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自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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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的甚是艱難。這邊廂,是越來越難搞的功課,原本方潔覺得大學物理已經是異常晦澀難懂的極品科目了,誰知道與“魔電”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無論方潔投入多少精力在“魔電”上,除了死記硬背,她完全理解不透那些電子能力、電解電位的道道,做起作業再也沒有像高數那樣得心應手、穩操勝券的把握了。而那邊廂,本來方潔心裏就有事,跟王笑瀟的談話讓她的心事更重了,這樣的煎熬苦於無法對人訴說,而就算是說了也不能解開她的心結。更糟糕的是,這種覆雜、低落的情緒會時不時的冒出來影響她上課、下課、吃飯、睡覺,她也完全無能為力。於是,每周三一次的校合唱團的排練居然成了方潔最快樂的時光。

她只有在學譜、練歌的時候才會最認真的投入,真正能把所有不快樂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而且她跟大方潔、衛蕭涵以及其他幾個特別愛唱歌的團員處的非常好,再加上她敬重的、一向和藹可親的閎朗老師,感覺像跟親人相處一樣自在。排練結束後她可以肆無忌憚的在閎朗老師和師姐面前撒嬌、逗樂子,幾個人說說笑笑的到小賣鋪買點零食吃,有的時候甚至能不管不顧、嘻哈打鬧著從活動中心一路唱到宿舍。以前她偶爾還不去,現在她尤其珍惜排練的機會,無論功課有多忙,每周三必到。

又逢星期三。上午課間,程宇陽從老師那裏接過一摞作業本,看著方潔趴在課桌上看筆記,在講臺上大喊,非要方潔幫忙發。當著眾多同學的面兒、又隔得遠,方潔不好跟他多說什麽,不得不磨磨蹭蹭的從她那排課桌椅之間爬出來走向講臺。

她沈著臉小聲說了一句:“你真的要害死我了。”

程宇陽微微一笑:“沒事兒,不就是發個作業本麽,怕什麽。我倒是怕你總窩著不動,長肉。”

方潔笑著捶了程宇陽兩下,原本冷冷的眼慢慢有了些溫度。

“還是笑起來好看,你看教室裏頓時熠熠生輝。哎呀,原來是他們把燈開了...”

眼見方潔又要捶他,程宇陽連忙說:“趕緊發吧,別蘑菇了。”

作業本是按照學號排好了順序的。韓嵩的學號方潔記得很清楚,越是要臨到他的學號,方潔的嘴唇就咬得越緊,好不容易被程宇陽逗出來的笑容也慢慢收了回去。是跟發其他同學那樣大大方方的喊名字、少不了看兩眼、甚至說兩句兒?還是低眉順眼、速戰速決、扔到座位上就趕緊閃人?方潔心情沈重。最後還是靜悄悄的走到韓嵩的座位旁,一句話也沒說的放下作業本就準備走。

剛轉過身去,她聽見韓嵩說:“晚上合唱團要排練?”

方潔頓了頓,咬著嘴唇轉回來,硬是擠出一個笑容,點點頭。

她瞥了一眼韓嵩,那雙熟悉又似乎帶著深意的眼睛在她眼前、在她腦海裏一閃而過,仿佛她在他的面前沒有任何遮擋一般,讓她心跳的厲害。她顧不上韓嵩下面可能要說什麽,快步走開,離得遠遠的繼續她發作業本的工作。

晚上方潔在合唱團過很愉快,以至於她幾乎都快要把纏繞她一天的那雙眼睛忘了。排練結束的時候,她依舊饒有興致的請閎朗老師指導,拉著大方潔和鋼琴手單獨練習了一會兒。最後實在是唱累了,才準備收拾東西回宿舍。

在高高的舞臺上,方潔忽然瞥見活動中心門口一個黑暗的身影,雖然逆光看不真切,可是她依然清楚的知道他是誰,她太熟悉了。她立刻想起了幾乎是一年前她參加“校園風采大賽”的時候,這人也是這樣遠遠的站在活動中心門口,看著她跌跌撞撞的完成了比賽。那時候大家在一起是簡單、真誠而快樂的,可是只不到一年的時間,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了。

這段時間,每當回憶起他倆的過去,方潔就會很心痛。這是一種無法言述的痛苦,讓人覺得絕望。

她就這樣傻傻的站在舞臺上,她知道他在看她。直到大方潔推她,她才回過神來。她忐忑不安的跟大方潔一起走向門口。走到韓嵩面前時,方潔小聲的跟大方潔說了兩句,大方潔陪著閎朗老師和鋼琴手先走了。

“來了很久了嗎?”

“不算久,從你差不多剛開始單獨練習來的。好久都沒有聽你唱歌了,唱的不錯啊。”

“有事找我嗎?”

“我有話跟你說。”

從方潔說第一句話開始,她就忍不住想哭,她實在是在盡全力控制著她的情緒。她心裏知道,對韓嵩,現在她是真的放不下。可是理智告訴她,絕對不可以拖泥帶水。借著微微的路燈燈光,她努力的凝視著那張輪廓不甚分明的臉說:

“可是我已經沒有話跟你說了。”

她的心在淌血,所謂口是心非無非就是如此吧。

韓嵩笑了笑:“你還不知道我要說什麽,不要忙著拒絕我;而且,就當作普通同學,比如像程宇陽那樣的邀請你一起走一走、散散步總是可以的吧?”

方潔依然望著他,心裏百感交集。她對他,有著很大的心結,他們是絕對不可能再回到普通同學的狀態了。

沈默了一陣,方潔終於說:“好,我陪你走一走。”

昏黃的路燈讓主幹道的楊樹落下了斑駁的影子,兩個人嬉戲打鬧著踩影子的快樂時光已經一去不覆返了。方潔安安靜靜的走在韓嵩的身後,她幾近是貪婪的盯著韓嵩的背影,努力的克制住沖上去擁抱他的沖動。她以前從來沒有主動擁抱過他、他國慶回來時她想給他的擁抱也被他拒絕了,以後她也幾乎不可能再主動去抱他。雖然距離她下定決心割斷她對他的感情已經有不少天了,可是一想到這,方潔依然忍不住潸然淚下。

韓嵩聽到了身後的異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方潔連忙把臉側到一邊去,可是是人都能看出來渾身發抖的她是在哭泣。韓嵩什麽也沒說,徑直走上前來,一把拽著方潔的胳膊就走。

方潔覺得韓嵩是瘋了,他們是在學校的主幹道上、馬上就要經過男生宿舍樓、這時候也正是同學們下晚自習的高峰。她開始掙紮,可惜韓嵩捏得太緊了。

她什麽也不怕,她本來就是最壞的那個人,她不怕人家議論、不怕人家詆毀、不怕人家看不起,此時此刻她甚至都不怕撞見歐陽晟越;可是,她怕別人看見韓嵩這個樣子,她不願意任何人誤會或嘲笑他。

韓嵩走得大步、方潔跟得踉蹌。她請求韓嵩放開她,韓嵩沒有理睬。方潔看不清韓嵩的表情,但是她知道他在生氣。直到走進主席像前的花園裏,韓嵩才把方潔往蘑菇雕塑下的石凳子上一扔:“我今天找你,就想問你一句話:既然你是心甘情願的跟的他,為什麽還會這麽痛苦?”

方潔除了讓淚水在臉上流淌,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她還能說什麽呢?他明明看得懂她的心,卻非要逼她說,說出真話來又能怎樣。這又是何必呢?

“你告訴我,我和歐陽晟越,你究竟喜歡誰?或者說,你究竟喜歡誰多一些?只要你說,你喜歡的是我;哪怕兩個都喜歡、你喜歡我多一些,我立刻就去找歐陽晟越說!”

方潔滿臉是淚的望著韓嵩,他的眼睛裏布滿了祈求和哀傷。

這可能是她向韓嵩表達自己真實感情的最後機會了,她真的好想好想說出她的心裏話;然而潛意識裏卻有個聲音告訴她,如果不顧一切的說出韓嵩想讓她說出的話,後果可能是非常嚴重的。在他們三個人裏,能夠左右結果的那個人絕對不是韓嵩,可是他一旦去找歐陽晟越,事情就真的變得無法收場了。歐陽晟越,對她那麽好的歐陽晟越,他的內心必然會經歷在面對質問與苛責時的煎熬;而韓嵩,她那樣喜歡的韓嵩,最終也只能再一次的獲得羞辱與傷害。

方潔猛的站了起來,用尖厲的聲音說:“你不可以去找歐陽晟越,不可以找他。”

她看見他目不轉睛、有些怒意的盯著她,方潔索性咬牙說道:“事到如今你在來問我喜歡誰、喜歡誰多一些已經沒有太多的意義了。我很自私,在你們兩個之間左右搖擺,我選擇以辜負你的代價成了歐陽晟越的女朋友,是我對不起你。可是我既然決定了,我便不會回頭,即使痛苦,我也不會回頭。我辜負你,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請你不要把歐陽晟越拖進來。作為他的女朋友,我絕對不允許你去傷害他。破鏡重圓對我們倆是完全不現實的事情——鏡子是圓了,可那道裂痕永遠都在,這中間的是非曲直,會成為你我之間永遠都抹不去的心魔。所以,我和你,再也不可能了。韓嵩,我們算了吧。”

方潔自己都不知道她怎麽能夠對著她最喜歡的人硬著心腸說出這樣的話來,當她看到韓嵩眼睛裏的熱度一點一點的消失、最後只餘下冰冷和絕望的時候,她自己也心痛得快要承受不起。

兩個人默默無言的站著。

最終還是韓嵩先開了口:“我知道了。你給了我一個非常清楚的答案。算是我自作多情,其實我們本來就沒有真正開始過,不是嗎?”

輕輕的一句話抹平了他們之間的所有過往,方潔已經不能再有更多的傷心。她想尋找韓嵩說話的表情,才發現他似乎已經恢覆了往日的神情、平靜的不能再平靜了。

在回宿舍的分岔口,兩人互相有禮貌的道了“再見”,韓嵩頭也不回的朝男生宿舍走去。方潔停在原地註視著他,看著他在斑駁的樹影中越走越遠。

“對不起,今天我又傷害了你。我不奢求你原諒我,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忘了我,這樣你就不會難過和痛苦了。”

韓嵩的背影越來越模糊,方潔的淚又下來了。

回到宿舍,方潔稀裏糊塗仿佛神游般的拿洗漱用具洗漱,一邊洗臉一邊流淚,半天都洗不好。沈卿在旁邊嚴肅的責備她:“你這臉準備洗到什麽時候?還有,你今天晚上準備洗幾遍臉?”

沈卿是恨鐵不成鋼,她真是很氣惱。事情過去了有一段時間了,方潔依然沒有從感情的陰影中走出來,這段時間宿舍裏不要說再也聽不到她的歡歌笑語,甚至她連大聲說話的勁兒似乎都沒有了,跟以前那個動不動聲音就擡高八度的方潔簡直判若兩人;沈卿其實也很苦惱,真是被她一語成讖,方潔夾在韓嵩和歐陽晟越兩人之間進退兩難、確實成了這個事件中最受傷的那個。她看得出來,白天上課方潔還能強打精神,貌似正常的該幹什麽幹什麽,但是一到晚上,她眼睛裏的哀傷和寥落就全都流露出來,怎麽也騙不了人。沈卿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眼見方潔那個樣子,她自己也堵得慌。

“我真不理你了!”見方潔對自己說的話沒什麽反應,沈卿把刷牙杯子、牙刷、洗面奶等物件往盆子裏一扔,叮咚作響。她連洗腳水也忘了接,氣呼呼的端著盆子就走了。

一向端莊嫻淑的沈卿如此狼狽、氣結的離開,讓方潔突然覺得好笑,心情莫名的就平靜了許多,她對自己說:是啊,上次就想好了的,不會再為他哭了,這又是做什麽呢?

方潔終於洗好了臉,打了自己的、順便也帶了沈卿的涼水回宿舍。沈卿立在床邊悶聲不響的看電視。看見她氣鼓鼓的樣子,方潔就忍不住笑。她走過去揪揪沈卿的臉頰說:

“剛才你忘了打水洗腳啦,我幫你打來啦,你的腳盆在哪,我給你倒。不要生氣了麽~”

“前幾分鐘還在哭鼻子呢,現在就眉開眼笑的。又哭又笑,你說你是啥?我的臉不是面團兒,你輕點兒行不行啊...”

兩個女孩兒又高高興興的揉在了一起。

方潔上床的時候,還是在書架上的一堆磁帶裏翻出了《口是心非》,準備晚上聽一聽。她輕輕摩挲著專輯封面上那個眼睛大大、鼻子長長尖尖的木偶人,心裏沒來由的突然一震。幾年了,她一直沒有想明白,為何陽光、熱情的張雨生,會在他的這張專輯封面用上一個這麽晦澀詭異的小人。現在,她似乎明白了,這應該是匹諾曹吧?因為口是心非,所以配上個說謊的匹諾曹。

說謊鼻子會長長麽,那明天一早起來,她的鼻子該會長多長?

她輕輕的笑了。

熄燈了,方潔帶上耳機剛要躺下,卻接到了祁宏打給她的電話。她似乎知道祁宏要說什麽,抱著話機走到走廊裏,盡量平靜的“餵”了一聲。

“今天你跟韓嵩出去了吧。”

“嗯。”

“我在想,你們曾經那麽好,你怎麽能夠做得到這麽絕情?”

方潔聽得出來祁宏說話帶著火氣,沒吭聲。

“何必呢?既然能夠做的這樣無情無義,為什麽這段時間又要流露出那麽放不下的樣子,演得跟真的一樣,我們都被你迷惑了,所以韓嵩才來找你、妄圖挽回你。我是不是可以說你這次真是不一般的虛偽?還是你本身就是這樣,只不過你隱藏的太深,是我們根本沒看透你?歐陽晟越是趁人之危、你是偽善做作,你們倆這次配合的天衣無縫,把韓嵩整得真是夠慘的。”

對於這樣的指責,方潔覺得很無奈、也覺得非常的啼笑皆非,不過她沒有發火。

熄燈後的走廊依然有些人來人往,方潔按捺著性子說:“隨便你怎麽說,反正事情已經到此為止了,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你跟韓嵩關系鐵,你替他不值、為他來罵我,本是無可厚非的事,我受著。但是,好歹你也是成年人了,麻煩你公平點兒,這事兒決定權在我,跟歐陽晟越一點關系都沒有。他敢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說他喜歡我,這就比韓嵩強了一百倍。到今天為止,我跟韓嵩這麽久,你去問問他,他有一次說過他喜歡過我沒有?”

她聽見祁宏被她噎住了,禁不住有些冷笑,心裏居然騰升了一種莫名的快感。

祁宏有些不甘心、依然怒氣沖沖的說:“這句話對你來說就這麽重要?歐陽晟越是比韓嵩強啊,要不早不說晚不說,就趁著韓嵩不在的時候說他喜歡你,這哪是爺們兒幹的事兒?”

方潔很容易就被祁宏挑起了火氣,這次發怒的感覺跟以往有些不同。她覺得心裏有一個惡魔,獰笑著逼迫她把最近一段時間來她根本不願意去觸碰的某些情緒一點一點的發*來。

“這話對我來說就是很重要!韓嵩是什麽人,他是在這個學校裏最了解我的人。這大半年來,刨去晚上睡覺,我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比跟沈卿在一起都長。我對愛情起始的界定是什麽,他比誰都清楚;我對他是什麽感情,他早就看明白了、甚至比我自己都還早知道。可是這麽長的時間裏,他做過什麽了麽?他甚至都曾經要放棄我!什麽原因都不說,他就要放棄我!他可憐、他矛盾、他夾在他家人和我之間兩邊為難,誰知道?你知道麽?反正我不知道!他為什麽不告訴我?我但凡能知道他的心,無論多久,我都能心甘情願的等,他也能卸下他兩難的包袱好好的活。可是,他卻非要選擇他父母同意才能跟我一起,那我跟他之間算什麽?表面上他是顧全大局、對我仁至義盡、好人的確是做到家了,實際上他才是真的虛偽,不光是虛偽,他還怯懦,他連面對他真實感情的勇氣都沒有。我不知道他這次回家爭取的結果是什麽,我就問你,如果依然不同意,他要怎麽做?我要怎麽做?”

又氣又急的一口氣說完這段話,方潔情緒忍不住激動,她一開始刻意壓低的聲音到後來變得有些高聲,在空空的走廊裏顯得很突兀。祁宏顯然沒有料到方潔會如此激烈的回應並質問他,他靜默了一會兒,只說到:“無論如何,你不能這麽說他!畢竟,每個人的做事方法不同,在他看來這也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心裏的那種快感越來越強烈,電話那頭不再咄咄逼人的反應愈加刺激了方潔。她感到自己的臉溫度慢慢升高,說話的語氣也變得甚為刻薄。

“哈,為什麽我不能說他?因為他可憐?因為你覺得他是受害者?你不是來興師問罪來的麽,那我就偏要跟你說一說他。每個人做事情的方式不一樣。不錯,我承認,他有他的方式,歐陽晟越有歐陽晟越的方式,不過他的這種方式我是最看不起的。都是成年人了,連談場戀愛還要父母批準?他認為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有可能要犧牲掉我?你說歐陽晟越趁人之危?你不覺得很幼稚可笑麽?那天晚上是郁悶不堪的我主動約歐陽晟越吃飯的,就這麽一次兩人獨處的機會被他抓住而已。可是,我和韓嵩之間,曾經有太多太多機會擺在他面前,是他自己浪費掉了。有句話說的好,有花堪折直須折。他不願意折,難道還不允許別人折麽?別人還必須當著他的面兒折麽?所以,他要想怪,可以怪我、怪他自己,但是絕對怪不著歐陽晟越。”

方潔覺得自己的情緒有些失控、臉變得很燙,她慢慢的收起了自己的嗓門、壓低聲音有些邪惡的說:“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有些不可理喻?他這樣一個可憐的受害者居然被我這個始作俑者倒打一耙、批的體無完膚?他什麽眼光,居然喜歡這樣的女人。”

方潔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一字一頓的說:“可是我就是要這樣說他。他活該,他就是活該,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咎由自取。”

走廊的燈熄了,電話被方潔掛斷了。黑暗中,她靠著墻緩緩的滑坐在地上,埋首痛哭。

她終於明白她心裏的那個魔鬼是什麽了。

是恨,她恨他。

在這個電話之前,方潔一直都把自己置於背叛、虧欠、悔恨、悲傷的情緒裏:是她立場不堅定,是她傷害了韓嵩,是她親手扼殺了他們的感情,她寧願把所有的過錯都歸在自己的身上;她也想遺忘,可是縈繞在心頭的負罪感總是提醒著他們美好的過往,她就越覺得罪孽深重,她曾經冒出過的一絲怨恨也在這樣的重壓下被掩埋了。可是今天,面對祁宏的責難,那些碎片狀的、深藏在她內心卻積蓄了很久的力量突然徹底爆發出來,她才知道,她自己其實有多麽怨恨他。

為什麽放在他手裏的感情他不去珍惜?為什麽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他們開始的時間拖後、以至於他們再也沒有開始?為什麽他明明有過錯卻可以當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讓別人來承擔所有的責任?為什麽,這都是為什麽?

方潔在電話裏怒斥韓嵩的時候,她幾乎想用最惡毒的詞語去罵他。可惜,對這個曾經留給她永遠都是美好的男生,她實在不知道應該找什麽樣的壞詞去形容他。掛完電話後的痛哭,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麽,為了韓嵩?她自己?還是他們倆?她只覺得今天晚上她終於能向一個人釋放她滿腹的辛酸、淒苦、怨恨和委屈,這樣會讓她好過些——哪怕,這個人是尚不能理解她的祁宏。

夜涼如水。清冷的月光透過樓梯間小門廳的玻璃照射進來,就像追光一樣打在抱著雙腿靠墻坐在地上的方潔。背上和腿上傳上來的冰涼讓她有一種自虐的舒坦和快感,動都懶得動彈。她擡起頭只是凝望著窗外那輪明亮的月,任憑悲傷、孤寂和絕望的感覺侵襲她的身體,沒有一絲抗拒的欲望和力氣。

第二天上午課間,方潔發作業本再發到韓嵩的時候,韓嵩窩在椅子裏微笑著對方潔說:“以後歐陽晟越要是欺負你,你可要告訴我,我鐵定幫你收拾他。還有,上課不要總是坐在後面,搞得歐陽晟越也不得不陪你坐後面。你呀,還是像以前那樣占前面的坐吧。”

方潔毫無表情的看了他兩眼,默然的轉過身,心裏只想了兩個字——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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