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晚飯時分，沈卿陪著方潔坐在床上。方潔的情緒稍稍穩定了些，她長長的抽著氣，一邊掉淚一邊斷斷續續的把她跟韓嵩通電話的情況告訴了沈卿。沈卿聽罷，深深的嘆了口氣，只說了句“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啊”。

方潔握著沈卿的手，淚光閃爍的望著她說：“我現在真的好怕，他肯定很傷心很傷心，他那麽信任我，我卻在他不在的時候，好搞笑、偏偏是在他不在的時候跟著別人跑了。是我傷害了他，我怎麽能夠這樣？”

方潔說著說著又低下頭哭起來，沈卿把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輕拍著她的頭。

“我覺得，這事情不能全怪你，你不要把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韓嵩從來就沒有跟你說過他喜歡你，他也從來就沒有跟你說過他家裏的事情，哪怕是他看出來歐陽晟越也喜歡你，他也沒有對你明說。他憑什麽認為你就該等著他？你從來都沒有給他任何承諾，不是嗎？也許他是不想拖著你，想自己來掃除你們發展的障礙，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這次他回家，他家裏依然反對呢？他就真的讓你等下去麽？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給你一個答案？如果是這樣，他未免太自私、也太自負了。”

方潔擡起頭來淚眼婆娑的看著沈卿，用幾乎祈求的口氣說：“你不要這麽說他，不要這麽說他。要責怪就責怪我吧，我對他不負責任、對歐陽晟越不負責任、對自己不負責任，是我自己不夠勇敢，是我自己感情不專一，為了逃避心裏的負擔而立場不堅定。老天爺太不仁慈了，為什麽在我答應了歐陽晟越，才讓我確定我是那麽喜歡他？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歐陽晟越，這對他們兩個都不公平。”

方潔說完，已經是泣不成聲。沈卿看著她這樣的自責和消極，突然有點氣不打一處來，口氣變得有些嚴厲：“你怎麽又扯上歐陽晟越？歐陽晟越什麽都清楚、什麽都知道。既然他有勇氣向你表白，就應該做好心理準備；他要征服現在的你，就必須容忍你心裏裝著韓嵩，他必須心甘情願；甚至，他還必須做好你反悔的準備。他這麽聰明的人，什麽看不明白？反而是你，看不清楚的是你自己。我告訴你，你沒什麽錯。而且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一味的自責、內疚，有什麽用？能夠解決問題嗎？”

“我知道不能。可是我還能做什麽呢？現在腦子裏什麽想法都沒有，除了他還是他，除了絕望還是絕望，我都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應該怎麽過。我該怎麽面對他？一想到他會傷心難過，我就比他更難過。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方潔痛苦的俯在沈卿的懷裏，一遍一遍低低的呢喃，讓沈卿的心又軟了下來，她無奈的嘆了口氣，緩緩勸慰說：“你心裏的包袱已經那麽多了，還想給自己加麽？你怎麽就這麽想不開呢？還記得大一宿舍女生第一次聚餐麽？大家搶菜的時候你一直笑、一直笑，笑得所有人都心花怒放。你當時說過啥你還記得麽——做獨立、快樂、自由的女神。這才多久，你都忘記了麽？為了個男生就傷心成這樣，你覺得值得麽？”

方潔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流淚，她現在的感受沈卿是完全無法理解的。愛情，尤其是當愛情臨界在雙方似是而非、心領神會、卻又尚未挑明的暧昧階段，給人的感覺是最美好、最值得期待和充滿遐想的。她和他的這段時間有些漫長、而且帶給她的並不都是快樂，甚至可能不愉快的事情比重更大一些，可是她之前仍然倔強的希望能夠將這個階段維持下去。誰知道，一念之間，卻是她自己親手放棄了所有的美好和期待，除了傷痛，她又是多麽的無奈、悔恨和不甘心啊。

他們就這樣陰差陽錯的錯過了。

安安靜靜的房間裏，只聽得見方潔的啜泣聲。

一陣電話鈴響起，沈卿不得不放開方潔，翻身下床去接電話。

是歐陽晟越打過來的。

見方潔全無心思，沈卿琢磨了一下，認為還是撒個謊比較好。於是她說：“方潔啊，好像不在宿舍裏呢。是不是已經出去吃晚飯了？”

她看見方潔擡起頭來看著她，順手就把話筒給捂住。

“歐陽晟越？”

沈卿點點頭：“叫你一起吃晚飯。”

方潔含淚苦笑著說：“現在我沒法、也不想見他。我真的、真的是受不了了。”

“那怎麽說呢？”

“幫我告訴他真相吧，都到現在了，還有什麽好顧及的呢？”

整個下午，方潔都沈浸在前所未有的悲傷中，她看什麽都是渙散和迷茫的，哪怕是沈卿將她的頭抱起來，強迫她與她對視，她眼神都是哀慟和涼薄的。而方潔說這句話時，沈卿在她註視她的表情中重新覺察到了一份嚴肅和堅持，哪怕是她臉上還掛著淚，卻鎮定的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沈卿不禁有些動容。她想了想，於是對著話機說：

“方潔在的，但是她沒法跟你吃晚飯了。今天下午她跟韓嵩通了電話，哭了一個下午，眼睛腫的、臉也紅的，現在還沒緩過來。她現在不願意見你。”

歐陽晟越在電話裏似乎又說了什麽，沈卿答應了，便把電話給掛了。

“歐陽晟越要我轉告你，傷心歸傷心，但是你自己一定要去吃飯。另外，等你想見他了，給他電話。”

方潔抱著膝蓋點點頭。

她知道，這對歐陽晟越不公平，但是她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這種事情，與其遮遮掩掩，不如直截了當告訴歐陽晟越。雖然現在心痛得不能自已，但是方潔仍然清楚的意識到：她與韓嵩已再無可能，她不能再傷害歐陽晟越。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呈現在歐陽晟越的面前，是離開還是留下，讓歐陽晟越自己去抉擇吧。她，已經沒有任何立場再為自己考慮什麽了。

沈卿押著方潔洗了澡、打好水、吃晚飯，雖然方潔依然不太在狀態、話也很少，但是有事情轉移她的註意力，情緒還是好了很多。晚上，方潔跟大家在宿舍看電視，與其說是看，還不如說就是盯著屏幕發神。

一個電話找沈卿，竟然是歐陽晟越打來的，只是問她方潔吃過晚飯沒、現在情況怎麽樣之類的問題。沈卿感慨之餘，也只能老老實實的把方潔不算太好也不算太糟的情況告訴了他。臨了，只聽見歐陽晟越嘆了口氣說：“她太重感情了，這會害了她的。”

沈卿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他，稍微應付了一下就掛了電話。她站在話機邊上想，大家都知道歐陽晟越聰明得甚至有些自負，與同學的相處通常趨於表面、有時還充斥著功利；但是通過方潔的事情，讓她似乎重新認識了歐陽晟越——鮮少有男生能夠容忍自己喜歡的女生心裏還記掛著別人；但是從一開始，歐陽晟越就用非常寬大的姿態來包容和等待。對於自私的愛情都能如此，那對於其他事情，他理所當然應該有更加寬大的器量和心胸。

沈卿原本不想過多的摻和方潔感情上的事，但是還是忍不住在洗漱的時候將歐陽晟越晚間的那通電話向方潔提了兩句。方潔只是面無表情的“哦”了一聲，也不知道究竟是聽進去了還是只是條件反射的回應，沈卿不由得有些疑惑和擔心。她把方潔拖到走廊裏，有些嚴肅的說：“我覺得歐陽晟越的姿態很高，就憑這點來看，他就是個很不錯的人。你該不是要反悔吧？”

方潔漠然的看著沈卿半天，最後才緩緩的說：“我不知道。”

其實她知道。

盡管她最終確認她和韓嵩是互相喜歡的，盡管她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要割斷她對韓嵩的情愫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一件事，盡管她無限悲辛的痛哭了一下午，可是她這段感情的結局只有了斷，無論這個過程是多麽的艱難。她既然已經承諾了歐陽晟越，那麽背棄他的理由絕對不應該是她喜歡別的男生。至於歐陽晟越在知道了目前混亂的狀況，是否願意再跟她繼續下去，那全部由歐陽晟越來決定。

可是，只要想起以後要面對韓嵩的日子，方潔就忍不住流淚，她害怕、也不願。更何況韓嵩和歐陽晟越是同班同學加腳對腳的室友，他們兩個相處起來想必也免不了尷尬，她不為韓嵩考慮也要為歐陽晟越著想，她怎麽能把歐陽晟越也拖進了兒女情長的是是非非非呢？

第二天，宿舍的女孩還在睡夢中，方潔就背著書包去了自習室。盡管她知道做題目、背單詞、覆習和溫習功課只是徒勞，大多數時候都是看著窗外發呆，但是她也能一次又一次的將跑偏的思緒拉回來，強迫自己做自己應該做的正經事。在她對著書本還會掉眼淚的情況下，能夠背下幾個單詞、認識幾個電阻、記住幾個公式，她也覺得是好的。

畢竟長假要放完了，教室裏的人陸陸續續多了起來，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方潔也毫不在意。看書、發呆、打水、出去休息，她都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連她最敏感的別人按圓珠筆彈簧帽發出的“啪嗒”聲，也渾然不覺。直到到了中午吃飯時間，她收拾東西轉身準備離開教室的時候，才註意到坐在後門附近的歐陽晟越，正一邊轉筆、一邊饒有興致的看著她。

方潔笑著走到歐陽晟越邊上，倚著桌子問到：“你什麽時候來的？都不喊我。”

歐陽晟越也笑著說：“我早就來了，也學了一上午了。是你太專心，從我這裏走來走去幾趟都沒看見我，索性就不喊你了。”

方潔有些訕訕的，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也不吱聲。歐陽晟越看她眼眶有些發紅，微微笑了笑，握著她的手說：“去吃飯吧？”

方潔又笑了，只是仍然看著腳尖說：“好。”

歐陽晟越牽著方潔走在路上，兩個人沒什麽言語，女孩子總是少半步、慢吞吞的落在男孩的後面。方潔默默的望著歐陽晟越的背影，南方人特有的瘦削加添了他的冷靜氣質。他曾經也是叱咤風雲、在各種人際關系中游刃有餘的人，但方潔卻只感覺得到他的孤寂。他不容易把真心拿出來交給別人，但是卻交給了她。他是那麽聰明的人，卻在什麽都知道的情況下、這樣執意的牽起她的手、安靜的陪伴她。雖然現在沒有什麽能夠撫平她心中的傷痛，但是他溫柔的目光和微笑卻稍稍能夠溫暖她的心。對於現在的她，他會怎麽想？他也會難過麽？為什麽要讓他這樣好的人，也陷入這樣的境地呢？方潔啊方潔，你究竟做了些什麽啊？

有一些濕潤的東西進到方潔的眼睛裏，她努力的控制著，把瞬間升起的另一種悲傷的情緒使勁咽回了肚子裏。其間他們碰上了一些熟悉的大班同學，歐陽晟越都有禮貌的打過招呼。方潔有時候也點點頭、有時候沒反應，可是她卻註意到人家眼睛裏透出的些許疑惑、似乎也聽到背後竊竊私語的聲音。她突然笑了起來，越笑越覺得可笑，以至於後來笑得實在走不動了，一邊拉著歐陽晟越、一邊蹲在了地上。

歐陽晟越笑著問她：“有什麽事情這麽好笑？”

方潔樂不可支的問：“我像不像一個瘋子？”

歐陽晟越斂了笑意、仔細端詳著方潔，柔聲說：“怎麽這麽說自己？很多事情不是你我能夠預見得到的，不要給自己那麽大的壓力。還不起來？”

方潔抿著嘴，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慢悠悠的站起來。是的，沒必要給自己那麽大的壓力。她最在乎的已經失去了，眼下的這個還不知道能持續多久。除此之外，她還有什麽可在意的？

其實有歐陽晟越陪著吃飯、上自習還是有好處的。方潔能夠暫時把韓嵩放到一邊，好歹也稍微集中精力的做她應該做的事情，起碼不會做著做著就哭起來，走神的情況也少了一些。

晚自習結束後，歐陽晟越提出兩個人一起走走，方潔臉上浮現出若隱若現的笑容。兩個人漫無目的的在校園裏亂晃，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無關痛癢的閑話。走到風雨操場外，隔著欄桿，他們安安靜靜的看著操場裏跑步的人。不知道過了多久，夜空裏突然響起方潔的聲音：“你有話對我說？”

歐陽晟越轉過頭去看著方潔。借著微弱的燈光，她的臉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情緒。他不由得微微一笑說道：“我認為這句話應該由我對你說。”

片刻的沈寂之後，方潔才轉過身去。她瞧著歐陽晟越幽幽的說：“我沒有話要說。”

歐陽晟越依然笑著說：“我也沒有話說。”

看著方潔目不轉睛、哀傷的看著他，歐陽晟越忍不住撫上了她的臉頰，有溫熱的水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麽？”

方潔笑著說：“我在想，你真傻。”

歐陽晟越沒有再言語，他緩緩的把哭泣的方潔摟在臂彎裏，長長的嘆了口氣：我和他，到底是誰，讓你陷入了這兩難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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