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曾經懷過一個孩子？”

徒勞無功的尋找過後, 姜洛坐在門前臺階上，低頭，摸著自己的小腹。那裏平坦無比, 悄無動靜, 看不出有一個小生命曾經住進去過。

“......是。”

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姜寒湘等人提著一顆心看著她，仿佛在等待一場審判。

但姜洛什麽也沒再說。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眼眶通紅，眼睛裏也滿是血絲，但她沒再掉眼淚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把頭垂下去, 緩緩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坐在那裏，不言不語。

她很少有這麽安靜的時候，她不吵、不鬧, 可這樣的狀態卻更令家裏人感到害怕，他們都知道, 這反常的安靜背後, 是壓抑到極致的暴雨, 是痛不可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望著那邊如同雕塑的小女兒, 姜寒湘臉上露出不忍：“洛洛, 是媽媽不——”不好。

她話沒說全，姜洛倏地擡起頭來，眼神淩厲地看著她, 她被女兒眼裏的刀子割著，心中痛楚再度加深，令她眩暈著、再說不出哪怕一個字。

姜洛的目光掃過他們，卻又好像一個人都沒有看，她眼神在飄，聲音也輕得像是一陣風吹過來就要散掉了：“她真的是龍嗎？你說她是......冰霜巨龍？”

這話是問姜寒湘，姜寒湘強撐起精神，朝著女兒點點頭，姜洛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抱緊自己，腦中一下子閃過幾年以前，曾在“夢裏”見到過的那條冰霜巨龍。

晉小姐......冰霜巨龍？

她見過那條龍的，那時她只當是夢，但現在她知道了，也許那一次，她見到的就是真正的晉小姐。

過往那些細碎的片段一下子湧進姜洛的腦海——

晉小姐會預測天氣。

晉小姐能打贏火龍，哪怕是重傷的，但也是龍。

晉小姐會發出不似蛇族“嘶嘶”聲的吼聲，只靠吼聲就能讓那麽多的同學安靜下來。

這些神奇的能力有那一項是蛇族能有的！姜洛心念急轉，那些細碎的線索在這一刻飛速地串聯起來，一同指向了晉春遲的真實身份，姜洛頭疼欲裂，她下意識抱住自己的腦袋，卻好像連呻.吟都發不出。

恍然間，她又想來，晉小姐其實也曾親口說過的——“我是龍。”

可是姜洛當時沒信她。

“哈......”

姜洛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她的爸媽、她的哥哥姐姐見她這樣，一個個都顯得很痛苦，然而姜洛好像看不到一般，她一雙眼睛只直勾勾地望著姜寒湘，問自己的母親：“她是龍這件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姜寒湘瞬間揪緊了心，理智告訴她，這個問題不能回答，她朝著女兒勉強一笑，想要轉移話題：“洛洛，我、其實我......”

姜洛赤紅著眼睛打斷她，倔強地道：“你就只說，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不要騙我，不過......誰在乎呢？你們騙我騙的夠多了。”

原本以為大女兒的話已是利刃，然而小女兒真正開口，姜寒湘才知道什麽叫字字誅心，她難受地閉上眼，把心一橫：“三年前。”

“三年......麽？”

姜洛低下頭，沈默片刻，忽地急咳幾聲，吐出幾口血來，那血將她嘴唇染紅，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是嘴巴更紅，還是眼睛更紅些。

“小妹！”

見此場景，姜家人俱都慌了神，他們心神欲裂地沖過來，但還沒碰到姜洛，就被姜洛一句嘶啞的“別過來”阻在了原地。

“別過來......你們別過來。”

姜洛蜷曲著，分不清是吐血的身體更痛還是她的心更痛，但縱然痛極了，她也一直拒絕著家人的上前，姜寒湘看她這淒然模樣，只覺心臟已破碎到極致，眩暈感再度襲來，可姜寒湘只能咬牙忍著，她必須守在這裏，守著洛洛。

不知過了多久，夜又來了，冷清的夜色裏，痛苦也變得麻木，姜洛終於找回了一些力氣，她看著仿佛凝固在那裏的那些家人，輕輕地道：“是她拿出了孩子嗎？從我肚子裏。”

這個“她”，大家都知道說的是誰。

姜寒湘已然沒有了力氣，身子仍是顫著，陸柳扶著她，點一點頭：“是這樣沒錯。她......她受了我和你媽的刺激，也許也是擔心那孩子會蠶食你的精氣、讓你負荷不了，才這樣做的。”

姜洛摸了摸自己的肚腹，緩緩地搖頭：“她不會的。”

陸柳難過道：“可是，她也承認了。”

姜洛仍是搖頭，執拗地道：“她不會的。”

她好像很冷靜，可是又好像陷入了一種自欺欺人的癲狂，這讓她的家人都很心慌，姜唐臉上露出焦急：“洛洛，姐姐知道你可能一下子沒法接受，但是......孩子真的沒了，你清醒一些，姐害怕。”

姜洛極快地道：“我沒有不清醒，她不會的，不會就是不會。”

晉小姐怎麽可能傷害她們的孩子呢？

她看看好言勸她的姐姐，又看看其他的家人們，見大家臉上都是一樣的表情，忽然地，笑起來，她的嘴角還有血，這一笑，如同荊棘刺破了玫瑰，紅色汁液流出，成熟氣息襲來，不再像是那個總是躲在家人身後、躲在晉小姐身後，總是需要人保護的小姑娘了。

她扶著門框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血液的鹹腥仍在嘴裏，她沒有去管，表情帶著些諷刺：“所以啊......你們都不了解她，你們從來都不知道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就這樣輕易地認定了她的罪行。你們不知道沒關系，我知道就可以了，我現在告訴你們，她不會做出那種事。”

家人的驚愕裏，她一字一句地道：“她不可能傷害我們的孩子，不管是因為什麽樣的原因，所以就算孩子沒了，也一定是有其他的原因的，也許你們說的對，孩子會拖累我，也許她也清楚這一點，但是事情明明還沒到最壞的地步，我明明還好好的，所以她啊，她絕對不可能就那樣輕易地放棄我們的孩子。”

姜家人被她話語中的認真和篤定震住，一時之間也在反省，難道事情真的不止是現在這樣？可是孩子真的沒了啊，醫生的檢查怎麽可能有錯？

姜唐慢慢道：“洛洛，你是說，她也許還有別的苦衷？不是因為受刺激，也不是因為你的身體？”

姜洛看著她，輕輕搖頭：“姐姐，我說了，不管怎麽樣，她不會傷害孩子的，那是我們的寶寶，她那麽溫柔的一個人，她那麽愛我，怎麽舍得拿掉孩子？所以我不相信孩子沒了，要是孩子沒了，她不可能不守著我。她是巨龍吧？也許她有辦法呢，是不是孩子還在我身體裏，只是被她藏起來了，所以醫生檢查不出來？”

姜洛眼中流露出星星之火一般的亮光，姜家人被她這個奇思妙想震得差點失去思考的能力，但姜洛已然朝病房走去，一邊走，一邊給醫生打電話：“再來給我檢查一遍。”

但無論檢查多少遍，姜洛的肚子裏，確實已沒有了小生命的跡象。

姜家人原本因姜洛的話而燃起了希望，但在這一次次的檢查裏，那希望還是漸漸地破碎了。

但仍有一人在堅持——

姜洛仍是不信，她一次次地檢查著，仿佛陷入了魔怔，口中不住呢喃：“不會的。”

她始終不相信孩子會沒了，更不相信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沒了的。

但每一次的失望都給她打擊，她後來也不能再騙自己孩子還在，但她又換了一種想法，並且固執地告訴其他人，絕不可能是晉小姐拿掉的孩子。

“是我太沒用了吧？是我身體太弱了吧？也許寶寶是在我肚子裏就沒了的，晉小姐不願意我傷心，所以才背下這個鍋的。反正，她不會傷害我們的孩子。”

她的這個狀態讓姜家人擔憂至極，不是姜寒湘就是陸柳，或者是姜唐或者姜華，姜洛身邊必定有一個人在陪著，幾人輪流守著她，她想怎麽做檢查就怎麽做檢查，只要她好好的。

檢查的結果一直沒有變化，姜洛所期待的奇跡沒有發生，她很快決定不再等下去，她收拾了行囊，要去找晉春遲。

家人們自是擔憂著，不願她出去。

姜洛提著行李箱，看著面前阻攔她的人，眼神很是平靜：“不管你們答不答應，我也是要去找她的，也許你們今天能攔住我，可是只要我想走，你們始終還是阻止不了的。我現在願意提著行李，光明正大地走出這個門，是因為我不想再偷偷摸摸、也不想再因為害怕你們不答應而做出任何妥協了。你們讓開吧，我自己的女朋友，我要自己去找回來。”

她好像忽然之間就長大了，她的眼神依舊幹凈明亮，但不再有少女的狡黠，而是更沈穩的一種智慧。

她耐心地等待著家人放行。

看著這樣的姜洛，姜家人失去了阻止她的力氣，半天，憋出一句：“你知道去哪裏找她嗎？你知道怎麽找她嗎？”

姜洛點點頭，卻也不欲與他們多說的樣子：“大致有些方向吧。”

倚冬山。

她想著在心中默念了無數回的那個地名，眼裏光芒更盛，沒人阻攔她了，她提著行李走出去，姜唐卻又跟了出來：“路程不短吧？我看你其實也不是很明確的樣子，要不姐姐陪你去吧，我是軍校生，我能保護你的。”

姜洛搖頭：“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曾經差點還成為母親，不應該再寄希望於別人的保護了，不然，這樣的我，要怎麽找到晉小姐呢？”

姜唐沒法再跟，姜洛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眼一臉關心的姐姐，終究沒有把另一句話說出口。

晉小姐是負氣走的，肯定也不願再看到她的家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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