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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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開源從沒有想過,掌聲和燈光會讓他覺得難堪。

他揮了好幾次手,但演說廳的燈光還是沒有反應,鼓掌的人隱沒在昏暗裏,聲音好像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要吞沒站在光裏的他。

白歷站在臺下,原著裏的兩段話閃過腦海。

——“唐開源站在演說臺上,重新回到了屬於他的舞臺。他看向攝像機器人,就好像在和屏幕外的白歷沈默的對視。”

——“只有虛擬屏的光線的昏暗房間裏,白歷砸碎了手邊任何可以觸碰的東西。唐開源可以活在光裏,而他只能蜷縮在陰暗的角落,活得像條蛆。”

演說臺上的唐開源籠在聚光燈下,而白歷站在臺下的灰暗裏。

他們互相對視,一個站在演說臺的中心,一個站在只能看清輪廓的臺下。

掌聲雷動,在光與暗之間。

在光裏的暗和暗裏的光之間。

等掌聲停止,坐在預留座後排的軍學院的學生們才猛然發現過道上站著的兩三個西裝革履的alpha,胸前佩戴指甲蓋大小的金屬徽章,是第一繼承人衛隊的標志。

“不好意思,演說還未結束,”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很低,“請您暫時坐回座位。”

這話是對著白歷說的,但陸召坐在臨近過道的位置,衛隊只能隔著他說話。

陸召沒動,衛隊喊了一聲“陸召少將”,他也沒有任何回應。領頭的人有些尷尬。

昏暗的光線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周圍的軍學院學生們竊竊私語,有幾個還伸長了脖子問:“不能鼓掌嗎?”

白歷一直拍夠了一分鐘才停手,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這真是我這輩子難得一分鐘裏每一巴掌都拍的真情實感的鼓掌。”

“可以再來一分鐘。”陸召看了看個人終端的時間,“時間還早。”

即使是看不清表情,但白歷還是感覺得到衛隊裏幾人的臉色隨著這句話變得相當難看。

白歷想笑,他發現陸召氣人很在行。

“不了,手疼,”白歷說,“而且‘假發下的虛偽’都已經走了。”

陸召點點頭,站起身。

他的身高即使在alpha裏也顯得出眾,坐著的時候還不明顯,一站起身,衛隊的幾個人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幹他們這行的挺多都是軍界退下來的,對陸召一夜之間“清洗”C14附屬星的戰績都挺了解。

白歷問:“現在就走?”

“那你再來一分鐘?”陸召楞了楞,“不然還有什麽事兒?”

確實沒什麽事兒了,白歷尋思了一會兒,意識到陸召特地弄到邀請函,就只是為了給他一個現場鼓掌一分鐘的機會。

“沒事兒,”白歷笑道,“吃夜宵吧,回家吃。”

陸召從演說開始就皺著的眉頭松了松。

“陸少將,要走啊?”後排的軍學院小孩兒問,“我們同學還想等演說結束後找您聊聊機甲什麽的呢。”

陸召本來想走,聽完這話他想跑。

也有小孩兒喊白歷:“白少將,那什麽,我們也想跟您也聊聊……”

“別聊,”白歷說,“家規規定晚上十二點前得回家。”

幾個小孩兒笑起來。

“坐在這裏聊不了機甲,”陸召開口,淡淡道,“只有打起來才知道什麽叫機甲。”

幾個衛隊的人有點兒發楞,木訥地讓開了一點,讓陸召和白歷走出去。

白歷邊走邊笑,陸召估計自己是感覺不到自己剛才有多囂張,在人家三分之二都在講機甲的演說上說坐這裏聊不了機甲,這話傳到第一繼承人那兒,估計得氣個半死。

大部分時間裏白歷覺得自己已經足夠橫行霸道,陸召出現之後白大少爺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白歷聽到唐開源喊了一聲:“白歷。”

和高先生的氣急敗壞不同,這聲音很冷,很沈,很有男主角該有的氣質。

不枉費原著裏每隔幾段就有一百來字的唐開源氣質的具體描寫。

白歷回過頭,看向演說臺上的唐開源。

“白先生,”唐開源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層冰,遮蓋著下面奔騰翻湧的暗流,“感謝您的掌聲,很榮幸能邀請到您來這次的演說。”

白歷站住腳,半瞇著眼看了他幾秒。

“我們研究所對像白先生這樣的退伍軍人非常尊重,在機甲方面也是如此,”唐開源的聲音溫和有禮,通過微型話筒傳出,讓演說廳剛才還議論紛紛的氣氛暫時緩解,“我覺得白先生會喜歡我們研究所正在研發的這款機甲,我也由衷希望可以和白先生在征集賽來一次痛快的切磋。”

這幾句話說的不卑不亢,倒是很有些老貴族的模樣。

他站在演說臺上,顯得和燈光一樣磊落。

白歷向著演說臺走了兩步:“剛才你回頭看我的時候,看清我的嘴型在說什麽了嗎?”

沒有話筒輔助,白歷的聲音只能被唐開源和前排幾個離得近的軍團人士以及貴族聽見。

唐開源楞了楞,沒吭聲。

“那我再‘說’一遍。”白歷忽然舉起自己的左手,握成拳,轉動了三圈手腕。

演說臺上的光將白歷的輪廓框得清晰無比,他像是一道極黑的剪影,橫在光芒的前方。

做完這個動作,白歷轉身離開。

沒有一句話,但在坐的軍界人士還是當即就明白了這其中的含義。

那是軍團裏老兵常用的一個戰前手勢——“我將握緊拳頭直至最後一刻。”

陸召站在門口,看著白歷大步朝他走來,隔著老遠就把剛握過拳的手伸出來。

“走,”白歷說,“吃一頓豪華夜宵。”

第一繼承人年底在軍學院舉辦的最後一場演說成了一場鬧劇。

警所當夜就給出了調查結果,高氏參合進軍醫院信息買賣的事情拿到了實證,高先生進了警所沒多久就交代得一清二楚,比高業交代的還快。

緊接著軍界立刻發表聲明,開除高業軍籍,踢出軍界,永不錄用。

等帝國公民睡了一覺再起床看到新聞時,這間個人信息買賣的案子已經被火速處理了。對高氏的處罰還未定下,但看架勢是絕沒有從輕的可能,公民們這幾天的憤怒終於得到了一點兒平息。

但得到處理結果的同時,另一則消息卻引起了輿論熱議。

高先生被警所帶走配合調查的前一分鐘,還在享受著掌聲。這掌聲來自軍學院的第一繼承人演說,鼓掌的原因則是高先生在機甲研發方面提供了技術支持,頗有貢獻。

帝國公民相當震驚,幹出這種齷齪事的人竟然風風光光地享受著掌聲?

隨即就有人順著高先生這條線向上扒,沒多久就扒出了林勝的資料和信息。冠著這個姓氏的人在帝國的身份自然不同,立馬就有“皇室包庇縱容貴族”的言論傳出,引起公眾討論。

林勝的身份被扒了個稀爛,連帶著第一繼承人也跟著受到影響。

蛛絲馬跡逃不過帝國網民的火眼金睛,林勝的可公開資料關於入職第一軍團的那幾條引人懷疑,有人提出疑問:“退伍的似乎很倉促,不知道是否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內幕?”

從高先生被警所帶走到林勝被牽連,也就短短一夜加一上午,林勝的研究所也順著又火了一把,只是公民們到底是看好還是不看好就難說了。

第一繼承人在演說上幾次三番提起林勝的研究所,再聯想不久之後的帝國研究院征集賽,這其中的意思相當微妙。網上罵聲一片,對這種賽前引導公眾視線的行為相當反感,又質疑第一繼承人的行為是否是在濫用皇室身份。

皇室在年末做出聲明,對演說夾帶私貨的事情予以否定,後著手控制輿論,不允許惡意揣度皇室。但往年都是第一繼承人主辦的年尾宴和對公民祝詞前所未有地換成了第二繼承人,這個行為未免顯得有點兒心虛。

軍學院的學生們一時間成為八卦爆料的中心,演說的細節從學生們的社交平臺或口耳相傳中被擴散開,從高先生被當場帶走,到高先生的假發歪了,再到白歷帶頭鼓掌,星網上吃瓜吃得飛起。

漸漸地就有人發現了更深層次的細節。

白歷說代表自己的研究所鼓掌,這是否意味著白歷也會參加即將到來的征集賽?

和這個疑問一起被議論的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軍學院學生拍攝的,畫面裏是打著聚光燈的演說臺,光圈之外,一個舉起手握成拳的背影挺拔清晰,像是光亮中的一個洞,深深地燙在了上面。

這是白歷在前段時間圍繞著軍人受辱等事件展開的輿論風暴後,第一次出現在星網上。

只有一個背影,和握成拳的手。

對軍界了解不深的人沒看懂照片的意思,但很快就有退伍的老兵們留下評論:“太懷念了,這個動作。現在的新兵都不這麽做了吧?”

“帥啊,兄弟!”

“退出軍界快十年了,但這手勢一出我覺得自己熱血未涼。”

表情[握拳]占領了星網關於這張照片的評論,有已經離開崗位數年的老兵,也有今年剛剛通過年底考核正式進入軍界的新人,新老交替,卻都因為這張照片而感慨激動。

許多人是第一次從這種角度了解軍界,當這個動作的含義被公開的那一刻,終於有人理解了為什麽熱血不容侮辱。

在帝國繁華的燈火之外,在浩瀚的宇宙之中,曾有無數人握緊雙拳迎接死亡。

“這就是帝國的鐵拳!”

“很遺憾我因為身體原因不能進入軍界,但我永遠尊敬每一位軍人!”

“我們活在多少這樣的背影的庇護之下。”

這張照片是白歷,也不僅僅是白歷。它仿佛喚起了塵封在空虛世界觀之下的真實,又像是終於搬開了一點兒堵著螞蟻窩的巨石。

螞蟻們爬出黑暗的洞穴,他們饑腸轆轆,他們終於知道什麽是白晝。

見過白晝的人,就不會再願意只活在黑夜裏。

星網上因為個人信息買賣引發的一系列後續在這個年底掀起一片狂瀾,順帶著讓帝國研究院的征集賽難得受到極大關註。但這種比賽一般只在軍學院和各大軍團中公開播報,公民們一邊表示理解,一邊又覺得可惜。

帝國研究院的征集賽主辦組在年末發布了一張海報,海報上是帝國歷代受關註機甲的剪影合拍,海報上寫著幾個字兒:傳承與改變。

這等於就是否認了前段時間關於“征集賽偏向更具有攻擊性機甲”的傳言,機甲研發圈內一片憤慨,有因此而選擇放棄比賽的研究所把事情捅了上去,警所和軍界剛平息了個人信息買賣事件後,不得不又開始著手調查這件事兒。

當軍學院機甲實戰學院的宣傳部學生向白歷發出采訪請求的時候,白大少爺正偷偷摸摸往家裏運貨。

跟星網上一浪更比一浪高的輿論相反,白歷這段時間相當低調,研究所的工作終於趕在年末完成,在周氏毫無保留的幫助下,機甲完成度已經可以放心參賽。司徒激動地差點兒沒當場給模擬倉磕個頭,被研究員們攔住了,最後改成聚餐狂飲才算完。

而白歷的小機甲模型已經完工,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他趕在最後一天的頭天晚上把小模型帶回公寓。

跟研究所的人聚完餐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白歷換完鞋輕手輕腳走進臥室。

陸召睡得早,一般白歷打個招呼說得晚回,他就到點兒自己先睡了。

臥室裏留了一盞小燈給白歷,陸召好像睡著了,白歷一只手握著兜裏的模型,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

陸召的眼皮動了動,到底沒睜開,只含糊道:“酒味兒。”

“啊,”白歷說,“巧克力酒。”

陸召閉著眼笑了一聲,用一只手摸索著拉到白歷的領口,把他扯得壓在自己身上。

白歷兜裏的小模型擱了陸召一下。

“什麽東西,”陸召睜開眼,“這麽硬。”

白歷鎮定地回答:“骨頭吧,我這個人就是硬骨頭。”

陸召都懶得回,伸手往他衣服上按,白歷趕緊給抓住了。

這要提前曝光小模型了,明天的驚喜就半點沒有了。

“到底什麽?”陸召清醒了。

白歷急中生智,狗急跳墻:“你說什麽這麽硬。”

陸召楞了好幾秒,手被白歷抓著移開外套兜,按到了他的胸口,頓了頓,又往下開始滑。

“你好好猜猜,”白歷感覺自己耳朵燙炸了,“要不您可以再感受一下之後再猜。”

陸召回過神,哭笑不得地推了白歷一把:“滾。”

白歷:“嗚嗚。”

“換衣服洗澡,”陸召抽回手,又躺回去閉上眼,“圓胖子在撞門,一會兒要尖叫了。”

白歷裝模作樣地嘆口氣:“好的吧。”

走到臥室門口,還很可憐地回頭說了一句:“其實接吻帶酒味兒也不錯的。”

陸召的回答是沒有回答。

等白歷在管家機器人罵罵咧咧的聲音裏進洗漱室之後,陸召才坐起來打開個人終端。

網頁還停留在他瀏覽過的照片上,是白歷那個很囂張的背影,現在星網上到處都是,他看了幾眼才關了,發了條簡訊給陳楠:明天能好嗎?

陳楠是個夜貓子,很快就回覆:放心,明天好了我用快運給你郵過去。

陸召道了謝,松口氣。

他做了個小禮物給白歷,參考了一下那塊兒星網上查到的大黑石頭,他其實覺得那塊石頭也不錯,陸召訂單都下了,卡在了刻字環節。

陸召不知道刻什麽好。

白歷好像和每一句溫柔的話都掛鉤,也好像配得上所有載滿榮譽的詞。

猶豫了好幾天,陸召還是取消了訂單,找陳楠幫了個忙。他就陳楠這麽一個親密的O友,一聽說他要送東西給白歷,陳楠激動得差點兒落淚。

他沒走心地送過禮,霍存說得“貴重”,到底怎麽個“貴重”陸召也沒法衡量。

他認真思索了一遍白歷可能會缺的東西,就聽見門外傳來白歷洗完澡後踢踢踏踏的走路聲,沒一會兒就接了個通訊,估計是司徒打來的。

“……到家了……你是不是喝大了就忘事兒……上什麽班,明天不上班,我不都說了放假嗎……”白歷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我發現你喝大了不是忘事兒,你他娘的是喝大了就做夢,漲工資個屁,老子沒閑錢給你漲工資……”

陸召沒忍住笑了笑,他還是頭回聽白歷理直氣壯說自個兒沒錢。

那邊兒通訊掛斷了,還聽到白歷意猶未盡地罵了幾聲。

罵完了醉鬼,白歷才回到臥室爬上床,看見陸召閉著眼呼吸均勻,估計是睡了,沒忍心給他推醒再繼續討論一下硬不硬的問題,主要也實在不好意思繼續不要臉,摸了摸陸召的臉,揮手關燈。

白歷躺下,腦子還處於一種混亂狀態,酒精讓思緒飄來飄去,偶爾還會想起原著裏本該有的孤獨跨年。

他翻了個身呼出一口氣,氣剛吐到一半,就感覺有只手按了他某處一下。

“歷歷,”陸召淡淡道,“手感好像沒那麽強啊。”

白歷整個人僵硬了三秒,猛地起身把陸召按在了身下。

“那是你按得還不夠,”白歷說,“你再試試。”

陸召被按在床上卻笑個不停,另一只手在黑暗裏摸了摸白歷滾燙的耳朵。

試試就他媽試試。

研究所和軍團都放了幾天假跨年,白歷跟陸召一覺睡到快中午。

早上陸召到點兒醒過一次,架不住白歷對睡懶覺的執著,跟著荒廢時光。

白歷被個人終端的幾聲提示音弄醒,揉著眼坐起來打開看。

虛擬屏上彈出幾個簡訊框,白歷一條條看過去,有幾條是司徒江皓跟周岳發來的,都是同一個內容。

林勝為了撇清關系,和高氏終止了合作。

江皓則多發了一句:沒有高氏的數據支撐,他的機甲完成度太低,軍團拒絕了他的內薦申請。

白歷瞬間神清氣爽,打開網頁瀏覽今天的新聞。

既然是為了撇清關系,那林勝肯定要公開宣布終止合作的決定。果然沒費什麽事兒,白歷就在新聞上看到了這一條。

彈窗彈出來一條八卦新聞,標題就是一行大字:某正被熱議的富家子弟再爆醜聞!頻繁出入某高級會所,疑似與多位情人糾葛不清!

白歷關彈窗沒關好,直接點開了新聞。

他快速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新聞的配圖上。

那是一張有些模糊的監控截圖,但白歷還是從那個打過的頭型認了出來,這他媽不是高業嗎?

再看所謂的“某高級會所”,正是前段時間一直在報道的有娛樂圈十八線小明星出入的那一家。

白歷吹了個口哨。

這事兒估計是順著查出來的,白歷也沒多想,關了網頁繼續看自己的簡訊。

早上七八點的時候有一條系統發送的簡訊很陌生,白歷點開看。

“帝國銀行:賬戶綁定終端提醒:證件認證方式已通過審核,您的個人終端已成功綁定1652358320445賬戶,餘額……”

白歷坐直身體反應了好幾秒,發出一聲略顯疑惑的“臥槽”。

陸召在他坐起來的時候就醒了,只是閉著眼懶得動,聽見聲音才帶著鼻音問:“什麽?”

“誰賬戶綁我終端上了,”白歷撓撓頭,“我聯系銀行問一下——”

陸召閉著眼:“我的。”

白歷回過頭,沒反應過來:“啊?”

“我的。”陸召說,“我的工資賬戶。”他頓了頓,睜開眼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這個當禮物算不算‘貴’?”

白歷坐在床上楞了一分多鐘,猛地爬起來開始套衣服。

“你等著,”白歷說,“我先整理一下白家的產業再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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