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星期的訓練，方潔明顯覺得有點不對頭，不光是強度大、教官要求更嚴了，他們前三個班一向和藹可親的輔導員陳君婷也對他們嚴厲了不少，而且連長總是挑她們三排的刺，經常都是其他所有的連都訓練完回宿舍休息了，一連、更多的是方潔她們排還在操場上練習。連長和輔導員都黑著臉看著她們，不知道是他倆鬧了矛盾、還是女生排練得太差惹到了他倆。

星期一的上午的操練結束，一連列隊去吃午飯。按照慣例，吃飯前三個排站在食堂營房外唱軍歌。一排、二排唱完就魚貫而行進去了。偏偏連長就要三排不停的唱，理由就是聲音太小，連長說了，“唱不大聲就不許吃飯”，把方潔狠的牙癢癢。

唱軍歌跟方潔在合唱團唱歌完全不一樣。合唱團唱歌很講究發聲位置和呼吸方法，發聲位置在嗓子的後部，唱出來的聲音都是“哦哦”的，通過調整氣息，就算唱兩三個小時都不覺得累。唱軍歌不講究這些，要聲音響，純粹靠硬喊，對嗓子傷害不是一般的大。方潔一般用合唱團的發聲唱軍歌，保證能出聲、不濫竽充數就行。不過，眼下這種方式明顯行不通了。從第三遍《咱當兵的人》開始，她就只能扯著脖子大聲喊，第四遍下來，嗓子就開始冒煙、也沒力氣再吼了。結果，連長沒發話稍息，就讓她們女生在外面站軍姿，輔導員站在一邊也不吭聲。男生們都吃完出來了，女孩子們還在外面站著。結果他們班的男生只不過看了看，就列隊回去了。方潔心裏那個氣啊，這幫子臭人，平時女生沒啥事的時候，跟女生噓寒問暖、貌似關心的不得了；結果關鍵時候不伸出援手，自己吃飽喝足就不管女同胞了。

最後，《咱當兵的人》唱了第六遍，連長就站在方潔邊上，“聲音再大點、再大點。”方潔心想：大你媽個頭，再說，再說老子不唱了。

還好，連長沒再說“再大點”。他貌似滿意的聽完大家唱完第六遍，終於開恩讓三排進屋吃飯了。

吃完午飯回到宿舍，方潔就趕緊問沈卿要了一粒金嗓子喉寶，一邊含著一邊咬牙切齒的問候了一遍連長的家人，連帶她們班的男生也總體問候了一下，聽得沈卿和韓琴一個勁的笑。

當天下午有些下雨，不算特別大，氣溫也沒有降下來，非常悶熱，雨水和汗水一起作用在身上實在很不好受。晚飯前，一連在宿舍樓下的廣場上操練軍體拳，一排二排很快就過了，跑到屋檐下去躲雨，專是她們三排練了若幹遍還不給過。連長說她們是花拳繡腿，喊“嗨”的聲音也不夠響亮，於是便一個女生一個女生的糾正動作，一個一個的逼迫大聲喊“嗨”。方潔冷眼靜候連長折騰完幾個女生又來折騰她。

“動作可以，聲音太小，大聲點喊一個，我聽著。”

方潔一邊比劃動作，一邊使勁兒喊了一聲。她覺得這個場景，跟做皮肉生意的沒兩樣。

“太小，再大聲”。

方潔覺得連長的嘴角有些許嘲弄的笑意，她狠狠的大喊了一聲。

“可以，這回不錯”。連長轉過頭去、走上臺階對著所有的女生說：“所有人，像她一樣大聲的打兩遍。如果聲音夠響，兩遍就過；如果不夠響，打到聲音足夠大為止。”

方潔恨不得沖上去把連長踩扁。

於是在雨中，方潔用了渾身的力氣一邊喊一邊打，她打的異常專註，仿佛就剩下她一個人，她要把一肚子火通過軍體拳發*來。

晚飯回到宿舍後，方潔只覺得喉嚨疼，又含了一粒金嗓子，然後晃晃悠悠的把不知是泡滿汗水還是雨水的衣服換下來，送到水房去洗。洗衣服的時候，沈卿在一邊說，晚上要排練唱軍歌，方潔立馬就暈死過去。她用滿是泡泡的手指著自己的喉嚨，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怎麽還唱？沒完了啊？”

沈卿也無奈的搖搖頭：“白天唱，是連長的意思；晚上唱，是輔導員陳君婷的意思”。

“那我只好對口型了。”

三排進入活動室的時候，一排、二排已經列隊坐好了。方潔瞧都沒正眼瞧他們班男生這幫王八蛋。她順著墻坐下，覺得自己異常疲憊，有些懶洋洋的把頭歪在墻上。

輔導員正經八百的對大家提了要求，希望大家能在軍歌比賽中得好成績，言語中若有似無的提到四連，也就是大班後三個班所在的連。方潔忽然覺得她真虛偽：你要說我們一定要超過四連就直接說嘛，拐彎抹角的連我這個*子都聽出來了，何必呢？而且軍訓唱歌比賽，得了第一名又能怎麽樣呢，又不頒獎又不加分的，大家平時操練這麽辛苦，為了爭個虛無縹緲的榮譽浪費這種時間值得嘛？

沈卿在前面指揮，大家開唱，輔導員的眼光在每個人身上掃來掃去。一開始方潔還認真配合，唱的還算努力。但是唱了幾遍後，陳君婷就是不滿意，方潔索性真的就開始對口型，態度也懶懶散散起來。

“方潔！站起來”。陳君婷大喝一聲的時候，方潔正在走神，她趕緊回神、若無其事的望著輔導員，輔導員下巴朝她一擡，她慢悠悠的站起來，笑嘻嘻的。

“方潔參加學校的合唱團，請她給大家講一下合唱的要領。”

真無聊，明明是看我走神想教訓我一下，還要找個這麽冠冕堂皇的理由；明明是大家累了、對合唱練習不感興趣所以唱的很爛，非要自欺欺人認為是大家不懂合唱技巧；明明是大家對你非要得好成績不夠認同、你動員不了大家，卻非要在這裏耗著浪費時間。出工不出力的人多著呢，你能一個個點名？

排練練得不歡而散。方潔留在最後幫沈卿收拾東西，她指指自己的喉嚨，“疼死了”。

歐陽晟越和韓嵩走過來，方潔一聲不吭的拎著馬紮就走，韓嵩一把抓住她，方潔把頭偏到一邊氣呼呼的理也不理。

兩個男生探究的對視了一眼，歐陽晟越對韓嵩微微聳聳肩。沈卿含笑說：“中午她就氣鼓鼓的罵了你們一頓，說你們不仗義呢。不過，我也覺得，你們是挺不仗義的，女生給那個連長折磨飯都吃不成，你們兩個班長也不出來說兩句。下午軍體拳的時候又是這樣。這不，她估計還氣著呢。”

歐陽晟越和韓嵩啼笑皆非的又互相看看，韓嵩說：“這不能怪我們吧。那種情況下，他隨便找個‘公事公辦、嚴格訓練’的理由就可以打發我們，我們沒有出面給你們說話的立場啊。如果真是求情，那就說明你們確實練的不好，才會‘求情’的啊。”

沈卿的笑意收斂了，方潔還是看著一邊不說話。

“似乎一夜之間，感覺就不太對勁了，處處針對我們三排，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而且，不就是個軍歌比賽麽，也這麽急吼吼的折騰人，平時訓練都累個半死，誰還會把心思放在這上面。”

歐陽晟越聽見沈卿說完，不由得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韓嵩硬把方潔的頭掰過來，方潔橫了他一眼，氣憤的說：“幹什麽？”結果她自己都被自己的聲音下了一跳。剛才在練習合唱的時候說了不少話，停了一會兒再開口，聲音立刻嘶啞的不得了。

“怎麽啞成這樣？”韓嵩吃驚的問。

“要你管。”

“你怎麽又開始耍小孩脾氣？”

“我就鬧小孩子脾氣又怎麽樣？你是不是又要說我無理取鬧？我就無理取鬧又怎麽樣？小孩子被別人欺負了還有爹娘撐腰呢。我們，我們算什麽。以後再別跟我說我們班團結一類的鬼話。虧得我幫廚的時候還給你們多分了一個饅頭。”

方潔說完，用力掙脫韓嵩抓著她手臂的手，快速的走出了活動室。

韓嵩有些慍怒，歐陽晟越走來拍拍他的肩膀，對沈卿說：“方潔的臉紅的有些不自然，感覺跟發燒了一樣，待會兒回去好好看看。跟韓琴說說，今天你們女生都淋雨了，都相互摸摸體溫。另外，最好讓大家都耐心配合一點，連長無所謂，要是惹毛了輔導員，以後還有好幾年呢。”

沈卿點點頭，收拾完東西就回宿舍了。

回宿舍路上，韓嵩對歐陽晟越說：“方潔那嗓子，要再跟今天一樣這麽訓練，指不定哪天就廢。”

“那能怎麽辦？她要是不出聲，怎麽能過關？她又愛跟連長賭氣，連長一挑她她就上火的使勁兒喊。只能指望她覆原能力強，強求不來的。”

“你說陳君婷到底要跟張杉爭到什麽時候？連這裏都能成為她倆鬥爭的戰場。要鬥也不跟連長搞好關系，折騰女孩子們幹什麽。你看張杉，不僅跟連長、連跟營長關系都搞得很好，這就比陳君婷占了先機。她是傻的還是怎麽回事？”

歐陽晟越看了一眼韓嵩說：“她是個自以為是的人。我們連長也是個自以為是的人，兩個人都不冷不熱的，連長根本不會理會她。”他停了停，望著走廊上的一盞燈若有所思的說：“我只希望，他們怎麽鬥，也不要把我們班的女生、把方潔、當作他們鬥爭的犧牲品。”

星期二早上，方潔的嗓子疼得厲害，她知道多半是有點受涼感冒了。只要一感冒，第一反應就是扁桃體發炎。她用沈卿昨天晚上搞來的體溫計測了一下，還好沒發燒。韓琴讓她吃藥，她固執的堅決不吃，道理很簡單：越吃藥身體的免疫力就越差，所以能不吃藥就不吃，這種小病小痛還是自己扛比較好。

不過根據感冒發展的普遍規律，到了星期三，方潔的感冒就開始嚴重了，除了整個人沒什麽精神外，聲音也變得跟公鴨嗓一樣。不過方潔總是覺得變聲後特別好聽，充滿的濃濃的鼻音和磁性，這個時候唱梁雁翎的《像霧像雨又像風》特別有味兒。然而軍歌比賽唱的畢竟不是《像霧像雨又像風》，在輔導員的嚴厲要求下，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軍歌的訓練。

韓嵩對於方潔的嗓子特別擔心，他很想找個機會跟方潔說一說。但是方潔對之前的事情似乎一直耿耿於懷，見到他和歐陽晟越就跟見到空氣似的，眼神穿過他們落在別的地方，理都不理，氣的他好幾次在沈卿面前抱怨“真是個驢”。

一個晚飯後，韓琴和沈卿給輔導員叫去開會了，其他女生也不知道到哪去了。方潔跟許琰到水房去打開水。軍訓宿舍提供的都是5磅的開水瓶，方潔準備拎四個下樓。許琰見狀，覺得特別幽默，趕忙攔下：“你拿得動這麽多麽？”

“這是5磅的啊，又不是8磅的，一邊兩個，一手加起來10磅，問題不大吧。就算是累了，路上停下來歇歇也沒有關系啊。難不成你還要跑兩次啊？”

其實一只手兩個5磅的水瓶確實不算重，但是這個架勢很嚇人，一個女生提四個水瓶，真是夠誇張的。她倆打水回來的路上，不少男生都回頭望，許琰笑著說：“敢情你是為了增加回頭率啊。”

剛走了一段路，就有人從身後探過手來幫方潔拎水瓶。方潔一回頭，看到一張又熟悉又不熟悉的臉。

“給我吧，哪有淑女提這麽多的，那還要我們這些男人幹什麽”。

方潔尚在疑惑、發楞、腦袋還沒轉過來的時候，對方就把她手上的水瓶抓走了一個。方潔停在原地忍不住喊了一聲“哎”。

“‘哎’什麽‘哎’，你還不走？”

“我好像不認識你吧？”方潔大膽的問了一句。

“可是我認識你啊，放心吧，不會把你的水瓶搶走的。對了，你能不能不要說話啊，聲音多難聽你知道不知道？！”

其實這個人方潔知道，是一班的男生，北京人。前三個班一起上大課的時候打過照面，準備演講在韓嵩他們宿舍晃的時候也遇到過。對於這個男生，每次見面，她都有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熟悉，是總覺得他倆好像在哪裏早就認識似的，非常奇怪；陌生，是因為確實不認識，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平時連一句話都沒說過。而且她潛意識總是對拖著濃濃北京味兒口音、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北京孩子有點抵觸，認為大城市長大的孩子眼界比較高、不太好相處，所以從來沒有主動開口招呼。

方潔一邊走一邊默默的想，都沒註意已經走到宿舍樓門廳，前面那位男生已經停了下來，她差點撞到人家身上去，走在她後面的許琰忍不住笑。

方潔尷尬的退後兩步，忙說：“對不起，對不起，不好意思哦。”

“幫淑女提個水瓶，就能換來投懷送抱，這個買賣真是劃得來啊。”男生戲謔的說。

方潔立刻反問：“誰是淑女？我怎麽沒看見呢？沒人請你幫忙，是你自己主動幫忙的。到地方了，水瓶拿來。”

“唉，我真是好心沒好報啊。男女有別，我就不送你們到閨房了。”男生笑嘻嘻的說完，把水瓶還到了方潔的手上。“你小心一點，一次拎不上去，就多跑幾趟。大熱天的要是燙著了，夠你受的。”

方潔瞪了他一樣，歪著嘴說：“知道了，多謝大俠費心！”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當你不認識某個人的時候，他就是天天在你面前晃，你也不會在意；當你一旦認識他，不用刻意的，你會發現你總是撞見這個人。星期四早操集合前，方潔在樓下又碰到了昨天幫她提水的男生，他正無所事事的坐在門廳外的臺階上看其他同學比劃軍體拳。

男生看到她走過來，朝她揮揮手，也不顧人前人後的大聲喊道：“丫頭，過來，陪我坐一會兒。”語氣頗為暧昧，驚得周圍的同學都朝她看。

方潔急得直跳腳，她忙走上前去說：“你真是會自來熟，我不都認識你，你喊什麽啊。”

“我都說了，我認識你啊。陪我坐一會兒吧，一個人正無聊呢。”對方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態度。

方潔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她踢了男生一腳，一屁股坐在男生的身邊。

“哎，我說你踢我幹什麽啊，還踢我的腰。男人的腰是很重要的，不能隨便踢的知道不知道？”

方潔朝他得意的“哈哈”一笑，不再做聲了。

在美麗的晨光中，方潔與王笑瀟的奇妙友誼就此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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