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孤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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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潔破天荒的睡了個下午覺,等她起來的時候,就剩下沈卿還賴在床上。方潔呆呆的盯著書架上的那排磁帶,《口是心非》、《口是心非》,她的註意力總是被張雨生這最後一張專輯吸引。待她剛要把這盤磁帶塞進隨身聽的時候,就聽見沈卿說:“方潔,你到我這來,有話要問你。”

方潔爬到沈卿床上,還沒坐穩床腳,就被沈卿的問題打蒙了。

“我看歐陽晟越和韓嵩都挺喜歡你的,你呢,你喜歡哪一個?”

“你有病吧。我費勁巴拉的爬上來,你就問這個?還問的這麽直接,你怎麽一點淑女的矜持也沒有?”

“你少跟我廢話了,快說!”沈卿三下兩下從被窩裏坐起來,瞪著方潔說:“你別用這種貌似無辜的眼神看著我,還不快快從實招來!”

“沒有吧,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方潔撇撇嘴,就跟別人踩住了尾巴一樣,忙不疊的sayno。

“沒有?”沈卿卡著方潔的脖子晃來晃去、假裝咬牙切齒的說,“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大庭廣眾之下,歐陽晟越看你的眼神都不對,韓嵩那麽自然的抓你的手。昨天晚上訓練連別的班同學都來問,你們三個是什麽關系,你居然跟我說沒有?”

方潔愕然了。

沈卿看她臉上是正經的驚訝表情,意識到她沒開玩笑,也松開了她。

半晌,方潔才萬般無奈的低頭囁喏一聲:“能有什麽關系,同學關系、朋友關系,”她擡起頭來,有些灰心的看著沈卿繼續說:“不是男女朋友關系,最起碼我覺得他們不覺得是。”

沈卿把側身坐著的方潔扳過來面對她,認認真真的說:“如果你只是當他們是普通朋友,那有時候有些動作表現是不是有點過了,很容易讓周圍的人誤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這個大班,從不缺無事生非的人。”

方潔不由得冷笑一聲:“那又怎樣,說我的閑話還少了麽,這次準備怎麽說?歐陽晟越什麽時候看我都那樣,從我們入校第一次我頂撞他,他就這麽看我;如果覺得韓嵩跟我牽手自然,那就更說明我們之間幹凈的很,不是他們想的那樣。牽個手怎麽啦,他還抱過我呢。歐陽晟越的手我也牽過,怎麽啦、怎麽啦?不就想說我腳踩兩只船麽,隨他們怎麽說。”

不知道為什麽,方潔突然就上起火來,倒不是完全因為別人說她。昨天她自己理了半天跟韓嵩的關系,也沒有理清楚,一個都還沒搞清楚,今天被沈卿一提,又多出了一個歐陽晟越,那種失落的壓迫感讓她都要喘不過氣來了。什麽關系、什麽關系,她哪知道他們三個是什麽關系。就算她跟他們倆再親密,那兩個也沒說喜歡她。

“火了?”沈卿很驚愕,一開始她只是以為方潔不好意思,所以回避她的問題,沒想到方潔對這件事情的情緒這麽壞,“怎麽反應這麽大?”

方潔沒有說話,她自己都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麽。

“說句心裏話,我也很早就覺得他倆跟你關系不一般,只是覺得這是你的私事,沒必要知道的那麽清楚。昨天有別人問,就有點兒說你剛才說那意思,我有些著急,所以才忍不住問的。我知道你一般不會瞞我什麽,不過你既然不願意說,就當我剛才什麽都沒說吧。何必著急上火呢。”

方潔最怕沈卿說這種溫柔得到骨子裏的話,處處為你著想、事事為你打算,跟她之前沖動的言語一對比,真是要“壓出你皮袍下的小”,讓她心酸的都要掉下淚來。她無言的搖搖頭,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好。

兩個人就這麽一頭一尾的在床上坐著,好半晌,方潔才幽幽的說:“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跟他們兩個是好,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好法,我真的不知道,我判斷不來。他們兩個也沒說過什麽,總不能讓我親自去問吧。而且暑假以後,這兩個人都怪怪的,給我感覺不太好,我就更看不清楚了。實際上,最近我自己為了這個事情都心浮氣躁的,昨晚上理了半天,也沒搞明白,壓根就沒怎麽好好上自習。”

沈卿跟方潔處久了,極少看見她情緒這麽低落的時候,這種事情,確實也不太好弄明白。她想了想說:“那,怎麽辦呢?要不這麽吧,跟以前一樣,該幹嘛幹嘛,順其自然。但是在你沒搞清楚你們三個人的關系前,心裏面還是需要稍微跟他倆保持一定距離,否則,一旦出狀況,你一定是受傷害最重的那個。”

方潔眼神飄忽不定,默默的點了點頭。她顧不上自己是否受傷、也沒有去細究為什麽她一定是最受傷的那個,她只是想盡快擺脫縈繞在她身邊的這種怪誕的氛圍。沈卿嘆了口氣,抱著方潔的頭,擱在了懷裏,手上一下下的撫摸她的背。

晚上熄燈後,方潔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下午跟沈卿的對話。歐陽晟越,歐陽晟越,還有歐陽晟越,她對他,好像也是不一樣的。

歐陽晟越只比她大兩歲,大多數時候看事物都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客觀,處理事情是異常的冷靜與成熟,幾乎都給自己留退路,尤其是在應對大班覆雜的人事關系所采取的態度與手段,讓人不得不非常佩服。有時候,即使是面對他熟悉的方潔,分析起一些事情來的口氣也甚至有些寒氣逼人。盡管他說起正經事情來略帶居高臨下、說教性的嚴肅口氣,不為部分同學所喜,但可能正是這些特質,是少不經事、心思單純的方潔很難具備的,所以她反而有點被其所吸引,漸漸的有些欽佩起他來。

在方潔眼裏,歐陽晟越和韓嵩兩個人是不同的,甚至性格上還有些相反。韓嵩血性、熱情,有著北方人特有的直爽和豪氣,待人處事又不缺乏細膩,容易獲得同學的心理認同,但是他對周遭事物的洞察力尚欠缺一些;歐陽晟越冷靜、穩重,分析和處理事情的能力超強,對人也總是彬彬有禮,但就是這種彬彬有禮,反而容易給周圍同學造成一種距離感,不容易與人交心。

方潔覺得她對歐陽晟越也是有好感的,歐陽晟越對她那種淡淡的溫和、朦朧的關懷,讓她感覺到那份像流水一樣輕柔的舒坦。總是平靜如水的他偶爾也會為她著急上火,這也會讓她在心裏小小虛榮一把。但是跟之前分析韓嵩一樣,這個好感,是喜歡麽?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她可以對兩個男生都心存好感,一個人怎麽可能同時喜歡上兩個男生呢?那豈不是太糟糕、太滑稽了麽?

而且方潔覺得,歐陽晟越絕對是一個她很難琢磨透、很難駕馭的人。像他這樣一個心有城府、事業心和成就感極強的人,是不太可能喜歡上她這種頭腦簡單、沖動上火、心浮氣躁的女生的。他喜歡跟她說話,可能是因為她的想法是那麽容易就暴露在陽光下,所以言語之間無需設防、不用那麽累而已。

想到這,方潔莫名其妙的有些洩氣,然後又覺得可笑。別人說她腳踩兩只船,且不說她自己都沒搞明白對他們到底是什麽心意,那兩個人從來都沒說過喜歡她,哪裏來的船?這種男女關系的事情,總有人津津樂道,再被加油添醋一把,說得就跟他們是當事人一樣。不過,她覺得沈卿說的對,這個階段應該跟他倆保持一定距離,她不知道沈卿說的受傷是什麽意思,也不是怕別人嚼舌頭,而是隱約覺得,要是再不註意三個人的關系,最先倒黴的一定是自己。

隨後的日子裏,方潔有意的回避著歐陽晟越和韓嵩。為了不跟歐陽晟越早上撞見,她專門改成先吃早飯、再找個犄角旮旯的地方聽收音機或者晨讀;上課一向去的很早的她,也變成基本卡點到;課間或者下課,通常一溜煙兒的就跑的無影無蹤了;上自習也去了平時不太常去的教學樓。沈卿對她這種幼稚、表面、但又是最直接的做法,十分的無可奈何。

“叫你保持距離,你就是這麽保持的?成天的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上課,連我都快要說不上話了。你心裏沒想好,光是面子上回避有什麽用?”沈卿耐著性子等到快熄燈,好不容易逮到姍姍晚歸的方潔,氣惱的用手指戳她腦袋。

“這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辦法阿…”方潔也很無奈的說,“這件事情,想來想去,頭都快要想爆炸了,我想不好,也不想再去想了。大家獨自待一段時間,如果有那份意思的,自然就淡了;如果沒有,那豈不是最好?”

這個話,方潔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無法去了解那兩個人的想法,只能想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沒有告訴沈卿,她強迫自己這麽做,過得比之前更加不開心。回避與那兩個人的見面和交流,讓原來那種淡淡的、總使她莫可名狀的失落感在這幾天迅速的膨脹,只要她空閑下來就圍繞著她,感覺就像是在茫茫一片迷霧中,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摸不到,她都要被壓抑的受不了了,只能通過大量緊張的功課讓她忙的像陀螺一般來暫時的忘卻。

然而,與其說她想不好,還不如說她不敢、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可能是喜歡上了那兩個人,因為她完全沒有勇氣去面對如果對方不喜歡她的結局;更何況,要是同時喜歡上兩個男生,她自己都覺得不恥。所以雖然壓抑的非常非常辛苦,她也寧願經過一段時間的靜默後,讓該變淡的東西自然變淡了。

班上組織去北京展覽館觀看建國50周年圖片展,這也算是這段時期大學校園接受愛國教育的“必修課”了。由於展覽館距離學校不算太遠,所以大家騎自行車去,沒車的找有車的同學帶。程宇陽好久沒跟方潔好好說過話了,在女生們到集合地點姍姍來遲的時候,他便遠遠的就扯著嗓子喊要帶方潔,方潔想都沒想,一口就答應了,拉著沈卿連蹦帶跳的就跑到程宇陽車子邊上。

這天的天氣很好,可能是臨著50年國慶了,老天爺都很給面子,難得的風和日麗,還能看到湛藍的天空。方潔就跟幾百年沒說過話一樣,坐在程宇陽後車座嘰哩哇啦的說個不停;程宇陽又老是逗她,說他耳朵朝前面聽不見,於是方潔趴在他背上、對著他的耳朵,每說一句話都用吼的,搞得一路上就聽見她跟程宇陽喊來喊去,他倆說啥別人都能聽見,魏鵬程和沈卿跟在一邊都要樂死了。方潔放松的享受著陽光、和風、還有朋友們帶給她的快樂,一瞬間釋放了自己的心情,覺得這是她最近一段時間來最舒坦的時候。

盡管方潔可以假裝不在意韓嵩和歐陽晟越的存在,但事實上這兩個人是存在的,而恰好就是韓嵩騎車帶著歐陽晟越,他倆基本上跟著他們宿舍的一群男生,在自行車隊的前方給大部隊開道,方潔不經意就能瞅見他倆。車隊在經過一座立交橋下的十字路口時,眼見著變成綠燈,大家都準備啟動,冷不防一輛公交車違規爭搶黃燈變成紅燈的頭兩秒,擦著韓嵩的自行車從他們面前飛速開了過去,如果不是他反應快、迅速急剎車把車頭彎到一邊,後果真是難以想象。歐陽晟越被急剎震下了車,韓嵩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而方潔和程宇陽就跟在他們後面親眼目睹這一可怕的場景,趕緊拉了他們靠邊。

韓嵩好半天沒回過神來,方潔一上來就劈頭蓋臉的罵:“你怎麽騎車的?就不能稍微等一下嗎?要是剛才撞了怎麽辦?做事情怎麽這麽魯莽呢?”轉過頭來又罵歐陽晟越:“你也是,就坐在他後頭,他看不見,你也看不見嗎?平時做事情都考慮的萬無一失的,該萬分註意安全的時候怎麽反而成這個樣子了呢?”

一時間四個人都默默無語,程宇陽沒料到開始還好好的方潔會突然生那麽大的氣,不過當時一切發生的太快,現在想起來也不敢相信,那麽危險的事情居然真的就發生在他身邊,確實很後怕,連他這麽鎮定自若的人都被嚇了一大跳,也難怪方潔緊張的發火了。

“你們沒事吧...”

程宇陽覺得,方潔說這話的時候,都要哭出來了一樣。

歐陽晟越依舊溫和的笑著對方潔說:“沒事。這不是好好的嗎?傻丫頭,看你,氣成這樣。”

韓嵩微微皺了眉頭,把方潔拉到一邊,卻帶著滿不在乎的口氣對她說:“看你,嚇成這樣,臉都白的沒有血色了。沒事兒的。”

方潔眼睛裏有淚。她猛地拉起韓嵩的一只手,按在她的心口上,直直的望著韓嵩,她真想說:我倒希望剛才差點出事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不過,她還是忍住了。

方潔的心跳得很快,已經過了幾分鐘了,還是跳得很劇烈。韓嵩看著她,臉上變得嚴肅了幾分,慢慢的、逐漸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方潔把他的手一摔,對著程宇陽喊了一聲:“我們走”,便徑直走上斑馬線。程宇陽看了一眼歐陽晟越,推著車匆匆追了上去。

其實,她有什麽立場去責難他們呢?但是公交車開過的一剎那,她真的害怕極了,似乎要失去心中的至寶一樣。無論她怎麽逃避自己的心事,但如果真有那麽一個萬一,她必然是會萬分痛苦的。那一瞬間的場景像放電影一樣始終縈繞在方潔的腦海裏,在後來的一段行程中,她變得異常沈默,直到過了動物園才緩過勁來。

“嚇著了吧”。程宇陽問她。

“嗯。”

“其實我也嚇著了。”

“哦。”

“我是被你嚇著了。”

“啊?”

“麻煩你以後不要在我面前白著臉罵人,表情猙獰的很像女鬼好不好!紅著臉罵人都可以!!”

“...”

方潔除了對程宇陽動武以示懲戒之外,沒有任何言語。

“哎哎哎,你欺負人。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哎...”

到了展覽館,方潔借口先上廁所,覺得其他同學都差不多已經進去參觀了,才磨磨蹭蹭的從廁所裏出來。雖然方潔大多數時候是一個很喜歡熱鬧、而且也擅長制造吵鬧的人,但她閑暇時卻又喜歡靜靜的呆著,享受片刻寧靜的時光從手上流過的感覺,尤其是感到孤獨的時候,更喜歡一個人行動。她本打算獨自參觀展覽,卻不想展覽館入口,歐陽晟越正笑盈盈的看著她。

方潔心裏無奈的嘆了口氣,上天安排,該碰上的還是要碰上,躲都躲不掉。她對著歐陽晟越隨意的笑了笑,便從入口處進去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不緊不慢,隔的不算太遠,也沒有太多話。雖然展覽區人來人往、背景音樂什麽的混在一起顯得有些嘈雜,但是方潔非常平靜。她有時會轉過頭去看歐陽晟越。歐陽晟越的側臉很漂亮,尤其是眼睛,睫毛長長的,人雖然瘦,但是很有精神。歐陽晟越發現她在打量他,會溫和的看著她,於是她會撇撇嘴,轉過頭來繼續看展覽。

到了高新科技展區,好玩的東西就比之前的展廳多了,各種各樣科技應用於實踐的模型讓人眼花繚亂,方潔的興趣很快就被調動起來。在動手模擬操作的過程中,兩個人的話也多了,方潔玩的不亦樂乎,加上溫室效應,她的臉很快就因為熱而變得紅撲撲的,人也變得有生氣了許多。

出了高新科技展區、繼續走向最後一個展區,兩個人突然又沒話說了,方潔只是朝著歐陽晟越揚了揚嘴角,轉身欲往前,歐陽晟越卻在她身邊,用一只手輕輕摟住了她的肩膀。

方潔驚訝的轉過頭去看著歐陽晟越,他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看著她微笑的表情,眼睛裏什麽異樣都沒有,她有些遲疑了。歐陽晟越微微擡了擡頭,示意兩人繼續往前走,方潔有些機械的轉過身來,心裏面什麽亂七八糟的感覺都有:疑惑、尷尬、驚訝、慌張,甚至有些許她搞不懂的欣喜和虛榮。這是啥意思?

她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讓歐陽晟越把手拿下來。他是那樣自然而然的就摟住了她,似乎就跟她與其他男生打打鬧鬧時發生肢體接觸一樣的自然而然,如果她做得過於扭捏,相比之下是不是又顯得太矯情了。最後,她只能鎮定下來,沒有再過多的去考慮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耐著性子看完了最後的展覽。

出館的時候,方潔終於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歐陽晟越,摟著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就脫離了她的身體。她什麽也沒說,依舊對他隨意的笑了笑,快步的出了展覽館的大門。

其實,只有方潔自己知道,她真的是逃出來的。

太亂了,實在太亂了,從韓嵩到歐陽晟越再到她自己,短暫的平靜一瞬之間被打破,她已經快要承受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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