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好像是從那晚過後開始不對的。

季知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敏感，他總覺得楚行在刻意地拉開兩人間的距離。盡管本來就沒有多親密，但他還是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天季知許帶著些試探意味，在楚行下來喝水時沒穿襪子。這自然逃不過楚行的眼睛。

“怎麽又不穿襪子？”楚行語氣裏帶著點對季知許“屢教不改”的無奈。

“不想穿。”季知許裝作任性的樣子，眼睛卻不住地看向楚行。

“快穿上，身體最重要。”

季知許表現出一副“就不聽話”的樣子，心裏卻帶著一點小期待。

可惜，期待落空。楚行根本沒有坐下來幫季知許穿好襪子的意願，他只是用很認真的眼神看著季知許，一定要等他穿好襪子再上樓。

最後是季知許自己穿好的襪子，楚行看到後才滿意地離開。

季知許看著楚行的背影，心裏是更多的是茫然。他是發現了這小小的變化，但是他要怎麽做呢，其實季知許自己也不知道。

季知許對此作出的回應是他不會再留在楚行的房間過夜了。雖然每周的那個晚上他都睡得很好，但是為了避免再次出現那種尷尬的局面，他想還是回到自己房間比較好。

已經習慣和季知許一起睡的楚行再次聽到季知許要回自己房間睡的時候只是又問了一遍“要回去嗎”，接著他發現自己怎麽都留不住季知許了。

那天他做到季知許嗓子都哭啞了，卻還是在事後看到季知許套上睡衣，回到自己房間。楚行擡手抓了抓身邊的空氣，最終垂下了手。

周五晚上從季知許的好眠夜變成失眠夜。

原本已經縮短的距離被兩人各退的一小步再次拉開，卻發現他們已經回不到過去了。心裏面悄然生長的對對方的考慮與關心在此時此刻卻讓兩人的相處更加尷尬。

受此影響最大的是楚行。

發現這一情況的是陶歌。

作為楚行的得力助手，陶歌對楚行的的脾氣是摸得不能再清楚了。她的老板在工作上永遠理智又果斷，哪怕公司遭遇危機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帶著焦躁不安的情緒工作。

是的，陶歌清晰地感知到楚行身上散發出的負面情緒，她的第一反應是聯系季知許。

“我也不太清楚原因。”季知許這樣回答她，“我和他相處的時間還不如你們上班見面的時間長。”

兩人一時間都有些沈默。

“或許是工作上的原因，最近他壓力應該挺大的。”季知許給了一個理由。

陶歌沒接話，最近楚行壓力大是正常的，因為公司上市提上日程，他們開始準備所需要的審查材料了。但以陶歌對楚行的了解，這件事絕不會讓楚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可她也不能再問下去了，哪怕問了季知許也不會說。

這讓平時“神通廣大”的陶歌也束手無策了。

其實陶歌想的沒錯，楚行從不為工作煩心，因為他知道無論方法好與壞，那些事總是可以被解決的，他只需要去行動，然後找到正確答案。他從不會將情緒帶到工作中，或者可以說在遇見季知許之前他的整個人生中都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好事發生不會提高他的效率，工作效率自然也不會受壞事影響，之前季知許用“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來形容他一點也不為過。

可在遇到季知許之後呢？自己的感情變得充沛起來，但大多數時候都是被季知許控制的：季知許開心時他也跟著開心，季知許心情低落時他也跟著難過起來。陶歌開玩笑說自己的老板終於有點人味了，楚行卻不知道這樣的改變是好還是不好。

就像現在，楚行滿腦子都是季知許相關，手下敲出的一串串代碼他自己看了都不知道那是些什麽。他很想再次請教他的朋友，可是又不知道這一切該怎麽解釋，他自己還沒理清頭緒呢。

於是楚行急躁地關了電腦，在飄窗上坐下來。

他想把這一切都歸責於季知許，可最後才發現他其實一直在生自己的氣。

從季知許住進來的第一天起，楚行就知道季知許是戴著面具的，面具下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季知許。可時間久了他才發現季知許的面具不止一張。他一層一層撥開季知許身上裹著的殼，心頭的困惑卻越來越大，這裏面，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季知許。

楚行面對季知許，就像小學生在做大學生數學競賽題一樣超綱。在感情方面是一張白紙的楚行上來就遇到身上滿是秘密的季知許，他只有無從下手的無力感。或許有些事真的需要天賦才可以吧，楚行深深嘆了口氣。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這方面一竅不通，卻仍然不想放手。可當他真的想做些什麽改變現狀時卻又有點畏手畏腳了，因為他知道季知許與工作上的難題不同，楚行很害怕自己弄巧成拙。他的不安和對自己的憤怒皆來源於此。

季知許不知道現在的楚行在想什麽，他只知道每天雷打不動在這個時間段會休息的楚行今天還沒有出過房門。楚行那些刻板的習慣對季知許也產生了影響，到點後季知許就忍不住往楚行的房門看。只是休息時間都要過了，楚行還沒下來。

不會有什麽事吧，季知許有些擔心。

他把燒開晾涼的溫水倒進杯子，上樓去敲楚行的房門。

“楚行你還好嗎？”

“還好。”

這讓季知許稍稍放心了些，可他又覺得楚行的聲音不如往日清晰。

“我給你把水拿上來了，你要喝嗎？”

這次楚行猶豫了一下，說不太想喝。

“你在忙嗎？我是不是打擾你了。”季知許的聲音都小了一些。

“沒有。”

依舊是簡短的回答，卻讓季知許楞了一下。他的潛臺詞其實是想問自己能不能進房間，但他判斷不出楚行是沒聽懂話裏的意思，還是不想讓他進去。

他只能問得再直白些。

“我能進來嗎？”

是比之前更長的沈默，這讓季知許十分尷尬。他很想問問楚行是不是在躲他，但他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自戀。

楚行不太想在這個時候見季知許，他不想自己在季知許面前的形象是蠢笨無知。

可他也很難拒絕季知許。

“能。”

季知許等這個回答等了太久，差一點轉身就走了。他打開房門，罕見地發現此時的電腦屏幕是關閉的，房間裏沒有開燈，楚行背朝窗戶坐在飄窗邊，盯著自己落在地板上的影子。

季知許把水放在桌子上，坐在楚行身邊。

“怎麽了，心情不好嗎？”

楚行點點頭，季知許知道自己的小朋友不開心了。

“發生什麽事了嗎？”

楚行又點點頭。

“願意和我說說嗎？”

楚行看了季知許一眼，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他能說什麽呢？真相嗎？還是撒個謊騙他？

季知許咬著自己的下唇，也沒有說話。

“沒關系。”季知許聲音也變得輕柔，“我們還有抱抱魔法嘛。”

季知許側過身環住他的肩，讓這個動作維持了幾秒鐘：“心情有好一些嗎？”

楚行說有。

這時季知許才稍稍松了口氣：“是吧，抱抱魔法對治愈壞情緒很有用的。”

“那一個人的時候有壞情緒該怎麽辦呢？”

楚行看著季知許，季知許卻被那真誠發問的眼神嚇得視線到處躲避。

他不想面對這個問題，也沒辦法給出一個好答案。

其實剛剛季知許想要楚行開心些所以抱了抱他，可他又何嘗不是在從楚行身上汲取能量。

兩個人相互依偎竟是如此溫暖，季知許試過一次後就再也戒不掉了。

季知許找了個借口匆忙逃離，卻是靠著門外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板上。身下的地板傳來絲絲涼意侵入季知許的皮膚，他抱緊自己。

擁抱可不可以再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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