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千禧(1)

關燈
從八大處回來以後,方潔雖然見到韓嵩依然會非常別扭,但是她知道短期內這種情況肯定是無法避免,於是對這種別扭也開始學著習慣和無所謂了。情緒一旦變得平和,人也逐漸的恢覆了原來活潑開朗、愛說愛笑的狀態。程宇陽不止一次的說她是青春期躁動推後,讓他無緣無故的挨了她幾次臭臉。方潔抱歉的請他大吃大喝了幾頓,其實也不過是在學生食堂吃了大幾塊錢而已,就足夠讓兩個人又撐又歡樂了。

下午上課的時候,方潔覺得自己的狀態很不好。一開始是疲憊的忍不住把頭埋進書裏,還好歐陽晟越輕輕的把她搖醒了,才讓她沒在老師眼皮底下睡大覺;沒多久她的後腰開始疼,並沿著脊柱向上擴展,越來越嚴重,疼的她幾乎蜷在座位上。她艱難的忍到下課,讓歐陽晟越送她到後排的位子。她一坐下,就趴在桌子上起不來了。

坐在前面的韓琴看方潔的情況不太好,勸方潔下節課不要上、回宿舍去歇著。方潔鬥爭了半天,也覺得自己多半下節課是沒法上了,一邊拒絕歐陽晟越送她的提議、一邊自己收拾好書包,咬著牙從教室的後門逃跑了。

方潔回到宿舍已是滿頭大汗,她費勁的把書包往床尾一扔,憑著最後一點力氣爬上床躺下。奇怪的是,雖然她上半身都在劇烈的疼痛,可是她的頭一沾上枕頭,沒有絲毫胡思亂想的機會,就稀裏糊塗的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方潔朦朦朧朧的聽見有人在喊她。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原來是韓琴回來了。

“方潔~方潔~,你好些了麽?”韓琴走到她面前。

“好像好些了吧,好像身上不疼了。”她把臉轉向韓琴。

雖然身上不疼了,但是依然沒有什麽力氣。

“臉怎麽這麽紅?”韓琴摸了摸方潔的臉,“哇塞,你好像發燒了哎。”

“真的啊...”

方潔自己摸了摸額頭:“沒覺得燙啊?”

“傻瓜啊,你自己摸你自己當然不覺得燙了。你的臉好紅哦。你現在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再躺一躺。不過建議你還是醫院瞧瞧比較好”。

有多少年沒發燒了?小學五年級因為得甲肝發過一次燒,到今天之前一直都沒再發過燒,發燒的感覺都記不起來了。發燒會想睡覺、腰疼、身上疼?真奇怪,怎麽會莫名其妙的發燒呢?

“幾點了啊?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早麽?都五點半過了,我都吃完晚飯了。”

“天哪,都那麽晚了!”方潔連忙坐起來,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她只得又把眼睛閉上。

這個下午覺睡得真是很沈很沈,明明睡了三個多小時,卻跟剛睡著就被立刻叫醒一樣。雖然還是十分不舒服,卻要趕緊去自習室了,歐陽晟越還在那裏等著她吃飯呢。

方潔努力的穿好衣服鞋子,謝絕了韓琴送她去自習室的好意,背上書包出了門。

這一路很辛苦,她覺得自己的重心都有些不穩了,走得有些跌跌撞撞的。咬著牙走一段路,就不得不扶著身邊的樹幹歇一會兒,摸摸臉、甩甩頭什麽的,她看向天空,連樹梢都是晃的。她真的很擔心自己會暈倒在路邊——這是多麽丟臉的一件事情啊。

她終於走到了主樓的自習室。晚飯時間,教室裏空蕩蕩的。她很容易的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有些抱歉的從身後拍了拍他,順勢就坐在歐陽晟越的旁邊。

“不好意思,都六點了,讓你餓肚子了哇。”

“沒事。你好些沒有?”

“好多了,身上都不疼了。我們去吃飯吧。”

歐陽晟越牽著方潔走到主樓外。方潔下樓梯的速度極慢,歐陽晟越問了一句:

“怎麽了?”

方潔笑嘻嘻的說:“我的頭還有些昏昏的,所以聚焦功能喪失,看不清楚臺階嘛。韓琴說我有些發燒呢!好久都沒發燒了。”

歐陽晟越摸了摸方潔的額頭,“好像是在發燒。先不吃飯了,先去醫院吧!”

“不去!沒什麽大事兒,多喝水就好了。主要是現在也餓了,沒有抵抗的能力了,吃了飯就會好起來的。”方潔非常本能的抗拒著去校醫院。

“走吧走吧,校醫院再差也是醫院啊,裏面的人再差也是醫生啊,幾毛錢的藥也是藥呀。而且起碼要知道你到底是什麽問題。飯等會兒再吃。”

歐陽晟越幾乎是用押送的方式,把極度不情願的方潔送去了校醫院。方潔只是說:“你以為他們能看出我是什麽毛病?你看著吧,最多就告訴你是感冒發燒,其他細節一概無可奉告。”

方潔的體溫真是不測不知道,一測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腋下溫度39.8度,如果算成口腔溫度要到40度了。怪不得走路都是暈頭轉向、偏偏倒倒的,她還真沒發過這麽高的燒。醫生破天荒的居然開出了10塊錢的藥錢,其中一只針藥就占了9.6元,其他的藥片兒才4毛錢...

“先打一針退燒,其他的藥帶回去吃。”

歐陽晟越知道方潔怕疼,原本準備留在註射室陪她。可是打針是要脫褲子露屁股的,方潔覺得非常難為情,連趕帶推的就要把歐陽晟越轟走。歐陽晟越看著她紅紅的臉蛋,不知道是燒的、還是羞的,嘴巴撅得高高的、臉上不情不願的樣子,異常可愛。他伸手扭了扭方潔的臉,俯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要是醫生欺負你,你就喊我哦”,便忍不住笑的走開了。

從校醫院出來,歐陽晟越艱難的、幾乎是用少見的、快要發脾氣的口吻才成功勸說方潔晚上不要繼續自習、回宿舍休息——“哪怕你那麽愛學習,今晚上也回你宿舍去學習去!”他陪方潔收拾書包、吃了晚飯,甚至陪著她打了水、送她回到宿舍樓門口,喜得方潔認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臨別時嬉皮笑臉的湊在歐陽晟越跟前半開玩笑的說:

“如果生病能換來你送我回宿舍,我寧願天天生病。”

歐陽晟越狠狠的彈了方潔一個爆栗子:“美得你的。還不快進去!今天晚上早點睡,不要再看書了。”

方潔笑嘻嘻的望著歐陽晟越,趁他不註意,飛快的啄了他一下,背著書包跑了。

方潔哼著歌、一路蹦蹦跳跳跑到寢室,開門的動靜大得不行。

屋裏只有韓琴坐在床上記日記,她擡起頭來瞧了瞧方潔,有些嘲笑的問:“今天下午躺在床上那個半死不活的人是你麽?”

方潔把書包往床尾一扔,書包在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軌跡。她湊到韓琴面前,睜著大大的眼睛說:“當然是我啦。”

“你上醫院了?校醫院給你開了什麽好藥,讓你好的這麽快。看你比之前沒生病還要健康。”韓琴摸了摸方潔的額頭,“燒好像也退了。”

方潔也突然意識過來,從校醫院出來不過才一個小時,連醫生開的藥都還沒來得及吃,自己的精神就恢覆回來,腦袋不覺得暈,身上也不覺得難過了。她連忙拿出從校醫院買的體溫計測了測體溫——37度,可這個結果比在校醫院測出來的40度還讓她震驚!

天哪,那個退燒針到底是什麽玩意兒,這麽快就把體溫降下來了。雖然方潔不懂醫,但是再笨也知道,這麽迅速的降溫,肯定對身體是極其不好的。原本還興致勃勃的她,立刻郁悶的一聲不吭。

這都是些什麽醫生?頭疼治頭、腳痛治腳也就算了。她的這個發燒,從頭到尾醫生就沒有問過她有什麽前期癥狀、也沒有給出個可能的原因分析。看著她高熱,只一味的講究降溫,開出這麽強效的退燒藥。這一針,要殺死多少她身體裏的好細胞?對她的器官還有沒有其他的損傷?

韓琴看著測完體溫後的方潔臉都白了,不由得問:“怎麽回事兒?”

“韓琴,校醫院開的藥,我們只付10%對吧。你知道今天醫生給我開了一個多少錢的退燒針?9塊6的,也就是說,這針退燒針原價是96塊錢。今天我們校醫院還真是大方!”方潔咬牙切齒看著韓琴,眼睛一眨也不眨的說:“真是好藥啊。才1個小時,40度的高燒,立馬就降到37度了。所以,我又生龍活虎了。”

方潔沒等韓琴說話,快步走到床邊,把書包裏的藥掏出來。

“這幾小袋藥加起來才4毛錢。你說我還吃不吃?索性扔到垃圾桶裏去得了~”

聽了方潔的話,韓琴也有些驚訝,她註視著氣呼呼的舉著藥袋子的方潔,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藥袋子最終還是沒扔。方潔聽韓琴的話,臨睡前勉為其難的吃了一頓,然後將剩下的擱在了書架上——如果明天燒再起來,這藥應該可以頂頂。

來勢洶洶的高燒在當天晚上突然的偃旗息鼓,讓方潔提心吊膽了幾天,因為這實在太不正常。已經多少年沒有生病了,這個高燒來得突然、去得迅速,她非常擔心是發大病的前兆,要真是身體不好了,病痛哪有那麽容易輕易饒過一個人的?

歐陽晟越認為方潔是典型的杞人憂天,好了就是好了,醫生開的退燒針要是不管用,那開給病人幹什麽?校醫院醫生醫術不一定高,但是對學生的醫德還是有的。方潔對歐陽晟越的看法嗤之以鼻。兩個人第一次鬧別扭居然是因為對校醫院見解的不同。

爭執了半天,誰也沒有讓步。方潔氣鼓鼓的說,幾個小時就退燒的人是我不是你;如果留下後遺癥,出問題的是我不是你!她牛脾氣上來,想也沒想就甩出一句話來:“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當初寧願在床上躺個三天三夜,也不該聽你的話去校醫院。”

歐陽晟越嚴厲的撂了一句——“無理取鬧夠了吧”,便不再搭理方潔。下了晚自習,歐陽晟越收拾了書包自顧自的回了宿舍。

正在收拾書包的方潔眼睜睜的看著歐陽晟越離開,過強的自尊心讓她沒有去挽留,她甚至有些不屑的笑了一笑。可是當她獨自走在昏黃燈光下的主幹道時,望著高高的、已經掉光葉子的楊樹,她的心裏卻空落落的。兩個人的第一次分歧,就因為這麽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而引起。這是誰錯了?是她錯了,還是他錯了?

也不知道上天是否真的眷顧她、以示她沒錯,第二天起來方潔又開始發燒,但是這次是持續不斷的低燒。

一開始,方潔因為賭氣、而且身體也沒有太大的不是,所以沒有把自己又生病的事情告訴歐陽晟越,只是暗自發誓這回無論如何也不去校醫院了。兩個人也刻意回避之前吵架的對錯,生活似乎又恢覆了平靜。但是後來,無論她怎麽喝水,低燒一直沒有退下去,燒得她滿臉倦容、一身的病態,歐陽晟越才發現她又發燒了。這次,無論歐陽晟越怎麽勸,方潔不去校醫院的態度卻異常堅決。

晚自習休息,方潔顯得非常疲憊。已經是12月了,教室外面很冷,她卻執意拉著歐陽晟越陪她到小花園裏走走。兩個人閑話說了沒幾句,歐陽晟越卻忍不住捧起方潔的臉,端詳著她已經被熱度烤的無神的眼睛說:“去醫院看看吧,你已經燒了好多天了。”

方潔似乎溫順的笑了笑,不過她依然搖搖頭:“我不去。”

歐陽晟越的表情有些陰晴不定——這個女孩真是太拗,勸了幾天了,一點兒也不聽話。他又有些生氣了。

方潔突然有些黯然的說:“也許上天本來要懲罰你,證明你錯了。只不過你太強大,所以懲罰只降臨在了我的身上;或者真是我錯了,所以本來就是要懲罰我的。我願意自己受著。”

話音未落,方潔卻被歐陽晟越一把狠狠的推開,力氣大的讓她踉蹌退後幾步,撞到了身後的一棵樹幹,痛得她忍不住彎下腰來。

她緩緩擡起身來驚訝的看著歐陽晟越。

“上天沒有想懲罰誰,願賭服輸,他沒有把握機會,輸了就是輸了,我們誰都沒錯。你還在想他麽?這麽長時間,我視而不見的給了你這麽長時間去調整、去遺忘,你居然還想著他?反反覆覆的生病、不願意去醫院,難道就是為了他?”

方潔懵了。

“如果你覺得你實在放不下他,你完全可以來告訴我。這事情很好辦,我退出即可。完全不用你們兩人這麽苦熬著,搞得我像拆散你倆的罪人一樣。不過,方潔,憑良心說,我自覺我已經很對得起你了!”

面對歐陽晟越極其少見的怒氣騰騰與咄咄逼人,方潔的腦子轉的很慢,她只是疑惑的看著他:他怎麽了?怎麽扯上韓嵩了?這到底是怎麽了?

歐陽晟越快步的走到有些失神的方潔面前,緊緊捏住她的雙肩,有些咬牙切齒的迸出兩個字:“說話!”

“我沒有!”方潔看著歐陽晟越,輕輕的說。

方潔明白了。

韓嵩這個人,在她心裏已經紮根了,在此之前她不可能不想著他,在此之後她也不太可能完全忘得掉他。但是現下,她說的話、做的事的確跟他沒有任何關系。她自以為她跟韓嵩的感情已經過去了,除了她自己,再沒有旁人會有閑情去追逐和探究。然而,讓她意想不到的,這次,卻是歐陽晟越,是他在拿他們的事情來質問她。

她知道歐陽晟越是誤會了她,他們倆說的完全是兩件不同的事。然而,一種久違了的絕望慢慢的湮沒了她,她也不願意再爭辯什麽。在他們三個人的故事裏,她早已經習慣去扮演最壞的那一個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涼涼的,一如她的心。她靜靜的看著面前的那個人,眼睛睜得大大的,輕輕搖著頭說:“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僅存的一絲生氣也從方潔的眼睛裏消失殆盡,歐陽晟越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她。方潔的木訥與悲傷讓他有些後悔,原本強烈的怒氣也一點點的消散了。然而他並有說什麽,只是一邊看著方潔、一邊輕輕將她的頭攬在他的肩膀上。他看著深黑的夜空,知道她哭的很傷心。

他心裏在想,他們倆是怎麽了。

他似乎聽見方潔對他說:“你不能這樣欺負我,你不能…”

在方潔最最柔弱的時候,歐陽晟越也用極其少見的溫柔態度一遍遍的勸說,無論她怎麽執拗,歐陽晟越沒有再發火。最後兩個人終於說好,第二天去醫院,不過不是去校醫院,而是去離學校不遠的公立三甲醫院。歐陽晟越看著一直啜泣的方潔,除了輕拍她的背,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