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結束後，方潔揣著無比沮喪的心情，向衛蕭涵簡短訴說了自己的故事，不過歐陽晟越議論他的話她肯定沒說，然後一屁股坐在舞臺邊上，一臉迷茫的看著對面。衛蕭涵心裏其實也有些惱火，只是見她已經無精打采的，又不好再發表那些火上澆油的想法，只好陪著她坐下來，好生勸慰她說：“這個雖然有點遺憾，但是現在學不成，等以後有時間再說吧。其實你那位說的也不錯，大二、大三正是學習任務最重的時候，我現在給你提這個建議，也確實有點不厚道，還搞得你們兩個吵架。”

“你還不是才大三，你還要準備考研究生不？要是要考研究生，就算是大四了，還不是一樣的忙。為啥子你可以，我就不可以。為啥每次都是別人來做我的主，我就不能翻生農奴把歌唱，做一回自己的主？媽的”

衛蕭涵一時有些語塞，想了一想，只好說：“所以你比我負擔重三，你考慮的東西太多了三，我是一個人考慮事情，你是兩個人考慮事情，咋能啥子事情都面面俱到？所以說，單身有單身的好處，不用照顧那麽多；拖家帶口的人，就不得行。”

方潔轉過頭瞟了他一樣：“所以說，我當時真的想跟他分手了，就差點點兒。他好像搞不懂我到底想要啥子，現在覺得不自由了。好想重新回到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哦。”

“你看你，盡亂說，這就是圍城的道理三。像我們這種單身漢，想去找個妹妹談個戀愛，都沒得人看得起我們；你娃兒，耍起朋友了，又想單身。啥子人哦，專門來氣我的哦。”

“你？明星人物！這麽優秀、多才多藝、長得又不醜，估計喜歡你的妹兒一大堆哦。肯定是你要求高看不起別個，東挑西挑，把眼睛挑花了也沒挑到哦。”

“我哪兒挑了嘛。我要求很不高的，長相嘛，不要像你那麽醜就行了；性格嘛，跟你一樣外向活潑、少點心眼子就行了；然後再跟你一樣勤快點、麻利點，可以自己把自己收拾幹凈清爽就行了。”衛蕭涵笑著說：“而且，我看得起的，人家未必要跟我三。比如，我看得起你，你說你得不得願意把你那位甩了，跟我走嘛？”

方潔噗哧一下笑了出來，用拳頭使勁捶了捶衛蕭涵：“我肯定不跟你走，你長得這麽醜，咋個配得起我？太討厭了你這個人。”

“剛才還說我長得不醜，現在又說我長得醜。哎~，女人真是變幻莫測，女人心似海深，說的真對。所以還是不沾為妙啊。”

說完，衛蕭涵又吃了方潔幾個小拳頭。

為什麽我就不能做一回自己的主？

方潔本來在花園裏一邊曬太陽一邊看書，看著看著就想起了這個問題。

其實，她知道關鍵原因還是在自己，沒有誰真的逼她做抉擇，這都是自己的選擇。但是，衛蕭涵說的對，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她需要考慮歐陽晟越的感受。他們兩個的性格和觀念差的有些大，會不會對她的未來是個束縛？她的父母不會跟著她、為她安排一輩子，可是歐陽晟越說不準會。這次，她可以選擇退讓和放棄，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她不願意去想她的未來，因為那是一片迷霧和陰霾。倒不完全是因為歐陽晟越，只是在這個學校裏，她身上曾經絢爛奪目的東西都跟學習無關，她想做的不能做、能做的卻做得無法讓自己滿意，她似乎已經找不到能夠支撐她相信自己的任何事物了。

方潔胡思亂想了一陣，覺得自己又有點庸人自擾的味道，索性不想了。她把書胡亂丟在石凳子上，郁郁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無所事事的在石凳附近亂晃，一會兒蹲到地上看螞蟻覓食、一會兒盯著顏色各異的薔薇發呆。她透過垂下的柳條，遠遠的看見對面教學樓裏走出來兩個熟悉的身影，兩個人興致勃勃的在談論著什麽。

是韓嵩和韓琴。

方潔已經有很長時間沒關註過韓嵩了。她知道韓琴喜歡在一號教學樓上自習，沒想到韓嵩也轉戰到一號教學樓了。P大的學生其實真的很可憐——占據北京三環內寸土寸金的彈丸之地的P大，原本一共才有四棟教學樓加一個主樓，每棟樓裏大部分都是教研室或者實驗室，自習教室本來就不夠用，而三號教學樓因為要新建又被拆掉了，就更顯得自習室緊張，學生們有個固定能占座的自習室真是太不容易了。這樣挺好，兩個人能夠搭伴兒上自習，互相幫忙占個座啥的，肯定比一個人方便的多。

一年一度的校運會和五月合唱節也一前一後的臨近了，大班又在征集同學報名了。校運會的比賽項目基本可以看作是個人秀，得獎以後德育分加的多。但是跑得快的、跳得高的、力氣大的也永遠是那麽幾個人，所以報名參加比賽項目的也永遠是那麽幾個人。校運會的開幕式隊列、廣播操比賽、五月合唱節是團體項目，雖然德育分加的少些，但是畢竟能掙一分是一分，因此絕對不乏報名的人。

方潔不認為所有參加的同學都是為了德育分，但是也絕對不能個個都上升到要為大班爭光這個高度。她對校運會無感、對合唱節無感、對德育分無感、對所謂的大班榮譽更是無感。她喜歡做的、期盼做的事情都能主動放棄，這些又能算得了什麽呢？

結果，宿舍裏除了她和北京的楊菲兒，其他女生都報名了校運會開幕式和五月合唱節，這真是一件令她大跌眼鏡的事情。校運會開幕當天，既然宿舍幾乎全部出動，她也不得不改變了上自習的計劃，當起了其他女同學的大管家，拎包、拿衣服、看東西、拍照，開幕式結束後也自然而然的跟大家一起在看臺上，為正式的比賽加油助威。

他們大班的運動員，一如去年那樣驍勇。去年的男子5000米，傳說中那個神奇的小夥兒半途中跑岔了氣，以致沒能拿下勢在必得的冠軍，而方潔當時更遺憾的是沒有眼緣見識他驚人的耐力表演，今年方潔終於如願以償，他們大班也得償所願。那個男生真的好厲害啊！5000米，圍著風雨大操場跑12圈半，他上去的時候是什麽速度，中途就是什麽速度，結束的時候還是什麽速度——不對，甚至比一開始還要快。大家就眼睜睜的看著他一開始落在一群奔跑的人的後面，然後在勻速的轉圈中超過了其他所有的人，最後遙遙領先。

方潔遠遠的看著他，驚訝之餘、心中充滿了敬佩。其實他這種策略挺好，爭就是不爭、不爭就是爭。他一直都是這樣不緊不慢、不急不躁的跑，不在意一開始別人跑得有多快、不受任何人的幹擾，他也許並不是刻意的追趕誰，只要按照他自己的節奏和計劃跑就好了。他多半是在跟自己比賽，所以他永遠都會贏。

這次的5000米，還有一個小插曲。高年級的一個很瘦小的男生，也是跑岔了氣、被落的太遠，在其他人跑完後他還剩下兩圈。其實他完全可以棄權，在這種情況下放棄，沒有人會說三道四。然而，他還是一只手捂著肚子、一邊繼續努力的往前，有一段他幾乎是停下來用走的。在他經過看臺的時候，大家大聲的為他加油鼓勁。他完成沖刺的時候，看臺上一片熱鬧聲。

這也是一個跟自己比賽的人。方潔對自己說。

第一個比賽日結束，他們大班幾乎已經奠定了勝利的基礎。方潔和其他幾個女生在看臺上收拾完東西準備撤離，正好遇上他們小班的幾個運動員也從操場裏往外走。方潔見到她師父還好，然而看見韓嵩便覺有些別扭。她隨意的打了個招呼，拉著沈卿就要快步的離開。

她聽見韓嵩有些興奮對韓琴說：“晚上記得幫我占個座。”韓琴爽快的答應了。

沈卿瞟了一眼方潔，說：“你們家歐陽晟越跑到哪去了？這麽大的活動，也見不到他人”。

“好像是要準備大學物理競賽還是幹嘛的，給叫去開會了。這會兒應該在自習室吧。”方潔說，“他不在挺好，我能放心大膽的跟著你們混，不用考慮他。今天過得還挺愉快的，好久都沒這麽大喊大叫了，怪不得人家說看緊張刺激的比賽，是最能增加集體榮譽感和凝聚力的了。唉，不過，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又得抓緊時間看書了。明天下午又可以唱歌啦！”

沈卿笑著拍了拍方潔：“一會兒唉聲嘆氣的，一會兒又興高采烈的。沒有誰能有你變得快了。”

大學生藝術節合唱比賽安排在四月最後一個周六的上午，在距離P大不算遠的兄弟院校的音樂廳。聽說這個音樂廳非常高級和專業，能在裏面演出絕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方潔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規格的合唱比賽，興奮的起了個大早，走出宿舍的時候，天空飄著很微很微的雨，空氣難得的好，她很喜歡。

吃早飯的時候，歐陽晟越照例對她囑咐了一陣——路上註意安全啦、看好自己的東西啦、要是中午不能按時回來不要忘了吃午飯啦。方潔的腦袋就像磕頭機一樣忙著點頭。唉，她又不是小孩子了，真是！

不過方潔還是在午飯前回到了學校，電話裏只是約著歐陽晟越去吃飯，關於合唱比賽的結果一點也沒提。兩個人碰頭的時候，歐陽晟越從方潔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高興或者不高興。他有些好奇，小心翼翼的打聽他們比賽的結果。方潔面露不爽的瞪了他一眼，歐陽晟越便笑著閉嘴不吱聲了。

兩個人默默的在路上走了一截，只見方潔突然不可抑制的笑了起來，一開始只是捂著嘴笑，後來索性抓著歐陽晟越哈哈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歐陽晟越一邊拉著她，一邊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方潔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興奮的在他面前一邊蹦一邊說：“你這個傻瓜，真不經逗——俺們合唱團得了第三名、第三名耶，連清華合唱團都被我們打敗啦。真是太高興、太高興啦。你快點來祝賀我，來祝賀我喲！”

歐陽晟越捧著方潔的腦袋搖了搖，他知道她是真的開心，因為她眼睛裏滿滿都是純粹的快樂，一如當年他剛遇上她的那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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