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會在星期五晚上包下了學生活動中心的舞池，美其名曰獻給大四和研三同學的畢業舞會，順便提供給體育部作為本期交誼舞培訓班的同學結業。一個月的時間，衛蕭涵和方潔、確切的說應該是衛蕭涵帶著方潔不僅學會了快三、中三、慢三、中四、慢四等幾種舞蹈的步伐和很多覆雜的加花，而且還駕馭得很有默契。他在學活門口等著方潔參加結業舞會，遠遠看見方潔蹦蹦跳跳的跑過來，一邊笑一邊問：

“你咋個沒穿裙子？”

“啊？老師說了要穿裙子啊？”

“老師倒是沒說，但是跳華爾茲的話，裙子轉起來才好看三！而且人家一般女娃子跳舞，都穿裙子，哪有穿褲子的哦。”

方潔認真的想了想說：“我好像從初中開始到現在，就很少在非表演的情況下穿過裙子了，大一大二時候看到寢室裏的女同學穿裙子好看，自己也心癢癢買過裙子，結果都給壓箱底了——太拖、太羅嗦、一點也沒有穿褲子方便，而且現在越來越覺得自己長得不適合穿裙子了、性格也不適合，穿起來不好看，還是穿褲子好。”

衛蕭涵笑著說：“你說得！我都可以想象你穿裙子的樣子，你皮膚那麽白，肯定很漂亮。不過你說的也對，要是你這麽愛動的人真的穿裙子做淑女，估計我也不習慣了。你現在這個樣子也很清爽也很乖。”

方潔向衛蕭涵做了個鬼臉，仰身“嘎嘎”的假笑了兩聲：“哎呀，說的我真是心花怒放、高興慘了。你娃的嘴巴真是太甜了，太羨慕你以後的女朋友了，天天跟你一起耍嘴皮子、然後泡在你的甜言蜜語中，肯定快樂極了。哦，對哦，你咋個還在單身喃？你不得真的想變成鉆石王老五嗦。”

“王老五個鏟鏟哈，”衛蕭涵拍了拍肩膀示意方潔往學活裏面走，一邊說：“哪有時間嘛。上課、實驗室項目、練吉他、寫歌譜曲子、樂隊排練，我忙都要忙死了。跟你一起學交誼舞已經算這些事情裏頭最輕松愉快的了。這一個月裏頭跟你說的話，比我跟這學期其他所有女生說的話加起來還多，我還有閑心去找妹妹？哪個妹妹願意跟我嘛？真的要找，那就要認認真真找，找個門當戶對的、找個情投意合的，哪有那麽容易？”

“喲，你還要找門當戶對的嗦，我咋一直都沒看出來你這麽封建呢？怪不得那麽困難，太富貴的、太貧苦的你都不考慮，這就起碼少了三分之二了。”

“瓜女子，所以喊你瓜女子喃，簡直瓜！”衛蕭涵給了方潔一個爆栗，笑呵呵的、卻有些意味深長的說：“這個跟封建不封建沒關系，老輩子留下來的話總有一定的道理。來，讓我給你洗一下腦殼，好不好嘛？”

方潔撲哧一下笑出來：“好嘛。”

“兩個人不管是談戀愛、還是後來的婚姻，如果要很和諧的在一起，最最關鍵是他們思考問題的方式、對待事情、看待周圍的價值觀要基本一致，也就是說精神基礎要紮實。這樣，就算是吵嘴，也是小打小鬧，不會因此動搖感情的根基。所謂門當戶對，不只是看對方經濟情況，更重要的是，對方因為成長環境、經歷、受教育的情況跟你相似，也就是說後天培養出來的素質可能跟你差不多，這樣，雙方對待事物的分歧相對就會小，那麽兩個人成功的概率就會大很多。”

“所以，”衛蕭涵見方潔聽得微微有些出神，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子說：“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永遠只會停留在他們結婚的時候，劇本永遠不會寫他們結婚以後的故事。我不敢斷言灰姑娘一定不會幸福，但是，她跟王子的成長經歷差別巨大，必然他們的人生觀肯定也有很大的分歧，他們的磨合時間會非常非常的長、難度也會很大。況且思想這種東西哪有那麽容易改變，也許他們永遠也無法磨合成功，如果還要繼續在一起，灰姑娘就只有在很多事情上忍讓才行了。忍，是一件多難過的事情。所以，她不幸福的概率一定比她幸福的概率大很多。這就是理想和現實的差距。”

“你覺得，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方潔輕輕的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真要找個跟我‘門當戶對’的、還要我看得過眼的女生哪有那麽容易。而且現在的女娃兒，想法都有點多，難得碰得到個跟你一樣瓜的女子。找女朋友的事情，是一輩子的事情，認定了就要投入多少感情的，不能馬馬虎虎。”

方潔“撲哧”一聲又笑了出來：“是你要求太高了好不好。就你一句‘要你看得過眼’，這個標準就無止境了。而且，等你把你喜歡的女娃兒的家底身世、成長經歷摸清楚了，說不定人家女娃兒早就遭別個男生搶起跑了，那個時候你咋辦？而且哪個說了找女朋友要一找就準？不合適，分就是了，本來談戀愛就是摸著石頭過河，又不是一板一眼的推導數學公式。有啥子關系呢？”

“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就是耍流氓的嘛，這句話你沒聽過嗦。”

方潔知道衛蕭涵是說笑，不過她還是真的第一次聽到這個話，仔細想想似乎有那麽點兒意思、然而又太過於現實。青蔥歲月裏的愛情，純純的、傻傻的，只是因為愛所以去愛，誰會去想結婚那麽遙遠的事情？即便是以後有緣走到了結婚這一步，那也是因為水到渠成罷了。正是因為年輕時代愛得如此簡單與直白、不帶有一絲灰霾，所以才能一直被銘刻於心中，永遠都不會被遺忘。

她有些替衛蕭涵惋惜，雖然她承認衛蕭涵對待感情是冷靜睿智的，他的這番道理也確實是真實透徹的，可是她還是因為他性格中缺少“說愛就去愛”的堅決而感到惋惜。她笑嘻嘻的跟衛蕭涵說：“那你的人生就不完美了。”

開場舞是老師帶著方潔跳的一段輕快的中三，很短，不過方潔跳的很瘋。那些刻板的舞步她早就已經忘光了，反正就跟著老師跳。一曲終了，老師帶著她謝了幕，她才註意到舞池的周圍已經有很多人，有些是交誼舞班上的同學，而大部分都是年長的陌生男女。

她大汗淋漓的跑到衛蕭涵的身邊，小聲說：“不是專場麽，咋個這麽多不認識的人，好丟人哦。”

衛蕭涵笑著說：“有啥子好丟人的，你跳的很好。我周圍幾個男生，都目不轉睛的盯到你。他們心頭肯定都在想，這個妹妹，簡直巴適的很！你看，隔一會兒肯定找你跳舞的男生要排長隊。”

方潔給衛蕭涵逗笑了，她在他面前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下巴微微擡起來說：“我才不咧。我只跟老師和你跳，其他人不曉得咋個帶我，我就不會跳了。”

衛蕭涵拉著方潔的手走進舞池，揚了揚眉毛指了指天花板：“快三，你喜歡的。哎~，把臉轉過來看著我。”

衛蕭涵捏著方潔的臉頰，把她偏在一邊的臉轉了過來。方潔咬著嘴唇看了他一眼，笑著把臉又轉到一邊去。衛蕭涵固執的又把她的臉扳回來：“你跟老師跳舞都能看著他，你就不能看著我嘛，跳舞又不是光跳動作。”

“好嘛好嘛，我忍住。你曉得我看著你就想笑，距離太近了。”方潔大吸一口氣，把嘴唇抿的緊緊的，努力忍著不笑。等兩個人擺好姿勢剛要開始，方潔還是忍不住彎下腰笑了起來，衛蕭涵無可奈何的看著她。

方潔跟他擺擺手：“你饒了我吧。要不我們今天肯定跳不成了。”

衛蕭涵搖搖頭，一把把她拉了起來：“算了，還是隨便你了，你忍不住就只有我忍了三。”

方潔高興的拍了拍衛蕭涵的肩膀。相較於衛蕭涵一直希望兩人有專註的眼神交流，方潔更喜歡自在的左顧右盼，實際上她大多數的時候都在凝視著衛蕭涵耳後變幻莫測的一道道風景、安靜的體會著舞蹈帶給她閑適和快樂，只有兩個人說話、或者衛蕭涵的動作有些大的時候她才會把目光轉移到他身上來，這個時候她倒是會很認真的看著衛蕭涵的眼睛，認真的跟他說話，一點也不笑。

她真的覺得也許這輩子只有老師和衛蕭涵能夠帶她跳舞了。因為後來再有好幾個男生邀請她跳舞時，她全部跳得很糟糕，剛邁了兩步腿就恨不得立刻把對方推開，別扭的要死，耐著性子跳完簡直就是煎熬。她內心是那樣的惶惶然，突然覺得如果失去了安全和熟悉的感覺，即便是對方的舞步再精彩，她也無法心甘情願的跟隨。

衛蕭涵倒是大部分時間都陪著方潔。方潔在別人的手上表情木訥、苦兮兮的望著他時候，他卻十分閑淡的在一旁看著她。他似乎比方潔更不願意跟其他的人跳舞，最終在方潔的極度慫恿下才主動邀請了一位看起來溫順甜美的女生，這位女生反倒比衛蕭涵大方多了。方潔一邊休息一邊笑嘻嘻的YY，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也不知道這兩人能不能來電。

NND衛蕭涵，你不趁著跳交誼舞的時候收獲個女人，你還學交誼舞幹什麽呀？

星期六晚上小班組織吃飯，方潔和宿舍的女孩子們嘻嘻哈哈的走到男生宿舍樓下，在一群等候的男生中，居然看見了歐陽晟越，她立刻變得有些不自在，朝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歐陽晟越正在跟蔣濤聊天。

方潔手挽著的許琰並沒有駐足，她也被帶著不得不往前走。她平平的問：“你怎麽回來了？”

歐陽晟越笑著說：“論文修改得差不多了啊，正好今天晚上班上要一起happy，好久沒跟大家一起聚聚了，所以就回來了啊。”

方潔笑了笑，居然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麽，本想在大家面前做得稍微自然一點，繼續說說笑笑，沒想到蔣濤看了他倆兩眼、居然拉著許琰到一邊兒去了，讓氣氛變得更加怪異。

人齊了以後大家三三兩兩的往校外聚餐的地方走，方潔的步子很緩，令她與歐陽晟越幾乎落在了人群的最後。方潔把手插進褲兜裏，百無聊賴、又有些壓抑的一步一步沿著主幹道的路牙子晃晃悠悠的走。

“我昨晚上看見你在活動中心跳舞了。”

“哦，看來你回來的挺早的。”

“跳的不錯。應該是老師的愛將吧，第一支舞就你們兩個在跳。繞著場子轉了好多圈，我當時在想，你跳完後會不會覺得頭暈，不過看起來你真的很快樂很享受。後來跟你搭檔的是衛蕭涵吧。”

“是他。”方潔其實不自覺的想補一句“實在找不到男生跟我一起學，我們是在舞蹈班碰巧遇見的”，轉念一想，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實在沒必要，索性就不說了。她想了想，回頭笑著對歐陽晟越說：“因為我喜歡這種快速的大旋轉。你知道麽，就像飛一樣，好爽，一點不會覺得頭暈。”

她似乎又是在對自己說：“也許我跳得不夠專心、舞姿也絕對算不上標準優美，但是能夠無所顧忌的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便覺得特別開心。”

“我忍不住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你在做你喜歡做的事情的時候，是不是從來都不考慮可能帶來的負面後果和別人的感受？你以前是這樣，現在依舊是這樣，似乎沒有一點改變。”

方潔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直面歐陽晟越的眼睛：“因為我沒有做錯，所以我無需考慮。”

“是嗎？”

“是！”方潔笑笑：“這四年，在你眼中，我的待人處事幾乎毫無長進，因為無論我經歷怎樣的是是非非，有兩樣你嗤之以鼻的東西我卻絕對不願意丟棄：第一，真誠的對待周圍的每一個人，即使每一個人並不是真誠的對待你。我相信，真誠，不一定能贏得朋友；但是不真誠，一定不能贏得朋友；第二，我再也不願意因為這個‘所謂的別人’來教我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什麽，我再也不願這個‘別人’的言辭來委屈我自己，只要我沒有做錯。我認認真真的想過，即使是我確實任性，但只要做的事情問心無愧，就不會傷害‘別人’；即使‘別人’被傷害，那也是‘別人’的問題。這個‘別人’，自然也包括你。”

方潔深吸了口氣繼續說：“我們兩個人，也許都曾經幻想著能夠改變對方，可惜，事到如今我們誰也沒有成功，是不是？——我說完了。”

她再也不去看歐陽晟越的表情，轉身就走，辛酸無比。

她想起了若幹年前跟韓嵩打的那個賭。盡管她曾經也因為歐陽晟越的涼薄而有些寒心，可是她始終相信，她的真誠能夠換取他的真心。也許這麽多年，她可能的確做到了讓他對她敞開了心扉，但是她卻無法用她天真爛漫、熱情似火的性格，去融化他那顆堅硬冰冷的心，所以，她應該還是算輸了。

其實，本就是她與韓嵩無聊、本就是她錯得可笑。每個人有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性格，每個人也有每個人生存的緣法，她本就不應該試圖去改變誰，也改變不了誰，就像歐陽晟越永遠也無法改變她一樣。

她想起了不久前與王笑瀟的促膝長談，他說她簡單、他說她野、他說歐陽晟越跟她的性格和認知差得太遠，是的，她的確是太簡單太野、他倆的差別確實太遠了。她的簡單與野，同歐陽晟越要求的涼薄城府、循規蹈矩實在是背道而馳，他倆看世界的顏色完全都是不同的，她永遠變不成、也不願變成像歐陽晟越希望的那樣。

她想起了昨天衛蕭涵跟她灌輸的道理。如果說之前王笑瀟只是蜻蜓點水般的對此稍加提點、可是衛蕭涵的那番話卻真的太全面太深刻了，盡管現實、卻字字珠璣，她不正是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在一點一點的驗證麽？她與歐陽晟越，出身、家世、成長經歷沒有一絲絲的交集，所以他們的精神世界幾乎沒有一點共通之處，而這些刻入骨髓的差別，誰人能改變得了？她可以忍一時，怎麽可以忍一輩子？即使可以忍一輩子，她的快樂和幸福要到何處去找？

她突然感悟到：人要為自己活著，只為自己活著，犧牲自己的快樂去迎合任何人都是不值得的。衛蕭涵說，找對象要找跟自己思想差距小的，然而差距再小，人與人都是有差距的。既然人是那麽覆雜的、難以對付的東西，無論她怎麽做，都不會令所有人滿意，所以，為何不只讓自己滿意？只要，不違背良知、不傷害別人。

她終於給一直縈繞在她心中的那個疑惑找到了最合理的答案。她明白，她與歐陽晟越的分手一定是必然的。簡單的說，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性格不合”，不過，他們的確性格不合，而且完全無法磨合。只是，曾經忙碌緊張單調的學習生活讓他們無暇對這些“不合”去研讀細究；或者，即使心中曾經有類似的想法冒頭，也礙於面子和感情而被掐死了；又或者，她以為這些“不合”可能無傷大雅，只要感情還在一切問題便能迎刃而解——直到這學期，許許多多的問題全部暴露出來令她無法招架，她才開始認認真真的思考這些問題。

這回，她是真的想清楚了。

最後一封信（張學友）

——丁曉雯

靜靜地靜靜看你熟睡的身影

請相信這是我一生最難的決定

不曾說過有一天會離開你

你一直以為我還是你的

留給你留給你最後一封信

從今後我要好好的想想我自己

為你付出的從不說可惜

現在的我有一顆平靜的心

我愛你雖然我已經放棄

我愛你傷心不能再繼續

我愛你雖然心已經遠離

我愛你豈只一句話就說得清

要不是你學不會去珍惜

又怎麽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

我真的真的不怨你

因為這是我自己自己的決定

我愛你雖然我已經放棄

我愛你傷心不能再繼續

我愛你雖然心已經遠離

我愛你豈只一句話就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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