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仿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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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了好多把冷水在臉上,方潔擡起頭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底很紅、眼眶很紅、鼻子很紅、整個臉也很紅,水珠順著臉頰流到下巴上、滴進了脖子裏,涼涼的,有些狼狽。歐陽晟越說的很對,真的好醜。她在樓梯上一小步一小步的往閱覽室挪,其實她憎恨回到那裏,只要想到剛才在那個屋子裏發生的事情,她的腦袋就嗡嗡作響。而且,誰都看得出她大哭了一場,她怎麽可以如此示弱?怎麽能讓她的仇者如此之得意和愉快呢?

她在閱覽室門口的走廊裏緩緩的走來走去,依稀能夠聽見兩個班長在裏面與管理員對話的聲音。她並不知道他們具體說了什麽,她也沒興致去弄清楚他們說了什麽,她只是覺得十分抱歉,因為她實在不願意讓他們也卷入這場爭端中來,面對這樣的老師,他們能做的只有小心賠笑、好言好語、無限忍耐,她怎麽可以讓他們也受這樣的委屈?

她也依舊會十分感激,盡管她實際並不希望他們在這件事上來幫助她。求情,其實就等於服了輸,這一點,她是更加的不願意。

門開了,韓嵩先從裏面走了出來,他似乎有種如釋重負般的輕松,笑呵呵的對著方潔擠了擠眼。方潔卻看到歐陽晟越站在門口還在不斷的、十分有禮貌的跟裏面的人說“謝謝老師”、“辛苦您”了之類的話,她的心迅速下沈、真是難受極了。她忍不住把頭一偏,緊緊的皺起眉頭閉上了眼睛,牙齒在嘴唇上重重的噬咬著——怎麽可以這樣?她心目中那樣傲氣淩然的歐陽晟越怎麽可以這樣低三下四、委曲求全?

她的眼淚很快又下來了,這回,她似乎比之前還要生氣。

歐陽晟越微笑著看著她:“好了,基本上搞定了,其實也還好了,沒有你描述的那麽不通情理麽。”他看到她哭得越發兇了,有些錯愕的看了看韓嵩,又說:“你這又是怎麽了?”

方潔一只手捂著嘴,另一只手指著兩個男生泣不成聲的說:“誰要你們來幫忙的?誰請你們來說情的?誰給你們權利來替我做決定的?你們以為你們是誰,沒有征求我的同意便自以為是自作主張,你們以為我會感激你們嗎?你們是什麽人、我是什麽人、她又是什麽人,你們怎麽可以這樣不尊重你們自己?怎麽可以任由這樣的人來欺辱你們?”

歐陽晟越瞬間明白了方潔的意思,他嘆了口氣,靜靜的走到方潔跟前,正視著她滿是淚水的眼睛:“傻丫頭,心思怎麽這樣的覆雜?本沒有你想的那麽不堪,你這回是真的多心了。其實她對我們還算是好說話,怎麽偏就跟你杠上了呢?”他笑了起來:“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原來你居然是這樣的愛哭呀!好啦,把眼淚擦幹凈。老師說了,只需要你規規矩矩的認個錯、給老師正正經經的道個歉,把你寫在書上的東西擦幹凈,圖書證就還給你,這件事就算是了解了。”

方潔抽抽噎噎的說:“道歉?我為什麽要道歉?該認的錯我剛當著她的面已經認了,為什麽還需要重新認錯?”

“哎~,你為什麽就是這麽的犟?我問你,在參考書上做記錄是不是你錯了?”

“是。”

“你對老師發了脾氣、態度很不友好,有沒有這回事?”

“有。”

“那不就得了。”歐陽晟越十分耐心的跟她打擂臺:“她畢竟是老師,幾乎年長你一倍歲數,你當著那麽多人那樣理直氣壯的把她批得體無完膚,她一句話都反駁不了,她的面子能往哪裏擱?平心而論,就算是她的確有不對的地方,就沖你態度不好,也確實應該給她認個錯、道個歉,這對你是知錯能改,對她就當是給個臺階下,事情就自然而然的解決了,這不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嗎?你說是不是?”

她咬著嘴唇,半天才不情不願的迸出一個“嗯”。

方潔瞧了瞧韓嵩,他只是在一旁有些戲謔的看著她笑,她低聲的、十分認真又誠懇的說:“可是我實在厭惡她、再不願見到那張老臉。”

韓嵩“嘿嘿”的笑出聲來,歐陽晟越也給她逗得滿眼睛都是笑意,他輕輕推了推她的臂膀:“真不知道該怎麽說你才好。去吧,心裏的這個坎兒遲早是要過的,逃避總不是辦法。”

縱然有一千一萬個不情願,方潔還是咬咬牙走進了閱覽室。與她發生爭執的那位管理員直直的坐在距離辦公桌不遠的椅子上,動也不動、也不拿正眼瞧她,反倒是另外一個老師迎了上來,比較和藹的對她說:“好好說話。”

方潔也不看那位坐著的主兒,低著頭、只是盯著辦公桌的一角,像個覆讀機一般把歐陽晟越之前給她分析的兩個不是一字一句的認了,非常嚴肅、正經卻沒有什麽溫度的道了歉。話畢,緊抿著嘴唇,也一動不動。自己想想,其實也不過如此而已。

站著的老師笑著說:“好啦好啦,多大的事情,搞成這樣子。給你,姑娘,你的圖書證。以後可以要記住了,不管別人有沒有亂寫亂畫,圖書館的書是不能塗寫的,這個規矩到哪裏都是一樣,管好了自己、才有資格挑別人的錯兒,知道嗎?”

方潔接過圖書證,倒是真心實意的對這個老師說:“知道了,謝謝老師。”

老師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就委屈成這樣?其實還是挺乖的。不過,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個性的女學生就是了。”

方潔朝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那本參考書準備清理,誰知道坐著的管理員突然冒出的冷冷的一句讓她已經平靜下來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圓珠筆和鋼筆筆記就算了,書上其他所有用鉛筆做的記錄,也要清理掉。”

方潔睜大眼睛又驚又憤怒的轉過頭去看向兩個男生,韓嵩也是一臉的不可置信,而歐陽晟越微微皺起了眉,若有所思的朝她搖搖頭。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方潔面前的老師有些不耐煩的掃了一眼坐在位子上的管理員,朝方潔揮了揮手,小聲說:“去那邊桌子坐著擦吧,就把你寫的擦掉就可以了。”她轉過頭去接著說:“算啦,算啦,你也真是的,一個小姑娘,值得你頂個什麽勁兒啊你…”

方潔沒有耐性去聽她們的叨叨,自己拿著參考書走到一旁的桌邊坐下。其實她做的註解真的不多,稍微折騰了一下、吹吹幹凈也就清理完了。她把參考書又放回老師的辦公桌上,默默的跟註視她的老師擺擺手,便帶著她的圖書證隨著兩個班長出了閱覽室的門。

韓嵩一出門就冷下臉嘀咕:“這女人,怎麽這樣?”

歐陽晟越只是輕哼了一聲,倒沒有接話。他轉過身去打趣方潔:“搞定了?這下應該開心了?”

方潔面無表情的搖頭,她覺得自己情緒十分低落,一點也不高興。

歐陽晟越笑了笑,對韓嵩說:“我先回去了,你陪陪她吧。”

韓嵩點了點頭。

方潔一聲不吭的看著歐陽晟越走下樓梯,他轉了個彎兒,就不見了。

兩個人一上一下的坐在圖書館頂層的樓梯上,很安靜。方潔抱著雙腿,腦袋擱在膝蓋上,默默的盯著身旁的欄桿出神。良久,她嘆了口氣,站起來走下樓梯,佇立在那扇很大的落地窗邊,直直的看向外面。身後的人問她為何要嘆氣、為何依舊如此怏怏不樂,她有些落寞的、卻又輕輕的笑著說:

“我只是有些擔心我的未來而已。窗外的世界是那樣的色彩斑斕、光鮮亮麗,可是如果它充斥著這樣或者那樣的陰暗與不公,如同歐陽晟越說的那樣,走出這扇玻璃窗,我必然會四處碰壁、我該如何存活下去?如果是這樣,我便覺得我連走進這個世界的一絲願望和勇氣都沒有了。我不得不承認歐陽晟越說的是有道理的,但是我真的抗拒接受;我認同、其實更多的是真心佩服周圍人隱忍、退讓、圓滑的處事方式,但是我自己卻一點也不願意變成這樣。我知道你也許會說,堅持自己的原則和底線沒錯,只不過方法和態度可以委婉柔和些,可是,我不願意讓我的自尊和心中的堅守的那些對的東西遭受哪怕一絲一毫的玷汙,無論是在面子上還是在內心裏。”

“其實也還好了,很多事情也並沒有歐陽描述的那麽糟糕,他今天這個包袱似乎給你加的有點重了,回去我要好好說說他。你們兩個人,嘿嘿,真巧,好像正好在兩個極端,他認為這個社會是混亂不堪、沒有什麽原則好講,而你,盡管你看到並也承認這些陰暗面,但是你的本心依舊堅信這個社會的正面、公平與正義。不過,我最想提醒你的是,有的時候,你判斷人的標準,太潦草太武斷,對你稍微好一點你就當別人是好人、將他們當做你的朋友;你跟朋友相處,也太簡單太直接、恨不得把你的那顆真心拿給所有人看、全心全意一點也不設防。這些東西怎麽說呢?也好、也不好。”

方潔緩緩的轉過身去,韓嵩看著她:“就比如說今天這事兒,後面這個安慰你的老師,你肯定很感激她、肯定覺得她比那個跟你吵架的管理員好多了是不是?”

方潔點點頭。

韓嵩笑了起來:“換成是我,我可能會這麽看。也許,她是真的誠心誠意來化解矛盾、替你解圍的,那麽她確實是個很好的老師,值得你感激。但是,我也會想,當時這場矛盾發生最激烈的時候她在做什麽?那個時候為什麽不來勸架?如果我把她想的壞一點,我會認為,因為這兩個老師的確在管理上有失職的地方、又被你抓住毫不留情的*出來,她是否也會覺得面子上掛不住、其實也想教訓你?你孤身一人的時候,她毫無作為,甚至在一旁看好戲;但是面對我們三個人、而且又是遇上歐陽晟越這樣精明的人的時候,她可能還是覺得事情到此為止比較好。說實話,我倒是覺得,這事兒要是鬧大了,你真不見得會吃虧。所以,她這時再擺出一副心慈面善的模樣出來做和事佬,既借了別人的嘴教訓了你,自己還不動聲色的做了兩邊的好人。你說,如果她真的是這樣,還值得你感激麽?”

方潔驚訝的瞪著韓嵩,韓嵩指了指她:“就知道你會是這幅表情,你是絕對不會想到這一層的。我不是故意要詆毀這個老師,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最覆雜的就是人了,相處很久都未必能摸得清一個人真實的本性,更何況,其實做人也沒有絕對的好與壞。而你,似乎一開始總是把人想得那麽好,總是那樣大喇喇的與人相處、太容易相信別人,我真是怕你以後會受到傷害,你明白麽?”

方潔抿了抿嘴,沒有出聲。

沈默了一陣,他見她十分嚴肅的發問:“那你也很覆雜麽?你對我也設防麽?你給我看到了你真實的性情了麽?你曾經對我說的話、做的事,真假各占多少呢?那我是否應該還如同以往那般相信你嗎?那我呢,你覺得我也很覆雜麽?你看到了我的本性了麽?我曾經對你說的話、做的事,你覺得真假又各占多少呢?你是否其實對我也一直是半信半疑的呢?”

韓嵩怔住了。

好久,他終於有些驚訝、似乎又有點喜悅的開口道:“臭丫頭,腦袋瓜轉的真快。NND,我這算不算是自己挖了個坑讓自己跳?”見她依舊目不轉睛的望著他、執著得等待著答案,他嘆了口氣、認真的回答她:“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也請你繼續信任我。”

方潔又不說話了,轉過身去,依然望著窗外。

驀地,她幽幽的說:“看看,你的這番道理,說得如此像模像樣,可是放在我倆身上,你竟然無法自圓其說。你不覺得這樣做人太累了嗎?學習已經讓我很累很累了,這個是我無法選擇的,為什麽連找個朋友我依然需要那樣的累?我有病吧。虛偽、猜忌、冷漠、不真誠,這些我一樣都做不來,它們違反了我心中待人處事的原則,我也不屑學會去做。簡單有簡單的壞處、但是簡單也有簡單的好處。如果說,這樣的待人方式勢必會讓我受到傷害,那我就接受這些傷害好了。”

韓嵩又嘆了嘆氣,站起來走到方潔身旁,一只手輕扶著她的肩膀,同樣望著窗外:“坦白說,我根本不願意你改變什麽。性格其實與內心聯系的那樣緊密,而你又是那樣的倔強,我只怕,只有你內心堅守的東西發生了變化,你的性格與認知才會自然而然的跟著變,而變化以後的你,也許就再不是我心目中期許的那個方潔了。從我的角度看,你這樣大大咧咧的、簡單直接的、淘氣任性、沖動愛發脾氣的個性,雖然闖禍不少、有的時候真的讓人狠得牙癢,但是卻也讓人覺得與你相處很放心、很愉快。

只是,我真的很擔心,如果你不改變,當你獨自一個人的時候,你這副小小的身量,如何能承受得起這樣一個紛繁覆雜、深不可測的世界帶給你的那麽多的阻礙與壓力?”

靜靜的站了一會兒,方潔轉過頭去望向他,他也側過臉來看著她。

默然,誰也沒有再說話。

流浪記(Panai巴奈)

——Panai

我就這樣告別山下的家

我實在不願輕易讓眼淚流下

我以為我並不差不會害怕

我就這樣自己照顧自己長大

我不想因為現實把頭低下

我以為我並不差能學會虛假

怎樣才能夠看穿面具裏的謊話

別讓我的真心散的像沙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更覆雜

還能不能唱出歌聲裏的那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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