禮轉身,怔住了,“怎麽是你?羅城呢?”

斯文男的面色有點白,“我就是羅城。”

“哈?那個帶我進來的人是……”銘禮看到羅城左胸前帶著的證件,姓名一欄寫著:羅城。再上面是一張一寸照片。

那個人的證件上沒有照片!

“很抱歉最開始沒有向你說明實情。”羅城推了推框架眼鏡,“帶你進來的人,叫肖意。”

羅城似是費了很大的勁才說出了這個名字。

“201房間的病人。”玉接著說:“家人不想再支付高額的醫療費,昨天安樂死了。”

羅城不悅地看向玉。

“我只是實話實說。”玉說:“畢竟你們雖然是戀人關系,但在法律上不承認,左右不了他家人的決定。”

銘禮徹徹底底楞住了。

“肖意他們家是上個世紀移民出亞洲的大家族,病是支系遺傳性的,醫生說他會在二十歲到三十歲期間發病。”玉略微遺憾地感嘆,“正是人生最好的時候被送到了這,記憶退化,神志不清。”

“養著就是了!為什麽,為什麽要……”銘禮無法接受昨天還一塊嘻嘻哈哈的人,今天說沒就沒了。

他的生活已經爛透了。

“這世上有些事,不是都能如意的。”說這話的是羅城。

銘禮又想起周末說的話。

大家表面都是笑,有的是說不出口的苦。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羅城看向天邊的陽光,“他能記住我的名字,已經夠了。”

銘禮也看了過去,那光亮得刺眼。

什麽都抵不過生離死別。

銘禮走著回到了鎮上,打算再在汽車旅店住一晚。旅館老板擔心地看著他,銘禮努力擠出一個笑,去了房間。

煩亂之際,銘禮接到了來自國內的電話。

“終身大事處理完了?”經理聲音的背景帶著電視節目和孩子的笑聲。

這個時間,國內是晚上了,是下班時間。

銘禮心裏湧出一點暖意,“處理完了,哥。”

“好,回來直接覆飛。”

銘禮一怔,“處罰結束了?”

“本就不是工作上的錯。業務好免不了心氣高,以後要學會收斂,等你放了機長有的是人讓你折磨。”

銘禮笑了笑,試探道:“那仇機長……”

“他早就覆飛了,怎麽說呢。”經理電話裏嘆了口氣,“這事你別管了,飛好你的吧。”

“?”

銘禮不明所以,心想或許經理覺得仇海比他早覆飛,他心裏不平衡。又或許仇海在部門上地面班,而他被打發去了航醫室。

小睡了片刻,他訂好了回國的機票。

一天沒看手機,公司內部又發了很多通告,銘禮挨個點進去快速瀏覽了一遍關掉。一條處罰通告映入他眼裏,他點開。

“關於XXXX航班對機長仇海的處罰。”

一段段文字出現在屏幕前,“重著陸”“沖出跑道”的字眼刺激著銘禮的大腦,緊接而來的是處罰措施。

在看到“降級處分”四個字的時候,銘禮已經無法思考了。

周末的話如同夢魘,再一次降臨耳邊。

“銘禮,你是個劊子手,你知道嗎。”

“銘禮,仇海跟了你不會好的,你是間接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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