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總是被安排在每個上學期所有學期考試之後。這一年天氣特別冷，考試前下了幾場大雪。本來方潔認為歐陽晟越會一直陪她到考研結束，誰知道，一考完期終考試，歐陽晟越就收拾收拾準備走了。方潔極其驚愕和郁悶，這簡直令她不敢相信，忍不住跟歐陽晟越動了大火。對於方潔的憤怒，歐陽晟越只是一貫的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寒假的時間真的不長，我在家裏待的時間很有限，我要盡早回去陪我媽。就剩幾天考試了，很快就過了，你幹嘛非要我陪著。學著獨立一點吧。”

方潔一言不發的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心裏很氣，可是她卻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語言來說些什麽。是的，她的確很想歐陽晟越能夠留下來，陪她度過這最後一搏的日子。她方潔絕對不是一個粘人的女生，只不過希望有他在、能給她最後的支持和鼓勵。然而，如果歐陽晟越不願意，她又能怎麽樣呢？對於感情，她心裏自然有她的底線——你我是平等的，所以我絕對不會強迫你按照我的意志來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做寄生在男人身上的蔓藤，所以並不是我離開你就不能獨活，我更不可能去求你什麽。況且，歐陽晟越不是不要你，只是回去多陪陪家人，在他看來，這個道理擱在那裏都名正言順，還有什麽爭執的必要？

以前也有類似的情況發生，而每次都是方潔在歐陽晟越的強勢或者不理不睬之下妥協，這次也一樣。說不清楚為什麽，這次方潔有些看不起他。

方潔微微擡起了下巴，斜睨了歐陽晟越一眼，淡淡的一笑，便轉過身去，頭也不回的走了。

盡管氣勢上並不輸，可是不代表就可以坦然接受這樣的結局。極度傷心和失望，同時還夾雜著更多的混亂——說歐陽晟越不關心她吧，考研的時候早早的替她占座、從早到晚陪著她吃飯上自習、為了保護她自降身份的跟別人吵架、逼迫她喝難喝的雞精；說歐陽晟越關心她吧，卻又在臨到關鍵的時候，不願停留下來陪在她的身邊。這到底是怎樣一個矛盾的人、顛倒的事？或者，他有自己的原則，只不過沒有完全按照方潔預想的方式去做；又或者，是方潔已經習慣了之前他的付出，進而對他的要求和預期越來越高，有點得隴望蜀？

曾經滿滿當當的圖書館自習室裏冷冷清清的，還在堅守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之前同學們用來占座位的作業本、參考書在桌子上淩亂的擺著。大學裏的考試本身就是一錘子的買賣，它們的主人考完試以後再也用不上它們、連收都懶得收拾了。方潔說不清楚自己是以怎樣的心情堅持在自習室裏泡著，她做任何事情都不愛當最後一個，那會讓她不自覺的焦慮和心慌，然而這次她勢必要成為最後撤離自習室的人。

時間，真是過得太慢太慢。

晚上下自習的時候，四下裏安靜的出奇，方潔抱著書小心翼翼的走著，她聽到自己一步一步下樓梯的聲音，深深的在空空的大廳裏回蕩，也蕩在了她有些空空的心裏。她竟然又看見了曾經跟她吵架的那個女人，正從大廳另一側的樓梯上往下走，女人沒有東張西望，只是抱著一摞書、專註的看著自己的腳，仿佛只有她自己。方潔停了下來，默不作聲的看著她。她在圖書館大廳這一側的樓梯上，而女人在圖書館大廳那一側的樓梯上，她們都是獨自一人，安安靜靜的。方潔有些小小的詫異，此時此刻，她對這個女人的感覺很奇怪，自然談不上喜歡，然而也完全沒有曾經的厭惡和憎恨；她的心裏，只是平白的對她多了一些同情和憐憫。

是不是，也在同情和憐憫她自己？

出了圖書館，方潔在門口高高的石階上站了一會兒，遠遠的打望著這個冬夜中的校園。學校裏的人少了很多，曾經熙熙攘攘的主幹道冷冷清清的、行人寥寥無幾，宿舍區嘈雜的聲音也已經聽不見了，只有風穿過小松林發出呼呼的聲音。男生宿舍樓和研究生樓之間小花園裏樹木的葉子已經掉光了，透過光禿禿的枝杈，能看得見女生宿舍樓。

她們屋的窗洞黑漆漆的——整個一層，也只有她們宿舍還沒有亮燈。方潔盯著發了一陣呆，一陣大風刮過，從背上涼到了心裏，這才微微有些回神。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慢騰騰的往宿舍走。

很意外的，在穿過主幹道的時候，方潔碰到了王笑瀟，他正與另外一個與他關系很好的男生勾肩搭背的往宿舍走，遠遠的就喊她：“丫頭！”

方潔朝著他笑嘻嘻的發問：“你怎麽還在學校裏瞎逛？考完試怎麽不回家？看你這個偏偏倒倒、站沒站相的樣子，真是難過死了。”

“你不是也沒回家麽？”王笑瀟吊兒郎當的瞟了一眼身邊的同學：“你的意思是，我只要站好了，就是一個非常英俊瀟灑的帥哥是麽？”

“你怎麽總是這麽沒臉沒皮？”方潔又好氣又好笑，“我留在這裏是要考研呀，你好像不考研吧，怎麽感覺你特別喜歡留在學校裏。難不成有什麽東西勾住了你？”

王笑瀟拍了拍同學的肩膀說：“陪我好哥兒們，他要考研啊。反正平時經常回家，遲兩天回去也沒關系，學校裏還自在些。”

方潔本來想嘲笑他說“人家都是成年人了，還需要你陪？自作多情！難不成有奸情”之類的話，不過她看了看王笑瀟的同學老老實實的站在一邊，還是忍住了沒說。

“怎麽就你一個？你們家歐陽晟越呢？”

她的情緒原本因為兩個人的調侃被提升得有些高興，冷不丁的又被他這句話給拉回到原形。她咬著嘴唇笑著說：“已經回家了。”

王笑瀟斂了斂臉上的笑意，對他身邊的男生說了兩句話。男生點點頭，禮貌著跟方潔打了個招呼，便自己先走了。

“你要幹嘛？”

“我來當替補，送你回宿舍！女孩子家家的，大冷天一個人在屋子外面亂晃，這怎麽行。”

方潔嗔了他一眼：“真搞笑，我下了晚自習徑直的就要回宿舍，是你把我喊住跟我說話，怎麽變成我在外面亂晃，明明是你在外面亂晃嘛。而且這麽短的路，我才不要你送呢。你這個見色忘義的家夥。”

“切？！你居然這樣說我，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王笑瀟不由分說的奪過方潔手上的書，自己先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停在原地的方潔，“大姐，你定在那裏幹嘛啊。別蘑菇了好不好啊？你不走，我可走啦，這摞書我就幫你搬到我的宿舍去了啊。”說完，他便轉過身去，大步流星的朝前走，再也不理方潔了。

方潔靜靜的望著這個幫她抱書的男生，高高的個子、寬厚的肩膀，可能是因為經常打籃球，身形結實，不過穿上厚厚的冬衣，就稍顯胖了些；他走起路來還是那樣東倒西歪、不拘小節，健碩的背影在路燈下一會兒變長、一會兒變短、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方潔看著忍不住發笑，但是心裏卻暖暖的。

“哎，你再不走，我可真的要回宿舍了啊！”王笑瀟站在男女生宿舍的分岔口朝著方潔高聲喊，驚得少有的幾個認真走路的人也擡起頭來看向他倆。

得，這像啥？搞得就像男女朋友吵架一樣。

方潔一邊笑，一邊追上去，擡起腿來作勢就往王笑瀟身上踹了過去：“你這個死人、無賴、二皮臉，你就是這麽對付女生的嗎？”

“哎呀呀，你這個惡毒的女人，居然敢踢我。”王笑瀟一邊躲一邊騰出一只手來，男生畢竟是男生，用手稍稍一擋，方潔就被他鉗制住了。“說心裏話，我從來就沒把你當女生看。有你這樣的女生嗎？正常女生身上所有的特質你基本上都沒有。不溫柔、不可愛、不粘人、不愛美、不打扮、不逛街、老愛動粗，還有…”

“還有，不好看！”方潔氣喘籲籲的停下來，笑嘻嘻的接過話：“但是你就是非要死皮賴臉的跟著我，喜歡跟我吵跟我鬧，就知道鬥嘴，受虐狂！”

“誰說你不好看了？”

“你說的啊！有一次不是你說嗎——長得不是很漂亮，只能算是中等偏上一點點點，湊合看吧。”

“是啊。你不夠漂亮可愛，我不夠英俊瀟灑，兩個人放在一起就鬥嘴，多麽天生的一對啊。你看，歐陽晟越也棄你而去，幹脆你休了他，我倆好了算了。”

方潔很樂，笑聲在靜謐的夜色中顯得很亮麗：“我才不幹呢，你那麽貧，我鬥不過你，什麽時候被你繞啊繞啊把自己繞死了，你把我賣了我都不知道。”

王笑瀟也笑，兩個人都在笑。雖然鬥嘴也是一件很花心力的事情，但是過程、結果都是讓人很開心的。兩個人嘻嘻哈哈的走到女生宿舍樓門口，方潔依舊笑著卻很認真的說：“謝謝你送我回來。走這段路是我今天最快樂的時候了。”

王笑瀟笑著點點頭，把懷裏的書小心翼翼的放在方潔的手上，他略微左顧右盼了一下：“有的時候真的很奇怪是不是，在你們宿舍樓門口熱鬧非凡的時候你是獨自一個人回，而現在這樣冷清，卻有人陪著你。上天真是寵愛你，總是讓你不要那麽孤單。”他頓了頓，又說：“還是最喜歡看你開心的樣子。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幹幹凈凈，清澈的看得見底。”

方潔抿著嘴笑，略微有些害臊，以前沒有人這樣說過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忘記了，她曾經似乎還有那麽過那樣漂亮的眼睛、那樣純凈的心。

“丫頭，這個春節，你要回家嗎？如果可以，能不能不回家？”

方潔有些詫異的望著王笑瀟，對方臉上的笑容已經沒有了，只是溫和的探究著她。

“不回家？留在學校幹什麽？”

“你逛過北京春節的廟會沒？很有意思的。從小到大，我每年都會去逛。留下來吧，我很想帶你去逛逛廟會、吃吃小吃、見識見識純正的北京。”王笑瀟想了想：“不要考慮吃住的問題，這些我都可以幫你解決。再不濟，你可以住我家。”

方潔又笑了，沒來由的，她狠狠的給了王笑瀟一拳。

“傻瓜，這怎麽可以，且不說給你家裏打麻煩了。我想，我是沒有這個機會留在北京過春節的。我爸媽就我一個女兒，暑假也就算了，但是無論如何，春節是一定要回家跟爸爸媽媽過的。就像你，無論你在學校待得多晚，你都不可能不回家一樣。”方潔擡起頭來看了看天空：“北京的廟會肯定很好看、很熱鬧、很讓人心癢癢的，不過，以我目前的情況，是沒辦法陪你去看的，你就別給我出難題了。”

“好吧，確實也是，你這樣的乖乖女，肯定一放假就往家裏跑。那你以後最好留北京，這樣就好了。今天你就當我什麽也沒說。”王笑瀟輕輕拍了拍方潔的肩膀：“進去吧，早點休息，好好考試，有事情需要幫忙給我打電話，考研結束前，我都不會走的。”

“嗯。”方潔笑著點了點頭，眼睛裏亮晶晶的。

王笑瀟，你似乎總是在我最淒涼的時候出現，給我快樂、給我最重要的支持，讓混亂浮躁的我能夠緩緩的平靜下來。你是天使麽？天上也有你這樣身形碩大、體態敦實、愛耍嘴皮子的天使麽？無論如何，你都是我這輩子最重要、最知心的一個朋友。

謝謝你，王笑瀟。

聽，是誰在唱歌（劉若英黃韻玲）

——姚謙

好像呼吸一樣那麽自然不需要換算

所以我們相遇在這季節絕不是偶然

仿佛候鳥一樣飛過大地穿越海洋

原來所有情節仔細回想都是種呼喚

感動過的故事看過的書經過的地方

遇見的朋友想念的遠方流過的淚光

聽！是誰在唱歌還是你心裏的盼望

聽！是誰在唱歌是我對誰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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