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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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點半,鬧鐘準點響起。

銘禮猛地睜開眼睛,直直坐起來點開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和鬧鐘一分不差。確認完畢後,下床,洗漱,絲毫不留戀溫熱柔軟的被窩。

手機屏幕還亮著,一條微信蹦了出來。銘禮從洗手臺撲到床邊,邊刷牙邊點開消息。

今天又是周末的一天:大餐已就位,靜候落地佳音。

銘禮笑了笑,期望撲空的失落感被填了一大半,回道:別告訴我你熬了個通宵。

今天又是周末的一天:這倒沒有,不過昨晚也準備了一晚上。我看仇海今天也不飛,正好你叫上他,咱們嗨起來。

明明白白:周總威武,人不在公司居然能深入排班系統。

今天又是周末的一天:過獎過獎,你快收拾吧,加油哈。

明明白白:必須的!

退出和周末聊天的對話界面,緊挨著下面一欄的信息條毫無動靜。銘禮點進去,僅有的幾條消息是兩天前的。

明明白白:師父,安排我後天放單檢查了。

胖大海:嗯,加油。

明明白白:我會努力的!(肌肉)(肌肉)

明明白白:師父,檢查要是過了一起慶祝吧。

關掉水龍頭,銘禮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水珠從好看的側臉滑落。

手機忽地一震,臉都沒來得及擦,他抓起手機。

老媽分享了一篇文章。

——震驚!這兩種食物混在一起吃竟然能昏迷!

老媽:兒子,要緊註意!

銘禮:“……”

這又是早上跳廣場舞聽大爺大媽的家長裏短聽入迷了。

銘禮假裝還沒起床無視,又點開和仇海的對話界面,不死心地發了一條微信過去。

明明白白:師父,我出發去公司了,祝我好運!

上了車,微信還是沒有動靜。銘禮嘆了口氣,猛然覺得不對。

他今天是資質晉升,被放單檢查的學員,這個狀態怎麽能行呢。

“啪啪啪!”

臉被呼得又熱又疼。

銘禮提起精神,啟動、掛擋、放手剎一氣呵成,經過改裝的MINI Cooper發動機轟轟作響,整個地下車庫都能聽見它狂野的咆哮。

有放單檢查資質的飛行員都有著幾十年的飛行經驗,上萬個小時的安全飛行經歷。他們是民航界堅固的堡壘,值得所有人尊重和仰慕。

檢查員翻開放單記錄本,同時伸出一只手,“銘禮,恭喜你,本次放單檢查順利通過。”

“謝謝張教員。”

兩人在中間的儀表盤上方握手。

“仇機長帶出來的。”張教員一頁一頁翻看,時不時點點頭,滿意地說:“這是我見過仇機長為數不多的好評價,果不其然。”

銘禮一怔。

張教員簽好字合上,將記錄本遞給他。

銘禮迫不及待地翻開。

仇海的字很漂亮,字跡流暢,張揚但不張狂,在圓珠筆和中性簽字筆橫行的時代還堅持用鋼筆書寫。

上面一字一句都是對銘禮工作的高度認可。

明明之前好幾次都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他掏出手機,關閉飛行模式。

消息如匯入大海般湧進,界面一直往下滑,手機一直震。他沒等消息全部顯示完,打開微信。

直到“連接中”變成“顯示中”再到什麽也沒有,仇海的消息框還是沒出現期待已久的小紅點。

倒是“風韻猶存老爺們兒”的群裏消息一條接一條。

今天又是周末的一天:過了沒!@明明白白

裝蒜:肯定過了,沒懸念!@明明白白

今天又是周末的一天:快來嗨!美酒美人如狼似虎,就差大爺了!

裝蒜:大爺快來啊~

銘禮既無奈又想笑。

明明白白:過了,等我。

“給家裏報喜呢?”張教員感嘆地說:“年輕就是好,總是充滿活力。”

“張教員,您也很年輕。”

“老了老了。”張教員連連搖頭。

可能真的是年紀大了,飛不動了,機組車把整組送到公司,張教員沒怎麽跟大家寒暄就拉著箱子走了。

銘禮目送他的背影,把放單記錄本交到飛行部。

從公司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

夜景五光十色。

從“奧斯卡”紅毯走過的機組,再遠處,G航大門口的車流,來往過路的白領。

一瞬間,銘禮內心空蕩蕩的,他即將奔赴好友為他精心準備的晚宴,卻有些失落。他點了一根煙,心裏清楚知道因為什麽。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電話。

“嘟…嘟…嘟…嘟……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銘禮又撥了幾遍,依舊無人接聽。

打開準備網的航班動態查詢,顯示最近三天仇海都沒有班。

銘禮帶著郁悶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帶著郁悶開出停車場。

道路兩旁的街景迅速後退,電臺裏正播放著周傑倫的《夜曲》。

他降下半截車窗,夾煙的手伸出窗外,晚風的涼感從手心傳來,似乎要傳進心裏。

突然,銘禮瞳孔驟縮,猛地踩下剎車。

後車罵罵咧咧從他旁邊經過,他不管不顧,打著雙閃停靠在路邊。一腳踹開車門,一只手飛快按下熟悉的三個數字。

“機場高速東三段北側有人撞車了!非常嚴重!你們快點過來!”

接電話的人的聲音瞬間緊張起來,簡潔迅速地問了現場情況,安撫銘禮不要緊張,保持冷靜。

安慰的話說了一半就被銘禮掛斷了,顧不得散落在地上黃豆大小的石子,他飛奔過去雙膝跪在仇海身邊。

“仇海!”

Panamera漂亮的蛤蟆頭完全變形,前蓋扭曲地半立起來,側面車門面扭成了一塊皺皺巴巴的抹布,車身周圍冒著絲絲白氣,隱約能聞到刺鼻的汽油味。

萬幸的是高性能的車子扛撞,安全措施做的非常好,在整車幾乎變形的情況下,駕駛位被彈出來的氣囊保護得完好無損。

顫抖的雙手摸遍仇海全身,沒有血。從他被摸遍也沒疼得皺起眉頭的表情看,也沒有傷。銘禮提到嗓子眼的心降下去一小半。

仇海茫然擡頭,“撞…撞……撞…哎……”

“………………”

銘禮終於忍無可忍爆發了,雙手抓住他的衣領,“我說你新手上路開慢點能死嗎!?真把自己當老司機了,豪車頂撞是不是!電話不接,微信不回!要不是我恰巧路過你準備怎麽辦!?仇海,你準備怎麽辦!死在這嗎!?”

仇海直咳嗽,銘禮趕緊松開手,一邊給他順氣一邊瞪著他。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好在距離機場近。交通樞紐的救護安防措施總體是比較好的,出勤也快。

三五個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擡著擔架沖下車,三下五除二將仇海移到擔架上。

路邊圍起了黃色警示帶,形成了一小片擁堵路況,有的過路司機降下車窗,邊看邊與車裏的人竊竊私語。

藍色、紅色、黃色、白色交織在一起。

銘禮楞楞地站在這些顏色中,手腳冰涼。

“請問是你打的電話嗎?”一個醫護人員過來詢問。

銘禮怔怔擡起頭,“是我。”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我……”擔架經過他身邊,下垂的手被一只虛弱的手軟軟握住,銘禮的手僵了一下,沒有甩開,“我是他朋友。”

救護車一路暢通,急救中心全力配合,軲轆瘋狂摩擦地面,不斷轉換著前進方向。

車禍現場慘目忍睹,隨即趕來的交警聲稱當時駕駛員要是晚踩幾秒剎車或者方向盤打的太遲,就是車毀人亡的局面。

坐在急救室外的銘禮胳膊肘撐著大腿,臉色煞白,兩眼直直盯著地面。

門上的紅燈熄滅,幾位護士推著病床上的仇海出來,他急忙迎了上去。

仇海已經醒了,但仍帶著氧氣面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銘禮看了他一眼,轉向旁邊的護士。

“病人的傷勢沒有什麽大礙,都是些皮肉傷,今晚觀察一晚,明天做個全身檢查。”

“謝謝您,非常感謝!”銘禮九十度鞠躬,加上他穿著飛行制服,護士臉一紅,連連擺手說沒事。

護士把仇海推走,直到拐彎後銘禮才收回視線,癱坐在椅子上楞了好久。他四肢酸軟,肩膀又沈又重,眼睛疲憊閉上,過了幾分鐘睜開。

仇海的飛行箱靜靜立在腳邊,他彎下腰試了幾個密碼都打不開,生日不對,登機牌編號不對,工號也不對。

一串沈在深潭的數字浮現在銘禮腦海裏,他慢慢調整到對應位置。

“哢”的一聲,密碼鎖彈開。

這串數字,是他們在一起的紀念日。

仇海曾經對他說要將所有密碼都設成這個,當時的他只是笑笑並未當真。

手機震動。

“餵?到哪了?堵車不用這麽久吧,我和裝蒜快餓死了。”周末發牢騷。

“我過不去了,你們吃吧。”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你感冒了?”

“沒有。”銘禮用衣袖擦了擦臉,“放單通過太激動了,回去跟老媽視頻吃飯。”

“好吧,媽最大。”周末失望地說:“不過下次就是你請我們了,鴿王。”

“放心,你爸我什麽時候請的不是大餐。”

周末還想說點什麽,被銘禮強行打斷。

他在仇海飛行箱裏翻了一圈,找到一串鑰匙。

他拉著箱子走過彌漫著消毒水的醫院走廊,經過一面落地鏡前站住,轉頭望著鏡子中的自己。

白熾燈下英俊的五官散發著深深寒意,黏膩的頭發貼在額前,嘴巴抿成一條線,眉頭無意識地皺著,左胸前的航徽反射出燦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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