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於其他同學上課時間焊接收音機電路板、下午放學後進行隊列訓練的生活，方潔的小學期明顯要單調和苦悶得多。高數競賽的集訓強度突然變得很大，上課作息時間跟平時一樣，上午老師先講兩節課，扔給大家一些習題；下午再上兩節課，扔給大家一大堆習題。對於方潔來說，她基本上在晚上十點以前是完不成的。面對著每天一睜眼就是高數難題的生活，方潔真是痛苦的都要吐了，但是她毫無辦法，也許吐阿吐阿就習慣了。

好在，有程宇陽陪著。

除了吃早飯、洗澡、程宇陽隊列訓練和晚上睡覺，兩個人幾乎是形影不離，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再上課、一起再吃飯、一起上自習、一起回宿舍…兩個人插科打諢明顯是少不了的，讓方潔覺得暗無天日的生活也有那麽些許光亮。方潔強烈抵觸高數競賽而產生的不良情緒，程宇陽一直在盡可能的幫助她排解，有時候方潔實在忍不住拍桌子、扔筆、撕試題之類的，他就旁邊加油助威，搞得方潔立刻轉怒為喜；有時候索性就把解題步驟扔給方潔抄；而更多的時候是言語性的開導。程宇陽很清楚，方潔確實在解競賽題的能力上有所欠缺，用方潔自己的說法是，“腦子裏就沒有這根弦”。無論她怎麽努力投入，都無法獲取相應的回報，這讓她非常的挫敗，但是她又不甘心放棄。於是就在這樣的矛盾中，方潔的情緒過幾天就要炸一回，過幾天就要炸一回。這，也許也是一種生活境界吧。

方潔在集訓班有一個重要的收獲，就是認識了一個叫做徐婷雅的女孩。依照方潔不喜歡主動跟陌生人接觸的習慣，一開始在班上跟徐婷雅只是混了個臉熟。直到有一天兩個人去打水的時候碰上，徐婷雅大大方方的邀請方潔跟她同路，方潔才跟她熱絡起來，後來兩個人很熟悉了，方潔才知道她就是大一上學期在高數A班上課沒多久、跟高數老師要求調整到普通班的那個女孩兒。

“當時覺得A班講的真是太快了，根本跟不上，所以跟高數老師堅決要求調到普通班去，高數老師怎麽勸，我也沒聽。現在挺後悔的，要是當時克服一下，說不定高數成績會更好。”聽到這話時，方潔只是笑——是的，她當初跟徐雅婷有著相同的痛苦經歷和一走了之的想法、並差點付諸實施，但是最終她克服了，她堅持到了最後；她也從內心感謝她的高數老師在當時能堅持不懈的鼓勵而不是放棄她。

方潔覺得徐婷雅長的很漂亮，而且非常健康：皮膚白皙透紅、嘴巴和鼻子小小巧巧，睫毛長長的；最美的是眼睛，完全可以用小學作文用的最多的那句“水汪汪的大眼睛”來評價；而且她個頭比較高、身材非常勻稱，腿特別直，讓方潔羨煞不已。最重要的是，徐婷雅也是個性格比較外向、直來直去、對人非常真誠的人，方潔喜歡跟這種人打交道，而且當方潔驚喜的得知她就是韓嵩曾經提到的主動追求吳競波的大班女體委，就更加喜歡她了，親切的稱呼她“小雅”。

方潔也不知道徐婷雅是怎麽知道吳競波跟她關系還不錯的。兩個人熟悉了以後，徐雅婷喜歡晚上洗漱了以後來找方潔，兩個人就站在走廊上嘰嘰咕咕的說啊說阿，說的最多的，當然是吳競波。小雅和吳競波已經非常熟悉，兩個人經常還一起上自習。方潔能夠感覺到小雅是真的很喜歡吳競波，而且對這份感情非常的執著。她明裏暗裏跟吳競波表白過多次，但是吳競波的態度就是不明朗，既不明確拒絕、也不明確接受，這讓小雅非常郁悶。小雅問方潔最多的問題就是“你說他會不會喜歡我”、“我付出那麽多會不會打動他”之類的話，雖然顯得很直白幼稚，但是方潔覺得特別的真。而方潔說小雅最多的話是“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氣和決心，要是換我，我肯定做不到”、“我相信師父一定會喜歡你的，只是時間問題”。雖然方潔自己都覺得後面一句話說的沒有底氣，但是在面對這麽簡單真摯的女孩的時候，誰又忍心去說可能會挫傷她願望的話呢？

與徐婷雅的主動相比，小學期都已經過去快一個星期了，方潔都沒有去聯系韓嵩和歐陽晟越，而他們倆同樣也沒有找過方潔。奇妙的是，方潔早出晚歸、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的生活也沒有跟他倆碰上過。方潔的失落是很明顯的，但是心中的那點不甘心讓她堅持著，似乎是在賭氣、又像是在博弈。

星期六，方潔照例起的很早。宿舍的其他女孩有的安排今天去公園、有的去逛街、有的打算混圖書館。方潔發了一會兒楞，在激烈的思想鬥爭後，還是準備把今天奉獻給教室，於是背著書包出了門。從食堂吃完飯到主樓的路上，居然迎面碰到了歐陽晟越。

方潔突然有些害怕，但是既然撞上了，也只能當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打招呼。她向歐陽晟越笑了笑，說：“好久沒見到你了嘛。你的西北采風采的如何阿？”

“是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歐陽晟越也笑著說。

方潔心想：nnd，小學期開學都一星期了，還問我什麽時候回來的，問非所答，明擺著沒話找話說，你不想理我，找個別的理由不行麽。不過她想起假期裏歐陽晟越生病，還是關心的一問：“聽說你在蘭州生病了，還吊了水，我給秦野打過電話，你也不回我，真沒良心。看你的臉色確實不好，現在還沒好麽？”

歐陽晟越看著方潔，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方潔很固執的也看著他，也沈默。歐陽晟越終於嘆了口氣，伸出一只手到方潔面前：“你看看。”

方潔把視線從歐陽晟越的臉上移到手上，不由得小聲驚呼了一聲“天哪”。他的手背都是青色的，血管暴起，上面依稀能夠看到很多針孔。方潔忍不住捧著這只手，覺得冰涼涼的。她擡起頭來，急切的問：“怎麽搞成這個樣子了？”

“在蘭州一直打點滴，打了一個多星期，開始是高燒，後來是低燒，不知道怎麽回事。”歐陽晟越並沒有把手從方潔手中抽離，任由方潔輕輕在上面摩挲著。

“那現在呢？”

“現在不燒了，還在吃藥。不過，”歐陽晟越笑笑：“元氣大傷阿，沒有找到具體病因，總是有點危險阿。”

方潔也笑了，不過笑容有些苦，她看著歐陽晟越的青青手背，輕輕的說：“你真是的。”

兩個人又默了一陣，還是歐陽晟越先抽開手，說：“我要去吃早飯了，你是要去上自習吧？快去吧。”

方潔無聲的點點頭，擡頭看了眼歐陽晟越，癟癟嘴勉強笑了一下。她一邊倒退、一邊跟歐陽晟越擺手、一邊大喊“拜拜拜拜”，然後轉過身去快速的離開了。

與歐陽晟越的意外見面讓方潔心情非常覆雜，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但是最起碼歐陽晟越的表現並不是她心目中最壞的情況。其實她有點鬧不明白，歐陽晟越理她了能怎樣？歐陽晟越要是不理她，她又能怎麽樣？她這麽在乎對方的反應，對方會不會也這麽在意她？方潔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胡思亂想了一陣，終於醒悟這明顯是個無解的問題，於是，很快就將註意力轉到了高數題上。

星期六畢竟是周末，尤其是教室裏始終只有幾個人的情況下，方潔也沒有把自己虐的那麽徹底，下午四點多就結束一天的功課，準備晚上好好放松一下。她背著書包，蹦蹦跳跳的跑到主樓大廳門口，立馬就看見班上的“三劍客”正從門口的臺階上往門廳裏面走。她急忙轉過身去，心裏盤算應該怎麽應付。

“你是見到鬼了還是幹嘛，怎麽見了我們就躲？開學這麽久都沒見到你，你不想我們麽？”一聽就知道是祁宏，嘴裏就是沒正經的。

方潔有些尷尬的轉過身去，笑著對祁宏說：“你們三個一進來，把門口的光都遮住了，不是我見了鬼，是我根本就沒看清。喲，好久不見，你們變化也不大麽，還是三個緊密的裹在一起。”

“小徒弟今天還上自習阿，真是辛苦哦，程宇陽好像都在宿舍看電視嘛。你們A班怎麽忙成這樣，開學一星期都沒看見你來拜見你師父嘛。你小心有人想你哦。”吳競波也參合進來打趣。

方潔心虛的掃了一眼韓嵩，韓嵩似乎無所謂望著別處，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方潔的火“蹭”就上來了，她用非常輕蔑的口氣說：“見笑了，有誰會想我，地球上離了誰都照樣轉。你們仨不會是跑來上自習的吧？”

祁宏笑嘻嘻的說：“當然不是，韓嵩不知道發什麽神經，今天早上跑來主樓占座說要自習，結果一天都沒來，我們倆陪他來取占座的東西的。哎，對了，等會兒我們去吃燒烤，你去不去？”

方潔想都不想：“不去。我也學程宇陽，回去看電視休息休息。”

“看電視多無聊阿，我們去後海吃燒烤，然後在後海小胡同裏轉轉，多愜意阿。跟我們一起去吧”。

“不去，真不去，你們三個男生加我一個女生，多怪異阿。還是你們自己去吧。”方潔心裏的火越燒越旺，她是強壓、耐著性子跟祁宏說話。她覺得自己得趕緊走，要不然指不定怎麽發作出來。

“我閃了阿。”方潔繞過祁宏，快步走下主樓的臺階。

“一起去吧。”沈默了很久的韓嵩突然對著方潔的背影說，“你不是沒去過後海麽，一起去轉轉，不耽誤你多少時間。”

方潔突然停步，懸了很久的心終於隨著韓嵩的一句話而落了下來。她靜靜的望著面前綠樹成蔭的小廣場，突然覺得自己是這麽狼狽。憑什麽？憑什麽他認為只要他開口，她就會答應跟他們去？憑什麽她的快樂和不快樂都要由他來決定？憑什麽只有他願意跟她在一起，她才會覺得踏實？憑什麽她就不能離他遠點依然可以過的很好？他以為他是誰？

方潔轉過身，看著韓嵩，微微一笑，平靜的說了一句“不去”，扔下面無表情的韓嵩，迅速離開了。

在回宿舍的路上，方潔自我安慰的長舒一口氣，她有種報覆的快感。但是，這種快感卻似乎無法掩飾藏在她內心某個角落的辛酸與悲傷。

洗澡的時候，水流的撫摸讓方潔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和放松，她回想起當時一幕自己的表現，忍不住又笑了，自己就像個跟人賭氣的小妞，至於麽？就這麽著吧，愛咋咋地。既然很多事情不是自己可控的，老想他做什麽呢？還是一切順其自然的好。想到這，她腦海裏陡然浮現出田震的《順其自然》，輕輕哼吟起來，心情頓時大好。

出澡堂的時候，方潔又意外的碰見了來打水的歐陽晟越，這回她自然了很多。兩個人順路走了一段，聊了聊小學期的功課。臨分開時，歐陽晟越低聲的對方潔說：“你頭發沒梳好，後腦勺上有一縷翹翹的。”

方潔大窘，連忙伸手去摸。

歐陽晟越笑著說：“不過很俏皮。而且…”

方潔撅著嘴，阻止了歐陽晟越繼續說下去“打住，我閃了”，便逃跑似的離開了，她隱約聽見歐陽晟越在她身後“咯咯”的笑聲。

星期天的上午，方潔完成了這周老師留的所有高數題，雖然過程非常艱辛，但是結果還不壞。想到下午和晚上又可以放羊、而且是敞放，她心裏非常愉快。誰知道走到主樓廣場的時候又迎面撞上了韓嵩，這回是他一個人。

方潔頓時方寸大亂，昨天千辛萬苦規勸自己保持的好心態立刻蕩然無存。在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的時候，方潔決定把他當作陌生路人一樣的忽視掉。於是她就這麽“輕松”的與韓嵩擦身而過，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可是，韓嵩就在她快要離開他時，一把抓住了她。

兩個人都默然的站在大太陽下，互相對視著，誰也不退讓。良久，方潔被曬的有點吃不消了，只好先開口說：“你要做什麽？”

韓嵩的眼神是落寞和猶豫的，似乎在忍受煎熬。但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抓著方潔的手使了很大力氣。

方潔忍不住大吼：“你到底要做什麽？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是誰？你想跟我玩的時候就跟我玩，你不想跟我玩了就完全的孤立我、被你耍的團團轉，你看著是不是特高興、特有成就感？你憑什麽認為現在你願意跟我玩了，我就會陪著你繼續玩下去？你還要求我要信任你。你這個騙子！你這個大騙子！”

積聚了很久、一直隱藏在她心底的失落和氣憤讓她的眼淚撲簌簌的滾落了下來。方潔用力的掙脫韓嵩，走到主樓一側的花壇旁，看著一朵綻放的月季泣不成聲。

韓嵩緩緩的走到方潔面前，欲用手撫去她臉上的淚水，被方潔一把打開；他又做著相同的動作，又被方潔一把打開；他固執的繼續，終於捧起方潔的臉，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樣子，卻一句話也不說，只剩下方潔喃喃的低語“你這個騙子，你這個騙子…”

吃午飯、回宿舍，韓嵩都一直陪著方潔，但是兩個人的話極少。方潔還未從情緒的大起大落中恢覆過來、也仍然對她和韓嵩目前的狀態有些猶豫和疑惑；而韓嵩對方潔的疼惜雖然溢於言表，但是卻始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臨別時，韓嵩才終於對方潔說：“下午你沒事吧？祁宏、老吳和我想去頤和園劃船，要不要一起去？”

方潔看了一眼韓嵩，轉眼又盯著宿舍門口的一排冬青，沒有吭聲。

韓嵩耐心的說：“出門的時候給你打電話。”

“告訴你們出門的時間吧，我去你們宿舍底下。大中午的，大家都在睡覺，不要打電話了。”

“好。大概1點鐘，帶個傘。你進去吧，我看著你進去。記著洗個臉。”

這就算覆合了？方潔有些不置可否。她躺在床上，雖然感覺到多日來難得的輕松，卻又總覺得心裏欠欠的，中午發生的一切好像做夢一樣，太不真實了。她害怕下午的頤和園之行，會不會到時候韓嵩又變得跟之前一樣的冷淡，那她該怎麽辦呢？

在昆明湖上劃船是一件很愜意的事，尤其是靠近滿是垂柳的堤岸，有風吹過，長長的柳絲就在方潔的頭頂上晃阿晃阿，就像女人溫柔輕撫的手指。一路上韓嵩的話不多，好在有祁宏和吳競波。祁宏總是喜歡捉弄方潔，一會兒在岸邊的柳樹上捉只怪蟲放在方潔的衣服上逗得她哇哇叫，一會兒又站在船上左搖右晃晃得船像要翻了似的，嚇得方潔臉都白了。通常這個時候，韓嵩和吳競波只是一邊劃船一邊笑。

其實雖然韓嵩不怎麽說話，但是方潔一直能感覺他就在她的身邊。上船的時候，是他小心翼翼的拉著她、扶著她坐好；劃到中間的小島，又是他扶著她的腰幫她爬上岸；方潔熱，他又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把扇子給她扇風；給她遞水、問她要不要吃冷飲…方潔只是看著他，默默接受他對她做的所有的一切，有時候會突然有掉淚的沖動，但是還是快速的忍住了。

劃船的結束時間快要到了，在往回劃的途中，祁宏卻指揮他們向萬壽山下的一個游人如織的人工半島劃去。方潔狐疑的看著祁宏，祁宏“哈哈”一笑：“你就看好我的吧。咱們今天說不定可以免費劃船哦。”

果真被祁宏說中了。看著他們劃過來，半島的岸邊有游客滿臉羨慕的主動跟他們打招呼：“嗨，我們是外地來頤和園玩的，很想在昆明湖劃船，可惜這個點已經沒船了。商量商量能不能換我們劃劃阿，你們的押金我們給了。”祁宏沖著坐在船尾的方潔擠了擠眼，笑嘻嘻的第一個爬上岸去，跟那位游客做完各種票據的交接。

韓嵩托著方潔上了岸，對祁宏說：“你還真鬼。占人家便宜。”

祁宏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哎，這一招我們高中的時候用過很多次了，尤其是暑假裏，一試一個準。你覺得我們占了人家便宜，你看看，他們多高興。”祁宏手指著剛上船興致勃勃的一家人，“外地人來一趟頤和園多不容易，基本上都希望能在頤和園劃上船。要不是我們把船讓給他們，沒準等到關門都等不到劃的。”

祁宏雙手卡著韓嵩的脖子晃阿晃阿，一邊晃一邊突然發力把韓嵩搞到了地上：“我還給你省了錢，你還說我占便宜。有你這樣的人麽。”

韓嵩抓著祁宏的手，故意“阿”“阿”的叫：“老吳你還不來幫忙，看著廝狂的哦。該好好修理了。”吳競波笑著走上前去，用胳膊肘夾著祁宏的腦袋輕輕一提，韓嵩趁著祁宏手一松，趕緊掙脫站起來，把祁宏的手臂往背後一擰，就聽見祁宏笑著大喊：“哎，斷了斷了。你們兩個人欺負一個…”

韓嵩笑著說：“你認不認輸”。

“認輸認輸…”

方潔在一邊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三個十八、九歲的大男生，眾目睽睽之下卻像小孩子打架一樣的扭在一起，這個場景，是多麽的單純和快樂。好久沒有這樣開懷大笑了，她驀地發現韓嵩遠遠的看著她，她慢慢收斂起笑意，只是輕輕的咬了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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