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川卻也不吃驚，對賈珠雲淡風輕的點點頭。

屋中滿是淡淡的茶香，賈珠掃了眼桌上考究的茶具，笑道：“先生今天好興致。”

趙寧川道：“我這裏天天如此，只是今日你的心境不同罷了。”

賈珠微楞，隨即道：“先生所言極是，今日我心裏倒真有一個難題，還請先生教我。”

趙寧川點頭道：“哦？能難倒珠兒的，倒是稀罕。”

賈珠笑道：“先生這話可折殺我了，不知道父親可曾與先生提過，科舉之事？”

如今賈珠已十二歲，賈政發了話讓他準備童生試，作為科舉的第一步，童生試對賈珠而言並不困難，賈珠最初的打算，是先順著賈政的意思考科舉，待到了北疆戰事一起，他再棄筆從戎，來一個先斬後奏。

這樣一來賈政再氣惱也沒法子了不是？不然，他可真沒有辦法，能說服自己這位一直對科舉耿耿於懷的父親，允許他棄了“聖人之道”去做一個“沒腦子的武夫”。

不過，他現在倒想聽聽，趙先生有沒有什麽兩全其美的法子，畢竟，如果自己當真先斬後奏了，生氣的只怕不止父親，連祖母都會難過吧，畢竟戰場非兒戲。

趙寧川啜了口茶，似笑非笑的看著賈珠：“珠兒心裏一向都有自己的打算，你既非無心仕途，又對學業從不上心，單單醉心於騎射，我猜，你想博一個軍功。”

賈珠點頭：“先生說的一點不錯。”

趙寧川奇道：“珠兒為何會有這般心思？珠兒天性聰慧，若是你肯走科舉一途，少說最後也能考中進士，以珠兒你的家世和能力，前途自是不凡，軍功一事，如今雖然北疆頻頻進犯，可朝廷是戰是和仍屬未知，況且就算是戰，軍功可不是好得的。”

賈珠笑道：“先生所言有理，只是我心意已定，如今卻實是左右為難，先生也知道，父親對我期望甚高。”

趙寧川笑道：“不過是童試，以珠兒如今的能力，博個魁首又有何難？”

賈珠苦笑一聲：“期望越高，到時只怕父親斷斷不許我棄文從戎，一邊是不變的心意，一邊是父親的期待和祖母的掛心，先生可有什麽辦法？”

趙寧川盯著賈珠瞧了半晌，這才說道：“既然如此，眼下倒有個法子。”

賈珠心裏一亮，果然來找趙先生是對的：“先生但說。”

趙寧川笑道：“皇上的十五皇子，如今年方十三歲，身邊尚無伴讀，珠兒不妨謀個路子。”

賈珠聞言眉頭一蹙：“皇子伴讀，只怕我的身份不夠。”

趙寧川搖頭道：“不試一試，珠兒怎麽知道不夠？”

賈珠看著趙寧川篤定的神色，心中慢慢有了思量：“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日後怕是少不得要叨擾先生了。”

趙寧川含笑不語，他心裏知道，時至今日賈珠才真正開始把自己納入了自己人的行列，軍功麽……趙寧川想著宮裏傳來的消息，沒想到，看出皇上心意的，不是朝中那些重臣，而是這樣一個孩子，難怪皇上把他放在賈珠身邊。

賈珠回到屋中，把趙先生的話又想了一番，這伴讀一事的確是個好法子，能避開科舉不說，而且伴讀和皇子的關系十分親密，與他也是大有好處，還有一點更妙，這十五皇子是小皇子，在他身邊安全得很，他可不想才費盡心思和義忠親王那邊劃清界限，又稀裏糊塗的摻和盡這些皇子們的爭權奪利中。

到現在這個地步，他必須與皇家保持最親近的關系，上次之事，他可謂是把義忠親王一系的給得罪慘了，雖說離義忠親王壞事的時間已經不遠了，可這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義忠親王一系官員眾多，皇上不可能一網打盡，一不小心他就可能被這些人咬住，因此他必須得到一個能讓這些人忌憚的身份以及皇上的信任，這也是他想入禁衛所、隨皇上北伐的原因之一。

科舉上來的文官，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在北伐之中，做皇上的近身侍衛更能被皇上信賴。

不過，伴讀一事，少不得又要走那位王爺的門路了，想到此，賈珠腦仁有些生疼，對於見忠順王，他總是打怵，大抵前世抄家的陰影總是在腦海裏揮散不去，時時提醒他要萬事小心，所謂遠的香近的臭，越是親近就越會出紕漏，因而每逢年節，雖然他都備下了厚禮次次不落，可親自去拜見這位王爺，也只有出孝後和康大哥的那次請罪。

不過這一次，他必須親自去，為此賈珠把見到王爺之後說的每一句話、該用什麽表情說話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演練，直到確定絕沒有一絲不妥，這才派人去王府遞了求見的帖子。

待王府回了帖子，賈珠到王府把自己演練了無數遍的場面真實走了一遍，蕭澤早就從趙寧川那裏傳出的消息知道了賈珠的打算，皇上那裏也已點了頭，他這邊自然是沒二話的，只是當賈珠終於得了準信兒，心滿意足的離開了王府，蕭澤叫來心腹蕭誠：“去盯著他。”

待蕭誠離開後，蕭澤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了一絲費解：“吳連，本王怎麽覺得，這賈珠哪裏看起來有些奇怪？”

吳連是自幼就在蕭澤身邊伺候的太監，如今已是王府的總管太監，蕭澤身邊第一得用的，見蕭澤這般問，吳連想著剛剛那賈珠的一言一行，說道：“奴才瞧著，這賈公子的規矩是頂不錯的，說話也沒有任何不妥。”

“嗯……”蕭澤點了點頭，沒再言語。

不多時，蕭誠回來稟報：“賈公子離開王府後，直接回了賈府。”

“說詳細些，他出去後，可說了什麽？有什麽動作？”蕭澤問道。

蕭誠遲疑了一下，這才說道：“到賈府門口時，賈公子長長的松了一口氣，臉上也多了些表情，奴才本想再跟進一些，但是賈公子身邊的那兩個人似乎對奴才有所察覺，因此奴才便沒有再跟。”

“知道了，你下去吧。”蕭澤點了點頭。

“好小子，難怪覺得哪裏奇怪，在皇兄面前尚且能裝傻充楞，到了本王這兒就成了提線木偶了，怎麽，難道本王如今的氣勢比皇兄還讓人害怕不成？”蕭澤自言自語。

他身後的吳連一臉糾結的表情，王爺，這與氣勢沒有半毛錢關系，是和您的名聲有關系吧！那賈珠看著白白嫩嫩，年紀又正當好，是您老喜歡的類型，換了他是賈珠，也只敢當一個規規矩矩的提線木偶！

當然，這話吳連是不敢和蕭澤說的……當然，不管是蕭澤還是吳用，都想不到賈珠真正的心思。

賈珠那邊自離開王府之後，身邊高勇就敏感的察覺到有人在監視，這些年來賈珠與高家兄弟十分默契，看到高勇警覺的眼神，賈珠也把神經繃得緊緊的，時刻提防著，自從把京城大官小官幾乎得罪了個遍後，這種被人盯梢的事已經屢見不鮮，直到到了家門口，賈珠這才松了口氣，僅是如此而已。

不過，如果賈珠知道自己演練完美的覲見王爺場景被蕭澤以“提線木偶”概括，恐怕是會哭笑不得了。

三日後，聖旨傳到賈府，賈珠被欽點為十五皇子的侍讀，讓賈府上下都沸騰了。

賈珠是賈府出的第一個皇子侍讀，賈母激動不已不提，就連心中有小小遺憾的賈政都笑容滿面了。

傳旨太監又傳了皇上口諭，宣賈珠進宮面聖，賈珠隨太監到了乾清宮，見殿中除了龍椅上的皇上，還在一旁立著一位少年，看他的穿著是皇子服侍，賈珠心道，這大概就是十五皇子了。

賈珠跪拜謝恩，皇上臉上帶著笑，讓他免禮平身後，那站在下首的少年好奇的打量了賈珠幾眼，開口說道：“原來你就是賈珠，九皇叔舉薦給我的伴讀。”

“見過十五殿下。”聽了這話，賈珠確定這少年的確是十五皇子，心中微微驚訝於這位皇子竟然在皇上面前如此隨興。

十五皇子蕭垣點了點頭又打量了賈珠好幾眼，這才對皇上笑著說：“多謝父皇，兒臣瞧他極好，比前些日子皇叔父舉薦的那王平順眼多了！”

皇上聞言哈哈一笑：“既如此朕就放心了，這次可不許再偷懶，好好聽太傅的話，知道嗎？”

蕭垣連連點頭：“明白了父皇，父皇公務繁忙兒臣就先告退了。”說罷，蕭垣眼巴巴的瞧著皇上。

“賈珠也退下吧。”看著兒子把心思都寫在臉上了，皇上樂得順水推舟，他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兒子這一點。

退出乾清宮後，蕭垣看著賈珠笑道：“你就是和老康比試不相上下的賈珠？”

“正是。”賈珠點頭說道。

“真的是你！沒想到看上去你比我還瘦弱些，竟然是深藏不露的！”蕭垣眼睛瞬間就亮了，“這下可好，日後習騎射時，你也跟我一起，我早就膩歪那個彭宇了！”

賈珠一聽，不知道是該高興這十五皇子太看重自己，還是該感慨自己又多得罪了一位，這彭宇，是鎮國公世子。

第三十回

王家喜訊兒女雙全甥舅不快暗藏禍根

從宮裏領了侍讀的腰牌，賈珠的侍讀生活便開始了，宮中皇子每日卯時入學，作為伴讀的賈珠最少也要在卯時之前到上書房，因此賈珠每日至少也要在寅時便起身。

賈珠這四年來堅持不斷寅時起身晨練武藝，讓他房裏的丫頭們也都習慣了他的作息，但就算如此，這第一日，也著實忙碌了一陣。

以往賈珠是在晨練後才吃早飯，如今一晌午都要在宮中，宮中的飯時也是固定的，賈母擔心賈珠會餓著，因此在賈珠這邊設了小廚房，賈珠特意把紅珊的幹娘調到自己這邊的小廚房做管事，做出的吃食也很對賈珠的胃口，賈珠院裏忙碌不已，外面劉方早就牽好了馬等著了，高勇和高武兩兄弟如今也是隨身保護賈珠的安全，也俱是早起候著了。

三人隨賈珠到了宮門處，便回了榮國府去，賈珠把腰牌給宮門口的侍衛檢驗過後，這才入了宮門。

差兩刻卯時的時候，賈珠就到了上書房門口，上書房門戶大開，裏面已經站著好些個人，其中不少比賈珠還小上幾歲，看他們的衣著，不是皇子就是皇孫，身邊也都跟著侍讀。

十五皇子蕭垣還沒有到，賈珠便站在門外候著，大抵因為賈珠第一天來還是一個生面孔，裏面那些皇子皇孫們都上下打量著賈珠，賈珠垂下頭，雖然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但是這些視線落在身上，著實沒有惡意，賈珠也沒有在意。

又過了一刻，十五皇子蕭垣也到了，見賈珠已經來了，便笑道：“當年我第一次上學的時候，著實折騰了好久才起來，沒想到你不但來的早，瞧著還精神的很。”

賈珠回道：“平日我也是寅時便起來練武，因此自然不覺得不習慣。”

原本賈珠和蕭垣在一起時都是按照規矩用尊稱，可蕭垣卻讓他在私底下“你我”稱呼便可，賈珠推拒了幾次，見蕭垣態度堅決，便也應下了。說實在的，身為榮國府的少爺，平日裏他也是家裏的主子，如今做了侍讀，稱“臣”拿大了，稱“小的”他委實說的別扭。

兩人一邊說話，蕭垣帶著賈珠進了上書房。蕭垣如今年方十三，他上面的十四皇子長他四歲，早已不在上書房念書，因此皇子這一輩，蕭垣年紀最長，算得上是上書房裏的“老大”了。

他一進屋，平輩的弟弟們和低他一輩的皇孫都要紛紛見禮，賈珠瞧著此時的十五皇子臉上表情嚴肅的很，和剛剛談笑風生的模樣迥然兩樣。

再過了一會兒，陸陸續續又來了些人，書房裏每張桌案都坐好了人，時辰差不多了，侍讀們也都各自到了自己的位子，此時賈珠察覺到了有些人不善的視線，心裏不動聲色，卻是更為謹慎了。

太傅授課，依然講的是《四書》，這《四書》賈珠前生背了多少不說，只今世，在杭州學過一次、回京後趙先生又講了一次，這算是第三次聽了，賈珠估摸著，自己已經能把《四書》倒背如流不成問題了。

枯燥的聽完了授課，好容易到了休息的時辰，那邊蕭垣和兩個半大不小的皇孫說話，這邊侍讀中也有人過來和賈珠搭話。

賈珠打起精神應付，卻發現非但沒有人夾槍帶棒的攻擊他，反而個個都笑容滿面的撿好聽的說，就連剛剛那些視線不善的人，也都只是不過來搭腔罷了，這倒和賈珠原先料想的不同。

大抵，這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是十五皇子的侍讀，而十五皇子又是上書房這些學生中身份最高的，自己這也算是“狐假虎威”？

休息後換了太傅繼續授課，這一天一共上了四個時辰的課，賈珠許久都沒有這麽拘謹過，只覺得腰都像不是自己的了，待到了下課時，賈珠適應了半晌這才緩過勁兒來。

蕭垣所居的誠華宮在賈珠出宮的必經之路上，因此兩人倒是順路，蕭垣遺憾的對賈珠說道：“可惜今日沒有騎射之課，不然我就能見識見識老康讚不絕口的騎射功夫了！”

賈珠心中暗道還好今兒沒有，不然以他現在這狀態，只怕要貽笑大方了！

宮門外，劉方早就牽著馬和高家兄弟候著了，回到賈府時，賈珠這才知道，剛剛王府派人來報，舅舅家添了一個女孩兒。

賈珠心道，這女孩兒就是自己未來的弟妹，璉兒媳婦王熙鳳了。

任這位舅舅王子騰是長兄，還有二舅舅王子勝，王子勝人在金陵老家，王子騰原是在兵部任右侍郎，也是與義忠親王來往甚密，在年前那一次徹查中，也是被牽連在內。也許是皇上看在王家老太爺一直忠於皇上的面子，也許王子騰平日謹慎，也許是王家和賈家的關系在裏面起了作用，王子騰只是被調去了刑部任右侍郎，雖然六部排序暗藏升降，從兵部調去刑部同一職務也算是降職了，但和那些入獄丟官抄家的人家相比，王子騰算是十分幸運的了。

到底也在官場中摸爬滾打多年，王子騰見風頭不對，立馬和義忠親王那邊撇清了關系，年禮加倍送到忠順親王府上，對賈府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變樣。

賈家的爵位雖然比王家依然高出很多，但在實權上，已經矮了王家不止一節，當年只有榮國府賈老太爺還在世的時候撐著，待到賈老太爺去世後，就更為式微了。寧國府那邊賈珍不過點了個知州，榮國府這邊賈赦無職，賈政不過是個工部員外郎。

而王家這邊，王老太爺原任鴻臚寺卿，主管接待外賓，這差事油水極豐，王家的財力也不同於往日了。王子騰就更不用說，少年得意，是四大家族平輩中最耀眼的一個，妻子娶的也是內閣大學士的女兒。

已經日漸沒落的賈府和越發富貴的王家兩相比較，王子騰對賈家的態度很是明朗，賈母敏感的察覺到王家的態度轉變，心中自然是惱火的，因而賈母那陣子對王夫人的不待見，也和王家的態度有著極大的關系。

兩家的往來自然是疏遠了，如今王老太爺致仕帶著家眷回了金陵老家，獨王子騰這一房留在京中，原本王子騰夫人也是要隨去侍奉公婆，卻因為有了身子而留下了。

如今王家伏低做小，王子騰夫人身子爽利時頻繁的給賈母請安，陪賈母說話時，也盡是撿著好聽的說，把老太太哄得極為高興，兩家的關系這才又親密了起來。

對自己母親一族，賈珠心裏不大喜歡，前世那些貪贓枉法的事情背後，都少不了這位舅舅的影子，王家掌管鴻臚寺多年，積累的這些財富，日後說不得也是壞事的根源，再加上王家之前確實是腳踩兩只船，日後清算起來，也是一罪。

四大家族這麽多年在外人眼裏已經是綁成一身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是將來王府翻了船，賈家就算沒有被牽連，可是卻也不能放著王家不管，前世，母親和祖母不是也幫著藏匿獲罪的甄家的財物了嗎？甄家不過是世交尚且如此，王家可是自己的母族。賈珠心裏嘆氣，但願舅舅是個明理的。

一路想著，賈珠已經隨母親王夫人到了王子騰府上，如今王子騰夫人孫氏長子已經五歲，這一胎是女兒，也是兒女雙全，王府也是上下歡喜。

見王夫人和賈珠到了，王子騰也是笑容滿面，孫夫人此時還不能見客，因而王夫人親自去內室探望嫂子，留下賈珠和王子騰在廳上敘話。

“珠兒如今也是十五皇子身邊的侍讀了，今日是你第一日入宮當值，可還習慣？”王子騰說著，也是一派舅舅對外甥的親近。

賈珠笑道：“多謝舅舅關心，宮裏規矩嚴謹，外甥也是時刻提醒自己謹慎小心著，切不可出什麽錯處貽笑大方。”

王子騰卻笑道：“珠兒太謙虛了，我可是聽說，珠兒你甚得十五殿下的看重，十五皇子甚至把鎮國公世子做騎射陪侍的差事給撤了，又換上了珠兒。”

賈珠覆又笑道：“多是大家擡舉外甥罷了。”

“珠兒，舅舅少不得要說你兩句，珠兒你如今少年得志自是好事，只是也要提防那些個小人暗中詆毀，我可是聽說，今日在上書房中，就有人對珠兒頗有微詞了。”

賈珠臉色一變，倒不是為了對自己頗有微詞的那些個人，而是為了舅舅竟然連這些都知道。

王子騰見賈珠變了臉色，還道賈珠是怕了，便捋著胡須笑道：“珠兒不必害怕，如今雖然十五殿下未必能護得珠兒周全，不過三殿下卻是對珠兒很是欣賞，如今三殿下的兩位小殿下俱在上書房中，珠兒可要與他們二人多親近親近才是。”

十五皇子雖然深得皇上喜愛，可到底還是個沒有領差事的皇子罷了，如今三皇子卻是諸位皇子中最出挑的一個，隱隱有隱形太子之勢，王子騰說這話，的確是存了為賈珠著想的心思，可賈珠聽了卻是臉色劇變。

張了張嘴，賈珠還是把心裏話說了出來：“舅舅，不是做外甥的無禮，而是此事委實舅舅辦的不大妥當，難道舅舅忘了之前禍事的前車之鑒了不成？”

先前攀附義忠親王，如今又與皇子結黨，這可都是犯忌諱的事兒啊！賈珠心裏的不安終於在此時成了真。

被外甥給說教了，王子騰哪還能掛得住臉，一時甥舅之間氣氛尷尬了下來，王夫人與賈珠回府後，王子騰臉上的怒氣這才毫無掩飾的表露了出來，好半晌，王子騰撇了撇嘴，陰冷的自言自語道：“呸，好一副清高的德行，不過也是心口不一的黃毛小兒罷了，自己的屁1股還沒擦幹凈，竟這般教訓起我來，沒的讓人惡心！”

王子騰說這話也是有根有據，當年正逢先皇南巡，那時賈家老太爺在揚州任上，賈家接駕了一次，那時花錢如流水一般，留下了好大一筆虧空，到如今賈老太爺都去世了，這筆虧空仍沒還上，這件事若是追查起來，賈府也討不得好去！不過是搭上了忠順親王罷了，那位再得寵也是個不著調沒實權的親王，還不是依仗著太後和皇上的寵信在京城裏呼風喚雨？三殿下，那才是真的未來不可限量！

王子騰卻著實冤枉了賈珠，賈珠是實實在在不知道，他最崇敬的祖父，竟然還留下了這麽一個威脅，而賈母這些老人雖然知道，可卻都以為，不過是都是皇上的銀子往皇上身上使罷了，皇上心知肚明的事兒，自然是無礙的。

第三十一回

還虧空胡夫人威武查根由王夫人傷心

回府後，賈珠前思後想，還是把王子騰的事告訴了父親賈政。

賈政如今在工部任職，因魯尚與賈珠的關系，部裏的上峰雖然略不喜賈政的性子，但也對他多加提點，上峰對賈政多有關照，同級及賈政的下峰自然跟著態度也發生了變化，如今和部裏同僚們關系融洽，賈政也不覆最初的楞頭青，為官的彎彎繞繞也明白了不少。

結黨這種事的嚴重性，賈政如今十分清楚，因而聽賈珠說完，賈政也是長長的嘆了口氣，然後對賈珠鄭重說道：“珠兒，如今你是十五殿下的伴讀，只恪守自己的本分就是，你舅舅那邊，你先不要管。”

之後賈政和王子騰之間發生些什麽，賈珠自然不知，但是自此賈政卻是一提起王子騰就滿臉不快，更是叮囑賈珠“離你舅舅家遠著些”，王夫人在那之後也病了好些日子，賈珠還聽聞說，母親病倒之前和父親發生了口角，賈珠猜想，定是為了舅舅家的事。

賈珠眼看著父親越來越寵愛那個杜鵑姑娘，和母親自那次口角後便生分了，心裏十分著急，還沒等賈珠靜下心來想想辦法，十五皇子的一席話讓賈珠沒有心思再想其他了。

“父皇想要追查戶部的虧空，你可知道你們賈家虧空了五百萬兩？”

虧空？！五百萬兩？！賈珠從來都不知道，自家還欠著戶部這麽一大筆銀子來，當時就被蕭垣的話給震驚了。

回家後賈珠找到賈政一說這件事，賈政也懵了：“這，這當年先皇都沒有追討，難道皇上現在要駁了先皇的臉面不成？”

賈珠一聽這話知道父親不但知道虧空一事，甚至還不以為然，不禁大急道：“父親，當年先皇為了安撫北疆，特意從宗室中選了和親郡主，如今皇上卻屢屢在朝中提及邊疆安危，這件事說起來，才是真正駁先皇的臉面！更何況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虧空國庫按律法更是其罪當誅，父親怎麽還能存著僥幸的心思對此不聞不問？”

“可，可……”賈政腦袋裏一片空白，也顧不上計較賈珠此時話中步步緊逼的失禮，背後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這五百萬兩數目真真不少，若是真要追查起來，是抄家之禍啊！”

“如今殿下既然與我說了這件事，也代表了皇上的意思，皇上如今並未對賈家有雷霆之怒，尚有補救的餘地。依我之見，父親還是立刻上折子向皇上請罪，這虧空也是要盡快還上才是。”十五皇子私下裏把這些告訴給他，背後一定是皇上的意思。

五百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要說還上談何容易，只是眼下已經沒有時間讓他慢慢考慮，賈政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平生第一次深恨自己為什麽這些年來將這麽嚴重的問題置之腦後。

“罷了，如今，先清點咱們家如今的家產。”賈政黯然說道。

賈政要清點家產，這件事瞞不過王夫人，夫妻兩個的冷戰也到此結束，王夫人聽到家裏竟然欠了這麽多虧空，身子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本就因病有些發白的臉色更是全無血色，好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賈珠扶王夫人坐下，王夫人的手緊緊抓著賈珠的手臂，聲音裏帶著顫抖：“五百萬兩，這可怎麽辦？”

見王夫人這般模樣，賈政心裏更添黯然，重重的嘆了口氣道：“怎麽辦，就算是傾家蕩產也要填上這個虧空，否則，少不得滅頂之災。”

傾家蕩產說的輕松，真開始清點賬冊，一切問題就都來了。

首先這國公府是皇上禦賜的宅邸，不可變賣，金陵的老宅是祖宗的基業，安身立命的根本也不能動，家中有貴重的珍品，可大多都是禦賜的賞賜，都帶著大內的標志，是不能變賣的。

老太太的東西也不能動，這件事，賈政和賈珠都是打算瞞著賈母的，畢竟老太太享了一輩子的福，臨老了，難道還要受苦，為家裏操心不成。

最後公中折算下來，只七十萬兩，賈珠想了想說道：“這些年我從瑞錦坊賺得的銀子也有了一百萬兩，這些也都算在內吧。”

王夫人一聽連連搖頭：“這怎麽成？這筆錢是珠兒你的銀子，不算在公中的。老爺，如今既然是咱們榮國府欠下的虧空，按理說也不該是咱們這一房全都攬下。”

於是，最後賈赦夫婦也被賈政請來了書房，把家裏的情況一說，賈赦也傻眼了，賈政又把整理好的賬冊和能夠變賣折算的銀錢統統給賈赦看了一遍。

“公中能填上七十萬兩，還有四百三十萬兩的虧空，兩房一人一半，是二百一十五萬兩銀子。”

賈赦張張嘴說不出話來，胡夫人倒比賈赦鎮定得多，聽後略想了想說道：“如果把公中這些都拿去還虧空，闔府上下大大小小的奴仆，這月錢從哪裏出？變賣田莊，莊上的管事還有租田的佃戶又如何安置？”

賈珠一聽連連點頭：“大伯母所言極是，這樣一來，想不驚動老太太也難。”若是要縮減開支，就只能放出大部分的奴仆出府，這樣一來，動靜可就真的太大了。

“依我之見，這五百萬兩的虧空，不動公中，兩房分擔也便是了。”說到這裏，胡夫人頓了頓，瞅了眼賈政與王夫人，又說道：“五百萬兩雖然多，可以我胡家的財力，也不是擔不起，不過……”胡夫人話頓在這裏，便不說了。

王夫人臉色變得異常難看，胡夫人這話說的底氣這般足，也確是實情，可是如今王夫人的娘家與賈政鬧得甚不愉快，胡夫人這話宛如直接直接打在了王夫人的臉上。

賈珠聽出了胡夫人的弦外之音，心中暗嘆了口氣，瞧了眼父親，然後才說道：“大伯母的心意侄兒明白，兩房平分才是正理，大伯母雖然能擔得起這些，卻斷斷沒有讓大伯和大伯母一力承擔的道理。只是如今我們這一房囊中羞澀，只怕還要大伯母幫襯一二，不過親兄弟明算賬，這筆銀子是我們二房向大房借取的，自會立下字據。”

胡夫人聽完賈珠的話，打量賈珠的眼神有了些許的變化，沒想到，二房的主心骨竟然是這個孩子。

最後賈珠拿出了自己的一百萬兩銀子，又向胡夫人借取了一百五十萬兩，賈政按下了借據的手印。

三日後胡家湊齊了這四百萬兩，連同賈珠的銀子，一共五百萬兩的虧空盡數集齊了，賈政那邊措辭上請罪折子，也是屢次動筆，屢次都寫不下去。

最終賈珠看不過去，薦了趙寧川代筆，賈政如今也是沒了主意，一切都聽了賈珠的，這趙寧川到書房後先說了一句：“存周兄，這折子一上去，你們榮國府，就要站在風口浪尖上了。”

“先生這話何意？既然皇上沒有明說，而是私下裏讓十五殿下提點了珠兒幾句，自然是不會深究這虧空一事，難不成，是我想左了？”賈政一聽原本在銀子湊齊後已經不再害怕的心，又不免慌亂了。

趙寧川搖頭道：“正是十五殿下私下裏說與珠兒，既沒有皇上口諭，又沒有聖旨，如今榮國府這虧空的請罪折子和補足虧空的銀子交上去，皇上再下旨申斥戶部追繳虧空，外人看來，可不就是榮國府引起的這場追繳虧空嗎？難道，政公和珠兒還能對人言說是皇上密旨不成？”

賈政一聽差一點站立不穩，賈珠臉色也變了，他聽了十五殿下的話，心裏光著急如何補上這個禍患，倒忘了好好想一想皇上此舉的用意，此時被趙寧川點了出來，賈珠心中這才恍然大悟。

“先生，這可如何是好？”賈政連忙問道。

趙寧川嘆了口氣：“皇上的意思已經很明顯，如今賈府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為今之計，政公和珠兒要仔細有人心懷憤恨，珠兒原就得罪了不少人，此舉恐怕更是，哎，我只是有些奇怪，為何皇上會突然想起虧空一事來。”

賈珠道：“許是皇上出兵之心已定，但國庫空虛所致。”

趙寧川卻不以為然：“虧空一事由來已久，皇上此時發難實讓人費解。”

賈珠聽罷，心裏也轉起了念頭，自己在年前才幫皇上引起了京中的一場官吏動蕩，之後又發生了城門口的惡性事件，此時皇上縱然想找機會追繳國庫的虧空，也會考量這兩件事，不會再讓自家做出頭鳥才對，看來，先生所言極是，也許這中間有什麽他不知道的因素在。

不管怎麽樣，賈家如今正如趙寧川所言，是不得不做這個出頭鳥了，五百萬兩的虧空說起來也甚是駭人，賈府此舉，果然震動了京城。

賈家主動還清虧空，請罪折子又言語懇切，皇上非但沒有降罪，反而勉勵賈府的忠心，將賈赦世襲一等將軍的爵升了三等伯，將胡氏的誥命升為了一品，又恩賜了賈政三等將軍的爵位。

這次上折子，趙寧川建議賈政把銀子籌措的來源一一交代清楚，賈政聽從了趙寧川的建議，這胡夫人位居首功，賈赦也算是借了夫人的光。

這番封賞下來，賈赦夫婦和賈政俱進宮謝恩，胡夫人有孕在身免了這番，賈赦謝恩時，皇上欽點他入光祿寺做了寺丞，這雖然只是個六品小官，但卻是掌著膳食的實權，涉及到采買處，油水頗豐，賈赦自然是連連謝恩，回家後對胡夫人更是伏低做小各種奉承自不必提。

這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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