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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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月到五月,越來越多的人認識了羅美娟,不僅是她教的兩個班的學生和小趙,或其他同僚,九中門外那些坐在雨篷下的店主,守著店裏的攤子,偶爾也會和鄰居路人聊幾句,嘴裏突然就蹦出——那位不知從哪兒來的、單身的、不算太年輕的羅老師。

每天清晨,學校的早讀下課鈴聲響起,王齙牙就會站在自家的快餐店門口。不出五分鐘,羅老師就會緩緩穿過保安室,她走路慢慢的,一點都不急。禿鷹站在那裏,討笑著說,羅老師去吃早餐啊。她點點頭,也不聊兩句,直接出來了。

王齙牙看著她的裙邊飛舞,等她近了,也搭訕:“羅老師,下早課了啊。”

羅美娟也就點點頭,不答話,她一點都不熱情,即便是這些天天做她生意的街坊。王齙牙很期待她能到他家吃早中晚三餐,但她只來過一次。

她總是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地方。八點出門,她會去街角那家早餐店吃湯粉炒粉,然後在臨街的菜市場買菜,中午她一般不出來,下午放學後她會去書店,在那裏呆上許久,要到晚自習鈴聲響了才回去。到了周末,她會坐1路公交車,去新開的量販超市買日用品。

鄰居打斷了王齙牙,好笑的看著他:“你怎麽知道她去量販了?”

王齙牙戴著啤酒瓶底的眼鏡,不過不是念書念成這樣的,是看碟看的。他紅了臉:“我天天守著店子,看到她拎了量販的塑料袋回來。”

“齙牙哥可以去做偵探的,她還去哪裏了?”

喏,她最常呆的是書店,還有,她每個星期都會去三和巷的裁縫店。她來了才一個月,秦老板說她在那裏訂做了三條裙子。

王齙牙說完,賣盜版碟和磁帶的汪家嫂子就扯著嗓門說:“騷裏騷氣的,敗家子,裙子還能穿出花樣來?她還以為自己是陸家的如萍小姐呢?”2001年,趙薇和林心如演的《情深深雨蒙蒙》正在省市縣三級頻道不停的播放,以撫慰無聊人民的枯燥靈魂。

“她哪裏人?”

“口音像是花口縣的。”

“有認識她家裏人的麽?結婚了沒?”

“不曉得。上回我還問小趙老師來的,也說不曉得。”

“估計沒結,看她那手,可惜了,幹不得活,不然介紹給書店蔡老板最好了,他家那婆子不剛走?”

王齙牙咧嘴:“蔡老板都二婚了。”

汪家嫂子接著調笑他:“蔡老板多好,戴個眼鏡,斯斯文文的。上次我看羅老師在看書,他還能聊什麽汪國真的詩,我也不曉得叫什麽,也姓汪嘛,我就記了一下。你王齙牙是不要想討老師的咯。”

王齙牙挺了挺胸:“我一個月也掙一千多,不比老師少的。”

“做老師的,哪看得上賣飯的。”

王齙牙嘴硬:“我還看不上呢,大那麽多,我要娶個20歲的。30多歲了,能不能生孩子都不曉得。”

王齙牙邊說話邊看著汪家嫂子,她正在朝他做鬼臉,可他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話說完,回頭一看,羅老師就站在跟前,他緊張得去摸後腦勺。羅美娟沒有理會他,側身從門口進去,問老板娘:“有沒有蔡琴的磁帶?”

汪家嫂子臉上也不自在,熱絡的招呼著:“有的,有的,蔡琴的、鄧麗君的、羅大佑的都有。”

羅美娟買了幾盤帶子回宿舍,鎖好門閂,才解開手絹。天氣轉熱,被裹得密不透風的右手手心裏都有汗了。門外有人敲窗子,叫“美娟姐,美娟姐”,她推開窗戶,外面站著小趙老師,劈裏啪啦的講:“你果然回宿舍了,我去你班上找不到,辦公室裏也不在,老賀說讓我們今天晚上去他家裏聚餐。”老賀是高一的年級組長。

“不用了,我都買了菜回來了,你去就好。”

“去吧,大家都去,你不去顯得不好。再說,嫂子的廚藝是一流的,真的,不騙你。”

羅美娟還想推辭,小趙老師已經急急的跑開:“哎呀,我就通知你一聲,你一定要去啊,我還得趕去上課。”

羅美娟只好重新綁好手絹。她不愛和人交談、應酬。說什麽呢?她是一個新入者,飯桌上所有人都會問她,你從哪裏來,你之前幹什麽?結過婚沒有?有小孩沒有?這還是識分寸的人問的話,二楞子會直接問你幹嘛綁個手絹在手上?

在這點上,絕不會因為有老師的身份,而和外面的齙牙汪嫂有區別。在玉河,沒有人能訴說她的過去,她就是個謎,突然地闖進了大家的生活。她固執的封閉著謎底一天,大家的好奇就不會消退。

羅美娟琢磨著是否要帶上教學方案一起去,她上課剛好一個月,賀組長的邀請,絕無道理來得這般巧合。她在教學樓下等著小趙一起去,在路上問道:“是不是要準備點什麽?蘋果,香蕉?”

小趙搖頭:“不用啦,老賀家經常開我們這些單身老師的飯。”

羅美娟再問:“要不要準備說點教學上的想法,這一類的。”

小趙撲哧笑出聲來,這笑讓羅美娟有點難堪,她三十歲了,可在世俗人情上還需要向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小丫頭討教。“真不用,就是吃飯而已。教學上的想法,美娟姐你有,我可沒有咧。這樣一群孩子,好教壞教,不都差不多麽?”

羅美娟更是不想去了,毫無目的的飯局,只會讓大家更熱衷閑聊。所謂加深感情,定是以獲取別人**來作基石。

事實總是和人們預想的相反,這場飯局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老師們並沒有動用比小縣城人均高出來的智商情商乃至語言技巧,打探些什麽,就是老賀顯擺妻子廚藝,要請新同事來吃飯而已,飯後打麻將,有人先走,主人也不故作熱情的留客。最後是教語文的老汪輸了,就一百塊,他賴著不肯給,利用上廁所的空襲,奪門而出,逃了。

雨停了,羅美娟和小趙也就辭了,相伴回宿舍。

這一天是周五,晚自習下課的時間,兩人在門口等著學生先出來。擁擠的人潮中,羅美娟看見了何玉峰,他和好幾個的男生勾肩搭背,斜斜著從校門口出來,看見她,咧嘴笑了,雙手朝她比劃了一個“v”字。

難得他肯釋放善意,羅美娟也點了下頭,說了句:“快回家吧,等會又下雨了。”

這些被稱作渣滓、油子的孩子們,歡呼著沖上了坡。這和上課時的死氣沈沈明顯不一樣。小趙笑著說,嘖嘖,難道離開書本和課堂,只要想象接下來美好的兩天假期,他們就全都活了嗎?

兩人沿著小路走著,小趙開口:“美娟姐還是不太愛開口講話。”

“哦,沒有,我只是沒什麽要講的。”

小趙卻岔開了話題:“我以前在一中實習過?”

羅美娟接話:“玉河一中?那很好,省重點中學。”

“實習了一年,沒了轉正,就沒有再教了。”

羅美娟想,小趙還年輕,大概也不甘於在九中混日子,便道:“還是有機會的,我看小周就打算考研究生,考上了,念兩年,再分配過去,……”

小趙搖了搖頭:“我覺得九中很好。”羅美娟感到詫異,小趙接著說:“在九中上課,想講什麽就講什麽,不一定要按著教科書來,沒有成績和升學的壓力,也沒有優秀教師評比,反正,你不用跟誰比,也不用防著是哪個把你擠下來的。同事間相處,其實很輕松的。”

是的,羅美娟上了一個月的課,年級組長還是學科組長,都沒有和她聊過教學方案。今天也沒聊。

“還有,外面的人喜歡說九中的孩子是渣滓。”

“嗯。”

“所以,渣滓的老師也是失敗者,因為想成功的都跑了。”

“嗯。”

“所以,比起他們要不停的往上爬,作為失敗者的老師也好,學生也好,混日子比較多,算計應該就會少些。”

羅美娟停下腳步,不知何故小趙要說這番話。

“老賀說,你是個有故事的人,我也覺得是。相信我,這裏的惡意,不會比其他地方更多。”

羅美娟看著天空,若不是那兩只路燈太過刺眼,就天上那輪月亮,照在這狹長無人的路上,空空曠曠的,也很好。

第二天,羅美娟聽到一個消息,食堂邊上,靠近玉沙河的圍墻塌了。學校的地基砌得比河岸要低,這是雨季來臨時,防止河水倒灌進來的最重要設施。如今它缺了一個口,師傅拿了皮尺一量,竟然有八米寬。

雨從淩晨就開始下,一直沒停。事發現場來了許多的老師和家屬,今天沒有課,他們圍了個半圓站在那裏。小趙問旁邊站著的副校長:“什麽時候塌的?”

“早上才有人看見,應該是昨晚塌的。”這面墻的內側是食堂,晚上八點後就熄燈了,裏外漆黑一片,沒有人會往這邊走。

“估摸著是被雨水泡壞了吧。”人群中大多數都是這樣的附和聲。

只禿鷹蹲在地上,鷹眼掃視那些破爛磚頭,他相信自己定能找出些蛛絲馬跡出來:“不太可能吧。上個星期我才來看過,好得很,才一個星期,墻根子就爛了?”

“不會吧,誰有那個膽子啰。”

羅美娟想起昨晚朝她比劃的少年,從她到這所學校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有過那般眉間舒展、無比開心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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