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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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毅入伍來第一次大演習,不是在眼前這草原上,他們得拉到幾百公裏外的另一個演習場。

一路上,士兵們的心幾乎都一個勁地跟著搖搖晃晃的車廂晃著,中國兵哪有空像美國兵那樣逛呀,大部分人沒離過營的時間都是按年頭算了。

所以,這種全副武裝的演習,總是從骨子裏感到新鮮激動。

也許小兵並沒有意識到這次演習的意義——萬噸的裝備拉進山,國慶戰備,溫帶森林、山地,海拔2100米,氣溫平均二十一點五攝氏度。

對三五三團重裝部隊來說,這是大象追野兔。

鋼七連就是這次演習的先鋒連。

在運兵車廂的震顫聲中,伍六一這些習慣長途旅行的人已經開始找地方睡覺打牌。

蘇毅有些百無聊賴——他不會打牌,也不想打,只好端坐閉目,像是閉目養神,內裏在運息。

許三多在對車外打量著,這車外流逝而過的一切讓他覺得新奇。

“看什麽,許三多?”史今拍拍他。

“外面,好大,都沒去過。”

“會去的。我們都會去的。”

“這是第二次出門,上次是和班長一起來咱們團。上次光顧哭,什麽都沒看見。”

“一路上都是平原。跟我家一個樣,闊得沒邊。”

“跟我家不一樣。我得好好看看這個平原。”

史今笑笑,他甚至不願意去打擾許三多看著車外憧憬的目光。

然後他看看旁邊,成才也在往車廂外看著,那份憧憬和專註和許三多是一樣的。

夜幕淹沒了軍列的一聲汽笛長鳴。

車廂裏的人都已經睡了,只剩下幾點昏暗的燈光。

許三多大睜著眼睛,不常旅行的人,在這種噪聲中,怕是很難睡得著的。

他就著燈光看書,那是本英漢對照的《快樂王子》。

許三多看得極艱難,他的看法是,遮住下邊的漢字,蒙一段,再對照下邊的漢字。

他也看得很專心,一邊看一邊擦眼眶,很感性地哭著。

史今笑他:“別看了。如果你不註意視力,學了英語也當不好兵。”

許三多吸吸鼻子:“我不是在學。這本書很好,它讓人很傷心。真的,很傷心很傷心,有一尊快樂的雕像,忽然有一天他懂得了傷心。他看見……”

“別看了。”史今翻個身又睡著。

於是許三多只好看車外邊,什麽也看不見,偶爾有幾點燈光一掠而過。

許三多仍沈浸在他的故事中,看著外邊擦著眼淚。

他忽然發現成才在車廂一角,仍和他一樣在看外邊,有些傷感也有些茫然。

許三多知道成才是不會和他說話的,他掉過了頭,一支煙卻扔了過來。

許三多撿起那支煙,發現那是來自成才。

成才對他示意,許三多輕手輕腳過去:“車廂裏不讓抽煙。”

“你不是不抽煙嗎?”成才看著他。

許三多笑,把煙還給成才。他當然知道那只是打個招呼。

“都算了吧,畢竟咱倆是老鄉。”

許三多簡直感激涕零:“嗯。”

“你在想什麽?”

“什麽也沒想。”

“我記著數呢,你看了五個鐘頭了,我看了四個鐘頭。這說明你想得比我還多。”

許三多不好意思了:“我什麽也沒想。”

“你還在哭。”

“那是我看書看難受了。”

“童話呀,”成才頗為不屑,“快樂王子呀。你想點實用的好嗎?”

“好……你說人會傷心死嗎?”

“你死個給我看?想點有用的行嗎?”

“嗯,想了。”

成才看了許三多一眼,好像對方還沒明白:“我就總在想。我怎麽能做得更好一點。狙擊手比賽,我只拿到第四。蘇毅他不是狙擊手,偏偏要去參賽······你別看我,我當然知道那是連長的命令······我在七連出不來頭。”

許三多瞪大了眼睛:“我們講協同的啊。”

“協同。連裏讓你協同做後進,你願意嗎?”

許三多楞一會兒,搖搖頭。

“你現在可太不像聽天由命的人了,”成才看看周圍,確定所有人都睡著,“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我跟蘇毅說過,他讓我好好考慮。我現在想跟你說。如果這次演習,我沒有突出表現,我想去三連。”

許三多楞了,看一下周圍睡著的人:“你瘋了?”

成才搖搖頭:“我沒瘋。”

許三多迅速壓低聲音:“你瘋了!鋼七連只有淘汰的兵,沒有跳槽的兵。”

“那我就做第一個。七連好兵太多了,在這裏要被埋掉的。三連要尖子兵,到三連我能拔頭籌。”

“你可以……你可以好好做啊!”

“我不是你啊,許三多。你是個聰明人,別瞪著我,我前不久才發現原來你是聰明人,你又比傻子還認真。你和蘇毅其實是同一種人,想要與世無爭,可事實上不爭才是爭。在七連誰能爭得過你們?你不知道連你們班的人都被你們壓得喘不過氣嗎?”

許三多快把兩個眉毛擰到一起了:“別說我聰明,從來沒人說我聰明。”

成才聲音很輕:“聰明在這裏是什麽意思,你知道嗎?”

“我知道,就是說我很會找機會。”

成才點頭:“你看,你心裏也有這個詞,你知道找機會。”

“是你跟我說的,你說生存不易,機會有限。”

“你記住了。”

“誰跟我說話我都會記住的,誰說話我都會記住啊。”他有些發急,聲音也大了。

成才指著車窗外的群山:“看見外邊的山了嗎?知道是什麽山?”

許三多:“不知道。”

成才:“對,你那會兒光顧哭了。我告訴你,是咱們來時經過的山。”

許三多默默地看著成才。

成才:“來時我很傻,現在也不夠聰明。我只是想,再經過這座山的時候,我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再經過這座山時,不能是人家要我走。是我自己要走,有一個更好的地方等著我,一種比現在還精彩的生活。”

許三多:“走?幹嗎走?走到哪?”

“走回沒穿這身軍裝的日子。許三多,兩年役期很快就滿了,現在有限的不光是機會,還有時間。”

許三多看看外邊的山,又看看成才,因為成才傳染給他共同的憂慮,那座山現在也有了特殊的意味。

蘇毅聽清了兩人對話,睜眼看看成才。難道他要以這次演習來決定命運?這未免太草率。

可是,成才是那種自負聰明的人,從來聽不進勸。

列車一到站,士兵們就迅速地在山巒前安營紮寨起來,野戰炊事車剛剛開始準備做飯,一個參謀打團部營房裏火急火燎跑了出來:“團長命令,遭遇敵軍空襲,我方野戰炊事車全部炸毀!”

士兵看看天,什麽也沒有:“什麽空襲呀?”

“一句話就把我們炸啦?”有人問道。

“假設敵情,懂嗎?各炊事班,應急作業預備!”參謀命令。

炊事兵只好在營房不遠的空地上刨起土來,刨得土屑紛飛。

野戰營房裏,墻上懸掛著大幅的團首長作戰決心圖,團長正和參謀長、幾個連長,一塊打量著眼前的沙盤。

團長王慶瑞有些擔心:“基本上哪個坡都超過了咱們的火炮最大仰角,山林密布,對所有重型火炮射界也是極大障礙。”

高城:“我車上是人,人沒有最大仰角。”

王慶瑞嘆口氣:“也只有這個辦法了,沖擊坦克暫時用作火力支援,幾個裝甲步兵連變陣為刀鋒,咱們對手這支是專業藍軍部隊。”

“專業藍軍?”有人費解。

參謀長解釋:“每軍區僅有一支,主要業務就是研究友軍弱點,針對其弱點進行訓練,在演習中予以致命打擊。說白了,就是專業找茬部隊。”

王慶瑞思索了一會兒,強調:“這次演習的藍軍也搞得格外詭秘,咱們到現在沒發現過藍軍部隊的影子。他們戰法缺德,已經有四支重裝部隊折在他們手上。”

於是大家都輕松不起來了,沈默地看著沙盤,似乎打算把那套沙盤裝入心裏。

史今正在野戰的車場上調整車上的高射機槍,同時安裝激光發射器。許三多悄悄地摸到他身邊:“這就是激光發射器嗎?”

史今點頭:“別亂動,這玩意射到眼睛上也能傷人眼的。”

許三多心不在焉地把手拿開。

史今一眼看出他的心事:“心事很重嘛?”

許三多猶豫著:“我跟你說件事,你不能告訴別人。”

史今笑:“可以。”

“成才要走。”許三多說。

史今果然一楞:“他告訴你的?”

許三多點點頭:“他想跳槽,去紅三連……你不會告訴連長吧?”

史今:“答應你了,我就不會說的。我想,他要走,有他的理由。”

“他說在七連會被埋掉,他說我和小毅把七連人都壓沒了。班長,我現在知道成才為什麽不理我了。”

史今:“他只是習慣了你比他差,不習慣你比他好。等他習慣了你比他好,他會理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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