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在一片熙熙攘攘中揉揉屁股，在爸身邊的磚塊上坐下。今天趕集，他們在賣茄子，卻顯然不如旁邊老地主那一拖拉機西紅柿的生意好。

永遠不順的許百順便只好對許三多發著狠：“回頭咱也種西紅柿！”

老地主：“你今生就是個不趕趟。怎麽著？老三這回也招不上兵吧？”

這可是許百順的大忌：“誰說的？這兩天就有消息。”

“你今生就是個面子大過裏子。想要的人早通知了，然後軍隊來人家訪……”

幾個買西紅柿的一下讓扒拉開了，許百順跳到了拖拉機上。

許百順：“誰通知的？怎麽沒通知我？”

老地主：“村長呀。”

許百順立刻成了好鬥的公雞，臉紅得如腳下踩爛的西紅柿。

縣人武部的車在山路邊停下，指導員洪興國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喝了口，又澆了點水在頭上，他把水壺遞給史今，史今也是一樣照辦。

澆上身的水立刻蒸騰成了熱氣，他們都已經很累了。

層層疊疊壓在頭上的山讓史今看得有些茫然。他是平原上來的人，但想起某些生於斯長於斯的戰友，茫然也成了茫然的笑意。

史今：“這裏出的兵越野和山地都拔頭籌，因為是個望山跑死馬的地方。”

洪興國只是皺著眉算計：“下榕樹三個，大湖鄉二十個……”

人武部派的司機也是退伍兵，說話極求精確：“下榕樹十一華裏山路，大湖鄉三十九華裏公路，那是大鎮。”

洪興國：“絕對看不完。三班長分頭吧，下榕樹你去。”

史今：“指導員，我只是個班長。”

洪興國：“實用主義地說，你看兵的眼神比連長都毒。”

史今不會表現得雷厲風行，但也絕不磨唧，一偏腿就下了車。

洪興國：“六點半在這會合。”

史今敬了個禮就往山上開步了，大概用了兩秒鐘辨別方向。

司機剛反應過來：“那可是十一華裏山路！”

史今也沒停，只是淡淡一樂：“我是步兵。”

司機只好回頭跟洪興國牢騷：“他不認識路！”

洪興國也是淡淡一樂：“他是偵察連的步兵。老陳？”

他拍了拍司機的肩，那是開路的意思。

“嗳！是你！”

按照體檢數據，史今自然先去身體最出眾的蘇毅家家訪。一見著人，史今當即驚喜，有種得來全不費工夫之感。

蘇毅正在院子裏馬步推轉，兩塊磚頭推得虎虎生風。

看到史今，蘇毅楞了兩秒，才想起來這人是誰，於是放下手中的磚，並從豎起的兩塊磚上跳下來：“您好。”

“你好你好。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史今，是鋼七連三班班長，”史今開心，走進院門，“我今天，是來為征兵做家訪的。”

“您好，我姓蘇，單名一個毅字。”蘇毅看了一眼院外的村民，去把院門合上了。

村裏人其實很想看的，只是沒人敢在蘇家地盤撒野，只能一個個挨著緊閉的院門偷聽。

蘇明鵬出差去了，他也不想這個關頭出差，可生意上的事，沒辦法。蘇毅自己應付客人，給史今拉了椅子：“您坐，我去給您倒杯茶。”

“嗳，不用了不用了。”史今坐下，連連客氣。

蘇毅笑了笑：“我倒兩杯。練了這麽久，我也渴。”

“好，謝謝。”史今聽這話，心裏舒坦。

蘇毅去將手上的灰洗了，端著茶壺和兩個茶杯出來，給史今倒茶：“請。”

“嗯······那，我們開始？”史今掏出本子和筆。

“好。”蘇毅在史今對面坐下，坐姿自然而筆挺。

“我事先聲明一句，家訪並不意味著入伍，它是征兵程序的一部分。”

“明白。”蘇毅沈靜如水。

史今對蘇毅充滿了好奇：“你不是北京人嗎？為什麽會在這裏應征？”

“我不是北京人，我就是下榕樹人。我打小兒在這裏長大，”蘇毅不太願意提起帶給他喪母之痛的地方，“從我戶籍上可以查到，村裏人也都有目共睹。”

“可是你口音······”史今狐疑。

“我父親是北京人。”蘇毅淡淡一笑。

“可以說一說你們家的收入來源嗎？”

“我父親曾經在部隊服役，參加了對越自衛反擊戰。後來他退役，和我三叔一起做生意。今天他不在，出差去了。”

那就可以解釋蘇家的富裕了。

史今恍然大悟：“我看你是練家子啊，你父親教的？”

“是的，從小開始練，十幾年了。”蘇毅平靜地頷首。

史今笑道：“這麽辛苦？你父親要求你練的嗎？”

蘇毅臉上明顯露出一絲不悅：“對不起，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父親從來不會逼我做什麽事。”

“你們父子感情很好啊，”史今訕訕一笑，目中流露一絲隱約的歆羨，“那你母親呢？”

“過世了，”蘇毅平靜，“這十幾年只有我和我爸兩個過日子，沒有其他親人。”

“對不起，”意識到自己戳了別人傷疤，本性溫和的史今頓時愧疚，“那你為什麽要選擇接受訓練？”

“為了入伍。”蘇毅斬釘截鐵。

史今楞住了：“你十幾年前······就為了入伍？為什麽？”

“我父親退伍是迫不得已，他說部隊對他而言是世外桃源，”蘇毅垂目，“我要替他走完剩下的路，我也想看看他的世外桃源。今年我滿十七周歲，所以應征。”

蘇毅的聲音平靜、真誠，但史今總覺得不對勁：“你是以優異成績通過考試、提前畢業的高中生，身體條件又好，你完全可以考一個好軍校。”

“部隊裏從基層做起更能歷練人。”蘇毅早想好了借口，應對流暢自如。

史今露出滿意的笑容：“那就到這裏了，一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

“好，謝謝。”蘇毅起身送客。

史今和這個少年握手：“再見。”

“再見。”蘇毅將史今送到門口，門外看熱鬧的村民一看到蘇毅，立即縮了一下，帶著敬畏。

史今看了看蘇毅：“小兄弟，大家怕你呀。”

蘇毅一雙黑眸平靜無波，並不在意。

一個村民操著一口方言：“這蘇家小兄弟不得了啊，那些個混混都被他揍得不敢來村裏欺負人啦！”

村民們一片附和，七嘴八舌。

“就是，那些混混老來欺負女娃子，壞得很！”

“蘇小兄弟人好，見一次打一次，可解氣咧！”

“對啊，人好哦，老師還處分他，他被處分了還是見了混混就打。”

蘇毅的臉上頓時流露出幾分尷尬：“這都好幾年前的事兒了······”

史今失笑：“小兄弟，以後進了部隊，不能老是暴力解決問題了。”

這話已經挑明了，他史今肯定要了蘇毅。

“是，”蘇毅尷尬，“我其實這幾年不打架了······”

史今哈哈一笑：“有時候該打還是要打，暴力有時也是必要手段，不然要咱當兵的幹啥玩意兒？”

“是。”蘇毅露出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微笑。

說到底，蘇毅也只是一個年輕人罷了。

史今趕往下一家，蘇毅繼續回去馬步推轉。史今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蘇毅正在訓練，本來就好的心情更加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