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杠上磨破的手掌留下了血跡。

白鐵軍：“三百三十三……我的天。”

甘小寧：“老天。”

白鐵軍狠狠地要把他壓下去：“蒼天！”

七連宿舍內徹底亂套，急救箱、熱水、涼水、輸液瓶、醫務兵，在樓道上川流不息，好在現在沒人在意內務。

史今大步沖連長寢室走過來，高城正站在自己門前發楞，史今過去站住，也不說話。

高城：“人還好？”

史今：“在搶救……連長，帥嗎？”

高城看著史今的表情，後者有些悲傷，也有些憤怒。

高城喃喃道：“帥？……什麽帥？”

“露臉嗎？”

高城嘆口氣，摘了帽子撓頭，這動作對他來說很沒軍人風度：“你想說什麽？”

史今：“七連很張揚，可別看不起那些沒什麽能拿出來張揚的人。”

高城回避開他的目光：“我去弄點……弄點藥。”

可甭管他想去哪，總之走錯了方向，換了個方向走回，正好碰上拿著臺數碼攝像機跑回來的洪興國。

“完啦？”洪興國很遺憾，“怎麽就完啦？多少個？”

高城機械地答道：“三三三。”

洪興國變得更加遺憾：“再多做二十就整好咱團番號啦！怎麽不堅持一下呢？”

“他不是為這個做的。”高城出去了。

洪興國在樓道上已經開始拍攝了，看來打算一直拍到三班宿舍裏的許三多，並且很專業地伴之以即興解說：“現在我們來看看創造了一個小小奇跡的士兵許三多，三百三十三，破掉了原先三百個的記錄。不說在全國吧，在全軍也是可以讓我們驚訝一下的。他來自三五三團三營七連三班……”

三班宿舍忽然炸出幾個兵，閃避不疊，然後是沖出來的許三多，後者的動能像炮彈，動勢像醉漢，抓撓著空氣和墻根，東搖西晃地尋找著忽然丟失的支點。

蘇毅亦步亦趨護在許三多旁邊，一群兵追在後邊。

甘小寧：“許三多，你要去哪？”

許三多：“吐。”

他抓住了一個支點，抓牢了一看，是成才。成才用一種厭倦加猶豫的神情看他，但終於扶住。

蘇毅趕緊扶住另一邊：“這反應怎麽這麽大？上回我做三百個，還好啊，難道就是這多出的三十三個壞事？”

許三多看清了他手裏抓的人：“成才。”

成才：“瘋了，值嗎？”

蘇毅皺眉：“你這話過分了，幾個意思？”

洪興國不滿意了：“成才瞎說什麽？這話刪掉！許三多，你說句有閃光點的。”

許三多：“要吐。”

成才把許三多推向旁邊的水房，許三多一頭紮進。

蘇毅狠狠瞪了成才一眼，趕緊扶住了，才讓許三多免於摔倒。

一幫兵撲進去，然後許三多嘔吐。

洪興國遺憾地關掉機器，在過道上守株待兔，並向士兵解釋：“這塊沒有美感，先卡。”

說著，他的機器又打開了，由黑轉亮之時，許三多被架在蘇毅臂彎裏，如死狗一般拖過樓道，史今幾個護在旁邊。

洪興國的解說在畫外繼續：“許三多同志現在已經是第四次吐了。我希望他能盡快恢覆過來，談談他的心得和體會。”

但是看來洪興國的願望不能實現了，許三多是連脖子都耷拉著。

半路殺出個伍六一，叉腿在過道上，攔著所有人：“蘇毅，你松手！你老這麽扶著他，下星期也還是一根面條！”

蘇毅沒松手，他一松手許三多就會摔下去。

史今：“你說怎麽辦？”

伍六一：“別扶！自己走！爬也是自己爬！許三多，站直！”

許三多沒動靜。

伍六一：“士兵許三多！立正！”

許三多開始動，從蘇毅臂彎裏掙出來。

但他不可能站直，於是去抓旁邊人。

被伍六一瞪著，蘇毅只好退後一步，所有人都躲著許三多。

有人在笑，有人笑不出來。

許三多：“小毅，班長，我難受……幫幫我。”

史今：“許三多……立正！”

許三多像面條一樣立正。

史今探詢地看著伍六一的眼神，伍六一不為所動。

史今：“咱們再挺挺，挺過去就好啦。啊？”

“班長……班長，先進集體……先進班集體……咱們有了嗎？”

史今：“有了。”

於是許三多一頭砸倒下來，蘇毅及時撈住。

史今：“現在怎麽辦？”

伍六一撓撓頭：“架回床上吧。畢竟……咱們誰都沒做過三百三十三個。”

蘇毅二話不說，像對待孩子一樣把許三多抱回三班宿舍。

洪興國苦惱地關上機器：“還是境界不高呀。”

沒幾分鐘，許三多又一次被蘇毅從七連過道上架過。

大半夜的，“砰”的一聲，一個人體落在地上。

幾張床上的人都爬起來，燈也亮了。

白鐵軍：“又摔下來了！他摔上癮了！”

甘小寧：“我就奇怪，他怎麽躺著也能掉下來？”

蘇毅從上鋪跳下，把地上的許三多再一次抱上床。

他也不打算再上床了，拉開椅子在許三多床邊坐下。

史今：“你去睡吧，我來。”

伍六一跳下了床：“今晚我來。”

蘇毅：“不用，我一夜不睡沒事。”

伍六一沈默地點點頭，爬上他的上鋪。

史今給蘇毅披件衣服：“晚上還有點涼。要撐不住，就叫我們。”

“行。”

許三多睡了兩天，吐了十四次，掉下床四十七次，摔倒次數無法計算。

兩天裏的感覺好像一顆要被踢出地球的皮球，一個星期以後覺得自己還在單杠上邊，旋轉、回環。

史今給許三多磨破的手上換藥，蘇毅在旁邊裁紗布。

史今：“我對不住你，知道嗎？”

許三多很虛弱：“沒有。”

“你做了三百三十三，我說沒有五十個。”

“沒有。”

“值嗎？”

“真值。”

一瓶藥水扔在床頭，伍六一陰著臉一邊看著：“這趟爬起床，就別再指望人照顧了，該怎麽著怎麽著。”

許三多愕然，他並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史今：“六一說得對，你不比任何人差。不會再有人小看你了，也就是說，不會有人再照顧你了。”

蘇毅用紗布給許三多包紮，說出了班長班副沒說出來的話：“從今天起，你是所有人的對手了。”

“包······包括你嗎？”

“對，包括我，”蘇毅微微一笑，“三百三十三個大回環，你比我強。”

許三多又開始訓練了。

他剛看清眼前那堆槍械組件，甘小寧就用布將他眼睛蒙上，伸手將那堆組件攪和亂。

白鐵軍壞笑著將一個零件拿走。

許三多裝了一會兒，在桌上摸了一下，伸出一只手來。

白鐵軍搖頭不疊，直到被伍六一踢了一腳，從他手上搶走那個零件。

伍六一把零件交回許三多手上。

許三多在操場上跑步，肩上扛著一支從車上卸下的重機槍，打著沙綁腿，穿著沙背心。

伍六一從他身後超過去，那位是一挺機槍，兩箱子彈，背上再一個三腳架。

除了蘇毅已經在終點，其他的三班同志都在伍六一和許三多身後。

現在已經有一個很明顯的高下，伍六一和許三多在爭搶第二，甘小寧第四，史今第五，白鐵軍是老末。

誰都知道，伍六一和許三多在爭搶。

他不能讓許三多戰勝他，他不能讓許三多成為第二。

“來，我教你，”這天蘇毅在開小竈，教許三多格鬥基本功，“格鬥準備。”

“哈。”許三多擺出架勢。

“踹膝擰頸，開始。”

許三多對著假人做了踹膝擰頸，蘇毅叫停。

“註意，重心要跟上，跟著滑，”蘇毅糾正他姿勢，“好了，都有了，起立。”

許三多這一個動作練了近兩個月，終於像了點樣子，蘇毅開始教新的。

“擰腿砍脖，格鬥就位。”

許三多做了一次，蘇毅搖搖頭：“軟綿綿的。要把猛度、狠度體現出來，明白？”

“不明白。”許三多老實得可恨。

“看好，”蘇毅演示一遍，每一擊出去似能壓爆空氣，氣場沈得讓人喘不過氣，“明白？”

“還是不明白，”許三多實話述說，“但是我知道很厲害。”

蘇毅只能慢慢教，效果還是有的。

三班幾個兵在練近身搏擊，甘小寧被打飛了出來，於是只剩下三個人在鬥。

蘇毅只是陪練的，四平八穩和二位過招，點到為止，游刃有餘。

伍六一招狠力猛，許三多則簡直是個躲的天才。

許三多終於試著還擊，最後和伍六一兩人扭成了一團，互相的手腳都被對方制住，蘇毅把他倆一邊一個摁住了。

史今笑著吹響哨子。

這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七連在演練夜間的潛伏與捉舌頭。

三班幾個全副武裝加偽裝的士兵從小河邊走過去。蘇毅看了看河水，微微笑了，立即明白那裏藏著誰，肩膀一撞許三多：“去，躲泥裏，把舌頭抓了，我藏旁邊兜底，別讓他跑了。”

許三多點頭，和蘇毅兩個悄然離隊。

而後偽裝得徹底的高城從河水裏爬上來，除了得意揚揚還是得意揚揚。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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