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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無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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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生非?”團長怒吼著,“這是無事生非,我倒想問問啥事值得你惹是生非?”

團長突然拿了一塊刻好的印看著:“這個嗎?”

張幹事提心吊膽地望著。

團長明顯是想砸的,看了看又放下來了:“刻得倒是真好。不過你這樣的人才……沒了我不會可惜的……黃參謀。”

黃參謀答應:“有!”

“給張幹事安排,去四連生活一個月。”

張幹事臉頓時苦成了一團。

團長踱到高城跟前,看著,高城半分不讓地對視。

團長微微地嘆了口氣,嘴裏剛剛說出鋼七連三個字,旁邊的高城馬上無聲地敬了個禮。

團長望著高城筆直的手勢,他的獎章,他的帽檐,他的黑發……不由得輕聲:“你們的榮譽感在血液裏嗎?”

“在骨髓裏。”高城平淡。

團長的眼眶一時有些濕潤,他很想伸手碰碰這名不馴的部下。

“鋼七連對團部還有什麽要求嗎?”

“在團報上聲明刊印錯誤,別的沒有了。”

“走了的兵,要走的兵,他們有什麽要求嗎?”

“沒有。”

“有的話要跟我說。”

過了很久,高城才點了點頭。

對他來說,那是他這連長的最後一次反抗,從此七連的命運就算是定了,一批批的名單下來,一批批的人走掉,他的連像是被一支無形的槍瞄上了,一槍一個,絕不落空,他卻不知道向哪裏還擊。

高連長忽然體會到什麽叫內疚。

七連的人在眾目睽睽下走過走廊,他們是勝利者。

兩桿連旗無力地耷拉在許三多和伍六一肩上,他們又是敗兵。

幾名校官在這尉官和幾名士兵身前讓開,眼裏寫著惋惜又寫著尊敬。

無論如何,他們是敗者。

最後的時刻,可以顯示最後的骨氣,表現最後的悲壯,可最後,就是最後,連長知道,連許三多都知道,已經到了最後。

操場上的七連,已經縮短得不到一半的隊列了,但仍然矗立著。

高城如同一頭困獸,人太少了,他在親自指導學員兵馬小帥的隊列姿勢。

“挺胸!昂頭!就算迎面射來的是子彈,也得這麽挺胸昂頭地挨著!”他朝馬小帥的眼眶狠狠砸過去兩拳,每每在貼近馬小帥眉毛時才收住。

馬小帥沒有讓他失望,眼眨都沒眨。

高城滿意地退開,示意三班班長許三多和班副伍六一持旗出列。

鋼七連那個古老的新兵儀式,今天將為新來的學員兵馬小帥舉行。

鋼七連的人可以越來越少,但鋼七連的精神不能丟。

許三多:“馬小帥,鋼七連有多少人?”

“鋼七連有五十三年的歷史!在五十三的連史中,一共有五千人成為鋼七連的一員!”

“馬小帥,你是鋼七連的多少名士兵?”

“我是鋼七連的第五千名士兵!我為我自己驕傲!為我之前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人驕傲!”

“馬小帥,你是否還記得為鋼七連那些為國捐軀的前輩?”

“我記得鋼七連為國捐軀的一千一百零四名前輩!”

一輛三輪摩托的馬達聲暫時沖斷了這個進行中的儀式。

紅三連的指導員駕駛著摩托車,飛奔而來。

上邊坐著的是成才,邊上還有一堆行李。

這是另一個要走的人,他將被送往荒漠中的五班看守輸油管道,走前,他又想起了他的鋼七連,上路了,他要過來再看一看,看一看他的鋼七連……

馬達聲一停,許三多和馬小帥的問答又繼續了:“馬小帥,當戰鬥到最後一人,你是否有勇氣扛起這桿連旗?”

“我是鋼七連的第五千名士兵!我有扛起這桿旗的勇氣!但我更有第一個戰死的勇氣!”

“馬小帥,你是否有勇氣為你的戰友而犧牲?”

“他們是我的兄弟。我為我的兄弟而死。”

忽然,成才從車鬥上站了起來,他在哭,向著這個被他拋棄的連隊喊叫,但他現在有臉喊出的只有一個人的名字:“許三多!我走了!許三多!你好好混!許三多,你記得我!”

紅三連指導員好像知道闖了禍了,加快車速,瞬間帶著成才和他的話尾飛出了視野。

高城的隊伍卻紋絲不動。旗聲獵獵。

許三多繼續著他們的儀式。

“馬小帥,不論是誰,不論是將軍、列兵,只要他曾是鋼七連的一員,你就有權利要求他記住鋼七連的先輩!”

“我會要求他記住鋼七連的前輩,我也會記住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

“馬小帥,現在跟我們一起背誦這首無曲的連歌,會唱這首歌的前輩已經全部犧牲了,只剩下鋼七連的士兵在這裏背誦歌詞,但是我希望……”

許三多話沒說完,高城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什麽,他悄悄地靠近許三多,輕聲:“把眼淚擦了。”

那是許三多眼角的兩條淚痕,那是成才剛才喊出來的。

但是許三多一動不動,他接著他的話:“但是我希望,你能聽見五千個喉嚨裏吼出的歌聲!”

鋼七連的士兵一起開始吼出他們那首無曲的歌詞:

一聲霹靂一把劍,一群猛虎鋼七連。

鋼鐵的意志鋼鐵漢,鐵血衛國保家園。

殺聲嚇破敵人膽,百戰百勝美名傳。

攻必克,守必堅,踏敵屍骨唱凱旋。

許三多一邊吼著,一邊擦去了眼角的眼淚。

第一批七連兵散掉後,蘇毅被袁朗帶到陸航機場。

袁朗的越野車通過機場口的哨卡,駛上跑道旁的便道,駛向一架正待發的輕型直升機。

袁朗將車停下。

駕駛員看看表:“準時。”

他上了直升機。

袁朗:“五分鐘後登機,去把行李拿來。”

蘇毅:“是。”

他用最快的速度從車後廂拉出行李,往飛機上送,然後沈悶地戳著。

袁朗下車,倚在車門邊,也就是蘇毅旁邊,看著機場人員作起飛前的準備:“驚訝嗎?”

蘇毅:“不驚訝,之前有預感。”

袁朗:“一路來你沒有跟我說話,而且我肯定,不是因為上下級關系。”

蘇毅沈默。

袁朗:“那個人叫什麽?”

蘇毅:“誰?”

袁朗:“讓你討厭我的那個人,他叫什麽?”

蘇毅:“我不討厭您。”

袁朗:“我擊斃的那個人,他叫什麽?"

“成才。”

袁朗掏出一個本,鄭重地記下那個名字。

袁朗:“番號?”

蘇毅:“三五三團一營紅三連五班班長。”

袁朗邊記邊苦笑:“你覺得不公平?”

蘇毅:“以前覺得,但現在,我知道沒什麽不公平的。”

“我知道了。”袁朗把本收了起來。

蘇毅:“為什麽要記他?”

袁朗:“為了哄你,我給自己記的。我習慣記下一些士兵的名字,後來發現太多了,只好用本記。”

“我是說為什麽?”

袁朗:“尊敬,遺憾和尊敬。登機。”

他走開,蘇毅跟著登機。

【我跟他從來不是一路人,但我們偏偏成了一路。】

直升機升空,在空中盤旋,懸停。

直升機已經將蘇毅帶到一個只在上輩子體驗過的高度,高到機翼下的城鎮像是一個小小的棋盤,而遠處的草原已經成了一個穹形。

機翼下出現了蘇毅待了兩年的團隊,蘇毅看著那些螞蟻大小的士兵和瓢蟲一般大小的戰車。

袁朗:“現在還難過嗎?”

蘇毅默然一會兒:“難過。”

袁朗:“一會兒包你不難過。”

袁朗一笑,敲打一下駕駛員,那意思就他倆明白。

駕駛員朝後瞄了一眼:“這位,飛得還穩吧?”

蘇毅:“穩。”

“不暈吧?”

“不暈。”

“那就好。現在可以暈了。”那駕駛員什麽招呼都沒打,飛機忽然就沈了下去,這個大迎角飛行還沒完,再一拉,如一發出膛的炮彈往前射去。

最後,直升機沈入了林蔭掩映之中。

這是與草原完全不同的溫帶森林地貌。

袁朗看了看蘇毅:“我倒是奇怪,你怎麽不暈?”

“我暈過單杠,三百個大回環。”

袁朗不覺大笑了起來。

在進入A大隊的腹地過程中,周圍的軍人也多了起來,都是些體形剽悍的行伍之人,目光銳利得倒像捕獵一般。

蘇毅開始跟路過的人敬禮,因為周圍隨便走過的一個人就是尉官。

還禮的軍人,倒對這個新來的有點好奇。

袁朗臉上卻帶了點壞笑,因為身邊這兵舉起的手,一直就放不下來。

袁朗:“這裏的軍人職業化,所以隨便拎個都是尉官。很遺憾,咱們現在的職業化還不能達到尉官以下。”

一隊全副武裝的老A跑過,蘇毅感受到了他們的目光。

袁朗笑樂:“恭喜,回頭率百分之九十,以士官身份來這受訓的是稀罕物。”

他們最後停在了一棟軍營樓前。

袁朗:“這就算到了,你的臨時宿舍,對面是我們正規軍的宿舍,我很希望你能盡快搬到那邊去。”

蘇毅平靜:“是。”

袁朗笑了笑:“臨別贈言,綜合素質就是隨時隨地,一切。齊桓!齊桓!”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寫得太壓抑,我得自己一個人哭會兒,平覆一下。。。。。今日兩萬字更新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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