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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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信息素彌漫,有一瞬間陸召什麽都感受不到,只能嗅到白歷的氣味。

他被白歷的手牽引著跌入一片光中,回應得笨拙又誠實,模仿得磕磕絆絆不怎麽上道,卻能聽到白歷略帶克制的呼吸聲。

額頭抵著額頭,適應室內的昏暗後,就能看清對方的雙眼。

彼此的眼裏卻都只有自己的輪廓,對方眼裏的自己狼狽又脆弱,毫不風光,也並不強大。

但映出自己的那雙眼卻溢滿溫柔。

目眩過後,兩人的額頭依舊抵在一起,陸召微微閉著雙眼,感覺到白歷親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他沒說話,親了親白歷的嘴唇。

沒人開口,他們各自平覆著呼吸。

一會兒過後,白歷的腦袋蹭了蹭陸召,聲音還帶著啞:“床頭。”

陸召隔了幾秒才“嗯”了一聲,側頭看了一眼,從床頭上拿了幾張紙給兩人擦手。

幸虧沒把衣服弄得沒法看,陸召翻身躺在床上,和白歷並排躺著看頭頂的天花板。

他這會兒已經回過神了,思維歸位,大腦運轉,倒也不怎麽尷尬,只不過天生就不擅長先開口,更別提剛做完那檔子事兒之後。

躺在一邊兒的白大少爺把紙團隨手一丟,放空一樣地癱在床上,隔了半晌忽然道:“幸好這會兒烏漆嘛黑。”

陸召沒聽懂,側過頭看他:“什麽?”

“烏漆嘛黑看不清臉,”白歷說,“老子的臉燙死了。”

陸召反應了兩秒才明白過來,白歷這人平時臉皮挺厚,可有時候又薄得跟紙糊的似的,一紅就紅整張臉,那可不就燙嗎。

沒忍住笑了兩聲,陸召用手背去碰白歷的臉,是挺熱,又去捏捏白歷的耳朵尖,也熱。

白歷被他捏耳朵尖,不僅不躲,還相當不要臉地把腦袋又往陸召那兒挪了挪。

兩人都很放松,陸召問:“你怎麽老是臉紅。”你在網上沖浪的時候可真不這樣。

“這我哪兒知道,我要知道了我早就控制得住了,”白歷閉著眼懶懶道,“遺傳吧,老爺子也老是臉紅。”

陸召想象不出來:“白老爺子?”

“啊,”白歷隨意道,“我小時候把他反鎖進洗漱室的時候,或者開他車撞樹上的時候,嘿,他那臉紅的跟腫了似的。”

“……”陸召差點兒接不上話,“那他媽是被你給氣的吧。”

白歷把頭往旁邊一扭,很囂張,拒不承認:“反正就遺傳的。”

其實陸召多少還是相信有遺傳的成分在的。畢竟唐夫人也這樣,害羞的時候會很快就紅了臉。

以前沒註意過,認識白歷後再見到唐夫人,陸召才發現這兩人的確有相似的地方。

陸召躺在床上,想起唐夫人的那句“你還是得有個繼承人”。

“白歷,”陸召看著天花板,輕聲道,“白家會沒落。”

沒有繼承人的家族,走向末路是一個必然的結果。曾經的榮耀都會歸於塵土,再過個十幾二十年,就會成為人們記憶裏的一個無關緊要的符號。

白歷扭過頭,沈默了幾秒:“是。”

肯定的答案,讓陸召的心臟跟著往下沈。他閉了閉眼,嘴唇開合了幾次,才終於道:“其實你可以考慮……”

“我沒打算領養。”白歷淡淡道,“真的,你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我就不樂意了。”

陸召覺得白歷那句“我就不樂意了”的語氣很有些發脾氣的意思,他今天情緒不穩定,白大少爺的模樣都有點兒兜不住了。陸召側過頭問:“為什麽?”

白歷看著天花板,沒吭聲,隔了好久才開口,說的話卻好像並不相關:“其實老爺子根本沒想養繼承人。”

陸召楞了楞。

“他伴侶身體一直不好,生了白櫻之後就沒辦法再生了。”白歷往陸召這兒挪了挪,靠的很近,說話的聲音就不需要太大,“其實那時候他對家族是否要找人繼承這種事兒看的很淡了,如果不是覺得會便宜唐家,他也沒有想過要白櫻生的孩子改姓。所以從他那代開始白家就註定沒落。”

這已經算是家族的私事了,陸召從未聽說過。他只知道當時白歷被白老爺子抱走這事兒鬧得挺大,在貴族圈傳的沸沸揚揚。

陸召道:“我以為白老爺子把你看的很重。”

“也是,也不是。”白歷笑了笑,“他看重我是因為我們是親人,不是因為我是繼承人。”

陸召沈默下來,他想起白歷對白櫻說的那句話——“我不需要家族,我需要家。”

“其實也都不是,”白歷忽然又說道,他的聲音很輕,有點兒像是自言自語的呢喃,“從伴侶死後,他就誰都不看重了。”

因為最重的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了,沒有人可以和那個人的重量相等。

白歷又說:“他的感情其實很匱乏,對白櫻和我都很缺乏耐心,當然他還是愛我的,畢竟他就我一個孫子,哎,媽的,就可著我一人兒揍唄。”

陸召翹了翹嘴角。

“老爺子這輩子的耐心和最大頭的感情都給了伴侶,沒多餘的給其他人,”白歷呼出一口氣,“所以伴侶死了,帶走了他的大部分感情。有時候我會覺得,他愛我和白櫻,是因為我們是他和伴侶感情的見證。”

白老爺子的臉在白歷的記憶裏清晰起來。

很多時候他都只是臥室裏沈默喝酒的模樣,白歷從門縫裏偷偷往裏看,白老爺子坐在沙發上,像是一座垮塌的山。

時至今日,他忽然對那些年的白老爺子有了些理解。

“他愛伴侶的每一部分,”白歷若有所思,“他愛和伴侶有關的一切,所以包括白櫻,包括我。他的感情很匱乏,這已經耗費了他的所有。”

陸召閉著眼聽白歷的聲音,曾經的軍界神話的輪廓漸漸變形模糊,找不到一個固定的形狀。

有的人的感情沒有任何聲響,沈默的如同一灘平靜的池水,你只有跳下去才知道有多深。

這份感情不會轟轟烈烈,也沒有撕心裂肺,順其自然地發生,悄無聲息地結束,只是帶走了白老爺子生活的重心。

“陸召,”白歷說,“我的感情很匱乏。”

他側過頭看向陸召,兩人對視,白歷的雙眼既平靜又溫和。

有那麽一瞬間,陸召只覺得難過。

他並沒有因為白歷的這些回答就感到心安和慶幸,他只是發現白歷就他媽像個鉆頭,一輩子就只能鉆一個點,可勁兒地往下鉆,也不管下面是什麽,鉆斷了嗝屁了就認命,根本不會考慮換個地方。

白歷把只能鉆一次的機會給了陸召。

甚至不管陸召能給他什麽。

他不需要繼承人,他只需要陸召,以及和陸召有關的一切。其餘的人和事兒他已經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能投入足夠的耐心和感情。

陸召翻身側躺,抱住白歷。他聞著那股巧克力味兒,把頭埋在白歷的頸窩,啞著嗓子說:“你他媽是真的有病。”

白歷說:“哎,你怎麽罵人呢?”

陸召說:“謝謝。”

白歷沒吭聲。

陸召又說了一遍:“謝謝。”

“嗯,”白歷說,“多哄哄歷歷。”

陸召笑了幾聲,摟的緊了點兒。

夜很漫長,宇宙裏仿佛連時間的流逝都不再重要。他們各自閉著眼,卻沒有多少困意。

隔了一會兒,陸召聽到白歷開口:“鮮花,你怎麽想的?”

陸召不太明白:“嗯?”

“你有想過……”白歷斟酌了一下用詞,“有自己的孩子嗎?”

這個問題讓陸召怔忪了一會兒,他有片刻的迷茫。

這麽多年的經歷下來,陸召偶爾都會記不得自己是個omega,當光腦匹配出白歷的名字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必須要結婚了。

白歷感覺到陸召的頭輕輕地搖了搖,陸召說:“沒有。”

對於這個答案白歷並不意外,陸召的人生非常簡單,即使是在原著裏,他對周遭的一切也都並不關心,這一度讓原著中的白歷感到被忽視的憤怒。

白歷“哦”了一聲:“那我就安心當個敗家子了。”

陸召沒聽懂:“什麽?”

“咱倆就可著勁兒吃喝享樂,”白歷說的理直氣壯,“反正也不用給什麽玩意兒留家底,人生在世還是得先爽了再說。”

這話題跨度太大,陸召感覺自己腦子根本跟不上白歷的思維。

就聽見白大少爺來了興趣,開始叭叭:“哎我跟你說,我早想騰個地方出來放我存的擬戰周邊了。還有好幾套機甲模型呢,都擱倉庫裏落灰,我騰個房子出來,一天看三遍。”

“……”陸召接不上話,“……哦。”

“要麽就出去轉轉,”白歷說到了興頭上,比劃了兩下,“今年估計是趕不上了,明年雨季去那幾個網紅附屬星看看,聽說這季節那邊兒風景挺不錯。”

陸召聽白歷提了幾個附屬星的名字,很陌生。他對白大少爺紈絝子弟一樣的吃喝玩樂並不了解,但光是聽白歷嘚吧嘚吧地講著就覺得挺可樂,陸召說:“嗯。”

“那這麽著算下來,其實咱倆還是有不少閑工夫,”白歷歪著頭道,“要不你也打擬戰吧,挺有意思,下次線下賽可以一道去看。”

陸召沒拒絕:“嗯。”

白歷加了一句:“不帶霍存跟司徒。”那倆孫子太坑了。

“嗯。”陸召回答,忍不住覺得好笑,摟著白歷笑起來。

胸膛的震動很容易就影響另一個人,白歷也跟著笑,這種毫無目的往將來的行程表上填東西的行為很不嚴謹,但他倆沒人覺得無聊。

等他們意識到時間已經不早的時候,談話內容已經被扯到了八百裏遠。

房裏備好了睡衣等物品,陸召的軍禮服和白歷的西裝都有點兒皺巴巴,只得脫了丟給房間內的機器管家去重新打理。

白歷從洗漱室扒拉著自己剛吹幹的頭發走出來,陸召已經半躺在床上看著個人終端瀏覽軍事網站了。

“咳,”白歷這會兒才想起來一個重大問題,“那什麽……”

陸召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就瞧見白大少爺的目光左瞟右瞟,相當心虛。他的嘴唇動了動,沒吭聲,往另一側又挪了挪,騰了一大塊兒地方給白歷。

這房間雖然挺大,但沙發卻沒家裏的舒服,當然就算真的比家裏的舒服,白歷感覺自己今天也實在沒有足夠的正氣去睡沙發。

其實他糾結過這個問題,但鬼使神差,白歷沒跟游輪方面提出準備兩套房。

白大少爺感覺自己偷偷摸摸地做了一件虧心事,但又理直氣壯地裝作不知道。他給了自己一個機會,放任自己在這個機會裏去離陸召更近。

但表面上還得裝樣子:“啊這,不太好吧。”

“嗯,”陸召繼續看網頁,頭也不擡,“挺不好。”

話剛說完,就感覺床另一邊猛地一沈,白歷“嗖”的一下就竄到床上,鉆進被子裏,隔了好幾秒才把腦袋拱出來,露出半張臉,可憐巴巴:“鮮花,睡沙發會腿疼。”

墻壁上的夜燈開著,屋裏有一團暖暖的小光亮,把白歷那張染紅了的半張臉映得有些懶洋洋的柔軟。

陸召想笑,但忍住了,他擡手去捏白歷紅紅的耳尖,白歷把被子往上一拉,擋住了,他只好搓了一把白歷的狗頭,感覺到柔軟的發絲擦過自己的掌心。

被子下的白歷感覺到戰栗順著發燒蔓延全身,他今天確實不對勁,剛才……的時候,幾次都克制不住自己去摸索陸召的腺體,那是alpha的本能,他幾乎就要遵從本能。

白歷聽見陸召關掉了墻壁上的夜燈,又把個人終端放到了一邊躺下。白大少爺深呼吸了幾次,平覆自己的反應,這才把蒙著腦袋的被子扯下來,一扭臉就對上陸召半瞇著的眼。

陸少將側躺著看著白歷,一逮就逮了個正著。

“白歷,”陸召在黑暗裏去看白歷的眼睛,“你臉還紅嗎?”

這問題問的白歷不知道怎麽回答,他還是感覺得到臉頰發燙,只好“嗯”了一聲。

仔細想想這事兒還挺不好意思,畢竟alpha的形象裏從來都沒有“老愛臉紅”這一條。但白歷也克制不住,他對陸召沒一點兒辦法,直球打得他頭暈眼花。

陸召又問:“是因為我嗎?”

好像又回到那個雨夜,陸召非要問個究竟。

白歷坐在沙發上,和蹲下身向上看他的陸召對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但聽得到陸召問他“你這樣是因為我嗎”。

那時候白歷說不出口,他不敢承認,又不想不承認,只能在陸召睡著了才一遍遍回答。

黑暗裏,白歷感覺到陸召在看著自己。

白歷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他說:“是。”

他看見陸召的那雙眼亮了起來。透明墻外是一片星空,卻沒有一顆星星能比陸召的眼睛更漂亮。

白歷翻過身,張開手臂摟住陸召,聞到他身上洗澡後帶著水氣的青草味:“我能抱著你睡嗎?”

陸召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嗯”了一聲:“先斬後奏。”

白歷回答:“下次還敢。”

黑暗中傳來陸召的輕笑。

哎,白歷閉上眼心想,完了。

他被陸召眼裏的光點亮了。

白歷的夢裏是一片急速切換的場景。

他被關在一個軀殼裏,只能從這個軀殼的眼裏去看外界的一切。

殼子外的世界並不怎麽樣,但這個殼子也不怎麽樣,他能感覺得到這個軀殼裏充斥著的憤恨與陰郁,無法驅散和化解。

他看見軀殼摔碎手邊一切可以破壞的東西,在夜晚一遍一遍的咒罵,毫不節制地服用各色藥丸和藥劑,軀殼對世界的不滿像是一把淬毒的刀,捅不了別人,就只能捅自己。

而鏡子裏映出的軀殼的臉,卻有著和白歷一模一樣的五官。

那是白歷,也不是白歷。他們擁有同樣的外表和身份,也不得不擁有同樣的命運。

白歷在軀殼裏無法反抗,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鏡子裏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和臉上的狠戾陰霾。

無數場景不斷閃過,他開始在那些場景中看見陸召的面孔。

他看見陸召無法反抗自己性別帶來的短板,被迫臣服,看見他後脖頸上深深的咬痕。

他看見陸召冷漠的雙眼,陌生無比。陸召一次次甩開他的手,但都被他按回床上。

不能這樣,白歷在軀殼裏大喊,但聲音仿佛石沈大海。

在這種無法得到回應卻還要一直看著一切的折磨中,白歷終於看到了最後的場景。

他掐著陸召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陸召的臉上滿是汗水和不自然的紅暈,在反抗,在努力去拒絕強大的信息素壓制,但無法逃離被標記後的命運。

軀殼像是發了瘋,占有欲和暴戾幾乎穿破胸膛。白歷聽到軀殼在說話,但陸召沒有回答,這樣無聲的反抗只能讓軀殼更加惱怒。

昏暗的房間角落,陸召咬破了的嘴唇,軀殼落下的拳頭,足以讓omega陷入狂亂的alpha的信息素。

白歷頭痛欲裂,痛苦不堪。他知道事情不該是這樣,世界卻一遍遍告訴他事情就該這樣。

有人砸破了房間的門,新鮮的空氣和光線從門外湧入,軀殼被掀翻在地,alpha之間的信息素對沖間,軀殼因為長期缺乏鍛煉的身體早已承受不住這股壓迫,終於落了下風。

憤怒的吼聲,軀殼的鼻梁上挨了一拳,跌跌撞撞摔在地上。

陸召從他手裏被人接走,有人給他披上外衣,他垂著眼向外走,沒有再看軀殼一眼。

白歷看著他的背影,門外的光線把陸召映得清晰而冷淡,他走向門外,走進光裏,離開白歷。

軀殼從地上爬起來,朝那個背影撲上去,嘴裏大概又在罵著些什麽,去拉陸召的胳膊。

這一次陸召沒有回頭,只狠狠地再一次甩開。軀殼腳下拌了一下,朝著一旁的架子上倒去,頭撞在了架子的一角,恍惚間看見架子上的重物從高處落下,砸向那條左腿……

白歷從噩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

左腿隱隱作痛,他大口呼吸,一只手死死捏住左膝蓋,腦子裏嗡嗡作響。

原著的劇情在夢境裏折磨著他的神經,左腿的疼痛卻真實地摧毀著他的精神。白歷恍惚間覺得自己快要和夢境裏那個軀殼重疊,巨大的恐懼和憤恨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費盡全力。

有一只手從黑暗中摸過來,撫摸白歷的額頭。

陸召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含糊,道:“白歷,你哪兒不舒服?”

“沒,”白歷感覺到陸召手心的溫度,盡量平覆了聲音,“我沒事兒。”

陸召被白歷不由自主洩露的信息素壓得有些不適,他很少在白歷身上感受到這種帶著警惕感的信息素。

黑暗中白歷低著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陸召頂著那股不適,抹掉白歷額頭的汗水,輕聲道:“你狀態不對。”看見白歷的手覆在膝蓋上,又問,“腿疼?”

白歷沒有回答。

陸召的聲音和夢裏的一切重疊,他感到自己好像還在那具軀殼裏,軀殼的情緒還殘留在他的血脈深處。

暴虐、狠毒和狂漲的占有欲,撕扯著白歷的神經。

陸召沒有得到回應,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去碰白歷的左腿。

白歷猛地一下按住了陸召的手,用力過大,陸召感到手上傳來一陣疼痛。

很疼,但陸召沒抽回手。他任由白歷無聲地攥著他的手,感覺到白歷擡起頭,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這目光有些陌生,陸召感覺到一絲不安,但很快他又發現白歷攥著他的手在輕輕顫抖。

和他們兩個剛進入這間房子時的顫抖一樣。

白歷曾握著他的手,說尊重他的任何選擇。

“你腿不舒服,”陸召的聲音柔軟下來,他親了親白歷,“我幫你按摩。”

接觸到自己皮膚的嘴唇帶來熟悉的酥麻感,白歷的意識逐漸從剛才的夢境裏抽離。他覺得自己矯情,又打心眼兒裏覺得自己沒救。

白歷閉了閉眼,放緩了手上的力道,帶著陸召的手按上自己還在一抽一抽地疼的左腿。

白歷的聲音有些嘶啞:“我腿好疼。”

四個字兒,讓陸召心裏酸成一片。

白歷看著陸召掀開被子,略顯生疏地去按自己的左腿。那雙開過機甲的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他的皮膚,撫摸過猙獰醜陋的傷疤。

墻壁上的小夜燈被陸召用手勢喚醒,白歷在柔和的光線中一瞬不瞬地看著陸召,後者垂著眼,略微皺著眉,手上的力道不敢過重,害怕加重了白歷腿上的疼痛。

“陸召,”白歷開口,“如果我的腿徹底廢了怎麽辦。”

陸召楞了一下,擡起頭看向他:“不會的。”

白歷的臉上浮起一個笑容:“萬一呢?”

不知道怎麽著,陸召覺得這個笑很讓人難過。他搖搖頭:“不會有萬一。”

白歷還想再開口,陸召厲聲道:“不會。”

他不想聽白歷再說這個,白歷明白。

兩人陷入微妙的沈默,陸召的手卻沒有停,努力想要緩解白歷腿上的不適。

白歷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陸召其實有時候挺幼稚。他不想聽讓他難過的話,就會發脾氣一樣地加重聲音,顯得還挺兇。

於是白大少爺展現了自己更幼稚的一面:“腿痛痛。”陸召擡起頭看他,白歷又紅著耳尖加了一句,“得親親才能好。”

陸召感覺自己對白歷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他因為剛才的對話而緊繃的肩膀松弛下來,看了白歷一眼,俯下身在白歷的膝蓋上落下一吻。

一吻方停,白歷的手就伸了過來,擡起他的下巴,湊過來看著陸召的眼睛。

“如果真的廢了,”白歷輕聲說,“陸召,我誰都不怪。”

陸召聽不明白,正想詢問,就聽見感覺到房間一陣輕微的晃動。白歷伸手扶住他,兩人警惕地感受著這艘游輪的動靜。

角落裏的小型管家機器人發出“滴”的一聲輕響,有通知傳入。

“怎麽回事?”白歷直起身問。

管家型機器人的提示燈亮起紅光,發出輕柔的女聲:“請各位賓不要慌張,有私人艇要與游輪對接,游輪暫時停航,將有新乘登船,登船後會繼續航行。”

陸召和白歷對視了一眼。

幾秒過後,機器人的紅燈滅下去,轉成了綠色的燈光繼續道:“乘身份驗證通過,將與各位一同享受本次航行之旅。現在已是早晨六點二十七分,早餐將於十三分鐘後準備完畢,各位賓可前往宴會廳享用。”

白歷看著那臺管家型機器人,心頭猛地一跳。

他閉上眼,感覺自己仿佛被漆黑的宇宙包圍,只有陸召的氣味在黑暗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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