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毅繼續拆信。

第三封——

“小毅，

昨天晚上，我給你寫完信後，連長來我們班宿舍了。

連長要進門，熄燈號吹了，我就拉滅了燈繩。

連長說，你搞什麽！

我說，報告，是熄燈號。

連長說，我想給你包紮一下你的手，這黑七麻黑的我怎麽包啊！

我說，熄燈號吹過了…明天吧。

連長說，開燈哪！

我說，執勤會來查的…已經來過一次了…違反紀律了…

連長說，我跟他們說！我是連長！

我還是沒開燈，然後連長就走了。

連長說，幹嗎把過道燈都關了？！

我說，一直說節約用電…我們就兩個人…要開燈嗎？

連長說，不用了！你最好破傷風死掉。

我正要關門。

連長說，許三多！今晚上…我能睡在你們宿舍嗎？我保證，這沒有違反三班偉大的內務條令。

我說好。

我想幫連長鋪床，連長說，別管。你上床，睡覺，這是命令。我就是在自己屋待煩了。我也有很久沒睡過士兵宿舍了…

然後我就上床睡覺。

連長說，怎麽不脫衣服？對身體不好。

然後我脫衣服。

連長在下鋪抽煙，他說，別說。我知道你想說宿舍裏不能抽煙。

我說，是的。

連長說，我想抽。連隊已經沒了，再撐著就可笑了。我想找個能說話的人，可全連除你都剩不下第三張嘴。跟我聊天，許三多。

我說，我不會說話。

連長說，也許是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話。許三多，瞧咱倆多可笑，你是某個不存在的連隊裏最死心眼的兵，我就拼命想擺脫連長大人說話的口氣…哈哈，慣性，咱們多像兩只想掙脫粘蠅紙的蒼蠅。

我說，這麽說不大合適，連長…

連長說，我沒有保住七連的本事，還沒有耍嘴皮子的自由？

我說，有。

連長說，今晚上什麽爛糟事我都做過了，現在我不是連長。什麽都是，就不是連長。

連長後來說了很多話，我不知道怎麽回應他。

連長給自己倒水，瞪我，他說，真就聊不起來嗎？你那麽討厭我？

我說，不是！

連長說，那你給我超過三個字！

我說，這不像連長和代理班長談心…

連長說，誰在跟你談心？聊天！打屁！胡侃！…我說了我不是連長！你見過這號光桿倒黴蛋連長？

連長就穿著背心短褲，杯子往桌上一頓，撒了半杯在身上，燙著了。

連長說，見鬼…就今天這日子你還沒忘了打開水！

我說，萬一誰要喝…去兄弟團的路遠得灌水…我不是故意的。

連長說，算了算了！我不信我們聊不起來。跟你說個事吧，跟別人都沒說過。我是別人叫做將門虎子的那號人，先聲明我從來沒依靠過我爸，全團沒幾個知道他是誰…其實我爸是…

我說，咱們軍的軍長。

連長說，你怎麽知道？

我說，全團都知道。這種事情怎麽可能全團不知道？也就是連長您自己以為別人都不知道…

連長說，這麽說我像只猴子？對了朝陽，活蹦亂跳地覺得自己天天向上，其實別人看我不過是發人來瘋，跟自個飆勁？不說了！挺屍！你是我的地獄。

我們不再談話。

第二天早上，我看見操場上有幾個老七連的人，有史今，伍六一，有甘小寧，有馬小帥。

我在整理內務，連長就說，這就是你的報覆嗎？許三多。用我以前要求你們的東西來羞辱我？讓我每一秒鐘都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坨稀泥！

我說，沒有。對我要求嚴，因為怕班長走了後我掉下去，代理班長…我知道是指導員建議的…代理也教人負責任，我明白班長以前為什麽那樣對我…

連長說，你一直在報覆，因為我沒讓你們送戰友。

我說，是的。

連長說，果然。

我說，小毅走了，班長走了，我傷心，七連改編，您傷心，這是咱們唯一像的地方。突然什麽都沒了，什麽都要自己再找回來，我知道那味兒。我不會在這事上報覆誰。人得為做錯事擔當後果。連長，沒事我出去了。

連長說，又去幹什麽？怎麽連隊散了你比以前還要忙？

我說，跑步。今天一萬米還沒跑呢。

我在跑步，有一個人超過我了，是我的連長。

我追上去了。

連長說，許三多，我跟你摽上了。管你是報覆，是堅持，是固執，是慣性，我跟你摽上了。兩個人，你要照舊就照舊。你也別客氣，不用當我是連長。

我沒回答。

連長說，你不信？

我說，跑步的時候不應該說話。

連長說，你很正確！可你說說你自己的想法好不好？

我說，如果我說我不是兵了您怎麽辦？沒有上下級觀念的軍隊是秋後螞蚱，您說的。

連長說，好。雙人成列，三人成行，衣食住行一切照舊！給你·爽！

我就和他雙人成列跑步。

我們經過六一的機步一，六一喊出幾個口令，他們全連都跟著喊。

我也很想跟著一起，但是不能。

三多”

蘇毅心底一抽一抽的疼，雙手按在桌上，平覆良久，然後拆信。

下一封是連長高城的信——

“蘇毅，

你問我怎麽樣，我現在很好。不好的是許三多。

現在七連全散了，我在師偵營，對，就是那個好幾次想把你從七連挖走的師偵營，我是副營長，升官兒了。

我想把許三多也帶走，我特別想要他，但團長不讓，現在七連就剩許三多一個，看守營房和物資。

你該好奇，我為什麽會突然很想要許三多吧？

前天早上，許三多等我出來，我故意磨蹭好久出來，許三多跟著我，間距一尺，保持平行。

因為我上一天剛答應過他給他雙人成列。

說實話我有些難堪，雙人成列三人成行是為士兵定的規矩，我們軍官不守那個。

何況我一個上尉和他一個兩年兵雙人成行。

我看到路邊兵都在笑。

我跟許三多說這雙人成列是我說錯了。

結果他說我說得對。

我本來想不經意間錯過這個隊形，偏偏許三多這家夥不給我機會，稍趕一步就恢覆了雙人成列。

後來連隊食堂拉歌，過了六連就一下子斷了。

在咱們七連的位置，就我和許三多一官一兵，我們倆都在立正。那叫蹭飯也得蹭出個志氣，換來各連近百分之百的回頭率。

六連長讓我倆先進去，我說沒那事，七連番號沒撤，那就得排在六連後邊。

結果許三多那楞子一揮手唱起來：“我有一個連隊我有一桿槍，預備唱！”

然後他自己唱開了，我想阻止早就來不及了，只好張著嘴幹跟著。

六連長頓時就笑，讓我別自虐了。

這一下把我惹火了，聲音吼得比許三多還響。

我們比其他連隊晚了半曲，其他連唱完了我們還在唱。

六連唱完歌就進去了，六連長過來求我進去。

我是沒理那茬，直著脖子吼得更兇。

我總得把我那點郁氣吼出來不是？

我們可真是為了面子耽誤了吃飯。

進了食堂，我都沒勇氣去看旁人的目光，那些王八羔子肯定是訕笑和責難。

結果是我想岔了，六連指導員讓通信員把我們的餐具拿過去。

我說不行，他們那桌是連排長專用的。

六連指導員說該著的，他抓十次軍人風紀還比不上我這一首歌唱得透。

我才註意到旁邊那士兵的目光，啊呀，那是尊敬，我才知道我們剛做的，是別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老六親自動手，把我和許三多的餐具都拿了過去。

他說他服了我了，兩個人就把他們一個連比下去了。

這一餐，我們聊了很久，一直聊到兵們都吃好了飯，走了。

不過今天大家極其齊整，三人成行，雙人成列，雖零散也走出了一種風範。

最後兩個兵走出食堂之後，指導員回過頭來說瞧見沒有？今兒立刻就規範了。他們鬥不過七連，可也不能太輸給七連。

我能怎麽說？

我只能打掃完最後一口菜，我說與天鬥，與人鬥，其實不過與自己鬥。

指導員讓我別犯愁，換別人留守就沒戲了，可我們倆，一個軍校優等生，兩屆優秀連長；一個全能尖兵，獎旗拿了半幅墻，團裏肯定是另有深意。

當時我就要火了，我說我不要什麽深意，我的兵能回來嗎？

老六捅了我一下說他先不說我好吧，許三多，就說他。他可是我們幾個連打破腦袋想要過來的兵，可最後團裏來了個不了了之，這正常嗎？我也依此類推，一個連不是白撤的，必須要有大變動…

這話音沒落，一個公務兵就在門口問鋼七連連長高城在嗎？

我說我是。

公務兵說團部緊急通知，叫我馬上去團長辦公室，師部的人已經帶著命令來了。

老六那個高興喲，一拳砸我身上，我嘛，要矜持一點，扣上風紀扣。

然後我看見許三多，好像許三多會傳染似的，我也難過。

團長問我有什麽話要說，我說我服從命令。

團長說我好像還是有些情緒，問我是不是因為鋼七連。

我說我這兩天我剛明白了一個道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剛才我又明白一個道理，無業即業，無圖即圖。最重要的是先做好手上的事情，我這兩天剛接觸一個人，錯誤之皇，每做對一件小事就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有一天我一看，好，他抱著的已經是讓我仰望的參天大樹。他教會了我這些。

團長問是不是許三多。

我說嗯。一直他做出什麽來我都瞧不上。執拗是傻子的活力。可現在看來，信念這玩意兒真不是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我們也太聰明了點…您還記得他嗎？

團長說尤其記得他去七連時我跟團長嚷嚷。

我說那是過去的事了，我有一個要求，我想帶幾個骨幹去裝甲偵察營。

團長讓我說說我的人選。

我說第一個，許三多。

團長說門都沒有。七連還有物資，許三多歸團部管理，看守物資。

我說那我要伍六一。

團長說那也是個狠角，也是門都沒有。走了我，團長已經很可惜了，尤其是這通聊了之後更覺可惜。團長讓我沒什麽事就去吧。他說三年軍校，一年排長，三年連長，他希望我對得住這七年。”

我說如果我再走了，鋼七連就剩下許三多一個人了。

團長點點頭說知道。

知道，也就是說，他讓我甭管了。

咱們連立著士兵入伍宣言，那本來只是為了顯示七連特色搞的獨樹一幟。現在，說過那麽多的豪言壯語，這些樸實無華的話，反倒讓我有更深感觸。

至於什麽感觸，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那忽然間陌生了。

許三多在打掃整個七連的衛生，這活可輕可重，如果要馬虎，活很輕，如果要較真，很重。許三多把這活搞得非常重。

他摳邊挖角地打掃了一會兒過道，我就拿了掃帚在掃外邊的空地。

你也知道，一般來講，除非集體活動，我才會拿個掃帚意思一下，但這回我是踏踏實實地掃地。

許三多說他來。

我說他裏邊，我外邊。兩地方，摽著幹。

他真聽話，繼續對付自己的過道。

每一片落葉，每一點塵埃，我們倆打掃到太陽落山。

我晚上沒有再住在許三多的宿舍，我把自己的CD、卡式合一的便攜音響、一些音樂碟和卡帶、一摞子書，都送到了許三多的宿舍。

要走了，我總得給人留點東西。

我沒有明確地告訴他要走，大概我們都明白，對方的傷口正在慢慢恢覆，不該再給一下撕開。

昨天早上，趁許三多跑步時，我走了，讓伍六一替我帶了個信給許三多。

現在我人在師部，鋼七連就剩許三多一個了。

我現在是真服他。

蘇毅，聽我爸說，是老A把你挖走了，鐵路親自挖人，珍惜你的機會，但別忘了七連。

在老A好好幹，別丟了鋼七連的臉，你個死老A。

以後你回來看看，咱們再見面，你還叫我連長。我很懷念有你們的日子，年少輕狂，幸福時光。

高城”

蘇毅之後又看完了其他人的，然後把信整理、放好。

齊桓：“嗳，你不會哭吧？”

蘇毅：“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本來想分兩章發，但我想兩封信對照一起看更好。這一下七千字了，再發一章三千字的搞定~~~~

現在在酒店休息，順便捉蟲，表罵我偽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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