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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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王果然如他所言, 在府中備下好酒好菜等著霍嵐跟雲妙晴。

席上雙方你來我往客套了一番,莊王似乎對霍嵐那些剿匪緝盜的經歷格外感興趣,霍嵐在雲妙晴的授意下挑了一兩件講與莊王聽。

“你這番話讓本王想起了太和十九年, 本王正好和你現在差不多年紀, 父皇將本王與三哥同時派去北境抗擊胡人……”莊王舉著酒杯談興頗濃。

他說的這件事雲妙晴也知道, 當時平章太子已經被廢六年多了, 皇帝或許起了另立太子的心思。三皇子跟五皇子那時候都還沒有被封親王, 太平年月風調雨順,無甚大功可建, 只有北境還時不時遭受胡人侵擾,於是皇帝便把他二人派去戍北軍營。

明面上皇帝是說讓他二人去北境軍營鍛煉鍛煉, 但無論是兩位皇子還是朝中大臣,都將這件事視作兩位皇子之間的比拼。

戍北軍元帥齊盛是鐘晉的舅舅, 按理來講三皇子在這場較量中應該更占優勢。可事情偏偏這麽巧, 最後立下功勞的卻是鐘路, 而鐘晉不僅沒擊敗敵人, 還落入了敵人的圈套, 若非齊盛率大軍趕來救援, 差點死在敵人刀下。

當日鐘晉的狼狽情形齊盛雖嚴令部下們不許傳出去, 可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見了, 要所有人一字不說談何容易, 何況還有競爭對手在一旁虎視眈眈。

最終這事還是傳到了皇帝耳朵裏,皇帝倒是沒說什麽, 還賞下了許多珠寶財物安撫鐘晉, 只是打那之後一直到現在都再沒提過立太子之事。

這件事對於裕王而言可以算作奇恥大辱,莊王在人前一貫裝得兄友弟恭,裕王不喜歡他自然也不會說。可眼下他卻當著雲妙晴跟霍嵐的面主動說起, 雖然對裕王的醜事只字未提,但這其中的暗示之意雲妙晴又怎會聽不出來。

“莊王殿下英勇過人,百官都是看在眼裏的。”雲妙晴順著莊王的心意說道。

莊王擺手一哂:“哪有什麽英勇過人,運氣好罷了。”

“有實力的人才會拿運氣做謙辭。”雲妙晴微笑,“失敗的人只會拿運氣當借口。”

莊王聞言大笑:“雲小姐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可惜生做了女兒身,不然你我同朝為官,想必會有很多樂趣。”

霍嵐不太擅長這種言辭之中你來我往的交鋒,更不喜歡看雲妙晴與人虛與委蛇,倒不是出於吃醋,而是覺得心疼。同時她也生自己的氣,氣自己不能讓雲妙晴想說什麽就說什麽,還得花心思跟這種人虛情假意地周旋。

可是對方是一位親王,還是一位最受寵的皇子,要讓雲妙晴在這樣身份的人面前也能肆無忌憚,除非自己坐到那個位置上去……

這對於霍嵐來說還是不太敢想的,霍嵐最初的打算就是借機弄點本錢,將來當個割據一方的土皇帝,但是現在雲妙晴也參與其中了,未來如何她自己也很茫然。

一頓飯吃得甚是煎熬,飯後莊王領著她們參觀了一下自己的藏品,都是一些寶刀寶劍,還有許多歷史上的名將留下來的兵器。

莊王在自己的庫房裏巡視一圈,最後撿了兩柄未開鋒的劍出來。

“這對劍乃郁擎大師所鑄,獻於昔日的費伯侯,意在讓費伯侯約束自己的欲望,行仁政,施恩義。今日你我比武,當是以和為先,用這兩柄劍正合適。”

莊王口中這二人生活在距今幾百年前,霍嵐接過其中一柄,將劍從劍鞘中拔|出,劍身寒光淩冽,依舊跟新的一樣,半點看不出是幾百年前的古物。

二人來到校場邊,彼此行禮完畢,莊王率先發起猛攻。

他先前嘴上說著“以和為先”,真動起手來卻半點看不出要點到為止的樣子,用勁剛猛,招招直逼要害,即便是未開鋒的劍,在這樣大的力道下若是被砍到或是刺到,霍嵐都會受不輕的傷。

霍嵐力量不敵莊王,不得不暫時避其鋒芒,一連被他逼退數十步,直到他一次動作銜接之間的空隙,才瞧準機會逐漸扳回劣勢。

雙方有來有往,戰了百餘個回合仍舊不分勝負。

霍嵐習武這麽久,雲妙晴還是頭一回親眼觀看她與人對敵,不是跟聞泰蒼那種明知不會有事的對練,而是真正可能會受很嚴重傷的戰局。

雲妙晴臉上仍舊掛著慣常的微笑,藏在袖子裏的右手卻逐漸握緊,甚至因為太過用力指節泛起白來。

又一次,霍嵐架住莊王劈下來的劍,莊王力大,她一只手招架不住,不得不使上另一只手。

而就在此時莊王左手卻突然拍向霍嵐的胸口,霍嵐一驚,拼著挨那一劍的姿勢側步退開,一串細小的火花自兩柄劍鋒竄起,隨之響起的還有刺耳的摩擦聲。

雲妙晴心頭猛地一跳,那一劍最終還是落在了霍嵐肩膀上。因為沒開鋒,倒也沒出血,可沒出血不一定代表傷不重……

感情頭一回壓過了理智,她向前邁出一步,剛想喊停,霍嵐卻毫不停頓,主動發起了新一輪進攻。

最終,莊王一劍刺穿了霍嵐的發冠,而霍嵐的劍尖也抵在了莊王的腹部,雙方勉強打了個平手。

之所以說是勉強,因為莊王看上去仍有餘力,而霍嵐則半跪在地上喘得厲害,披散下來的頭發被汗水黏在她臉頰兩側,在校場周圍影影重重的火把照耀下有如鬼魅。

霍嵐擦了下快要迷住眼睛的汗滴,起身橫起劍,表示自己還可以再戰,莊王卻退後一步先行將劍收回劍鞘中。

“不愧是聞兄的高徒,確實厲害,倘若再練個三五年,本王就徹底不是對手了。”

雲妙晴臉上的笑早就裝不下去了,她快步走進場中,低聲詢問霍嵐的傷勢。

有外人在場,她不方便脫了霍嵐的衣服幫她看,也就只能問問了。

“不礙事……”

霍嵐話音剛落,只聽莊王又道:“難得來一趟,光比劍似乎不夠盡興。那日在宮裏我瞧霍小兄弟投壺玩得不錯,不知道射箭怎麽樣?”

“殿下,來日方長,若是有心想同霍嵐切磋,可以再約下次,何必急這一時?”雲妙晴不動聲色地擋在霍嵐身前。霍嵐傷在肩膀,而射箭必然會牽動到傷處。

“雲小姐的維護之心本王理解,不過本王手底下有數,方才那一下應該沒有傷到筋骨,不信本王現在就幫你們招禦醫來看一下?”

霍嵐的女子身份是肯定不能招別的醫師來看的,雲妙晴神情陰晴不定。霍嵐輕輕捏了下她的手,小聲道:“我真的沒事,別擔心。”

雲妙晴深吸一口氣,重新穩定住心神。前面宴席上莊王的話只說了半截,他今日相邀的目的還未達成,此時邀霍嵐射箭定是有話要講。

邊上的仆人將弓與箭筒依次拿到校場上來,卻沒有拿箭靶,而是上來兩個人,一人頭頂一個罐子站在三十尺開外。

“殿下這是?”霍嵐皺眉,夜晚室外風這麽大,莊王竟要用活人頂罐子當箭靶,萬一她射術不精,豈不得白白害人一條性命?

莊王從箭筒裏拿起一支箭放舉到霍嵐眼前,言語漫不經心:“放心,都是去了箭簇的箭,霍小兄弟僅管射就是了。”

說著他自己射出一箭,但大概是因為風大,並沒有射中,箭頭堪堪擦著罐子的邊緣滑過,差一點把罐子帶掉下來。

莊王射完示意霍嵐也嘗試一下。霍嵐屏息靜氣,感受風的方向和速度,半晌方才松手,一箭正中瓦罐,哪怕沒有箭簇亦將瓦罐當場擊碎了。

莊王挑了下眉,讚道:“好本事!”

說著他又射出一箭,這箭倒是射中了,只是不同於霍嵐那樣直接將瓦罐擊碎,他這一箭到底準頭偏了些,只是將罐子擊落而已。

“看來我還是不如你。”莊王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搭上一支箭。

“我聽說,杜相似乎對霍小兄弟格外上心,常在陛下耳邊念起他。”

這是終於說到正題了,雲妙晴謹慎回道:“我回京時間不長,僅見過陛下一次面,倒是不知道這些。”

“霍小兄弟確實有本事,換做本王也會像陛下舉薦他。”

莊王一箭射出,又沒射中,不過他看起來也不怎麽在意,再次拉弓搭箭,繼續剛才的話題:“啊本王好像說錯了,也用不著‘換做本王’。霍小兄弟現在是三品侍衛對吧?這個身手當個三品侍衛可惜了,趕明兒本王就去向父皇提議,升霍小兄弟做一品侍衛。”

“那就多謝殿下了。”雲妙晴替霍嵐行禮。

“哎不必客氣,三品侍衛到底不怎麽常在父皇眼跟前兒,升做了一品,父皇每天能瞧見,心裏頭也高興。”

一個皇帝,會因為每日能瞧見一個侍衛高興,莊王這話暗指的已經很明顯了。

雲妙晴垂眸不接這個話茬,霍嵐也只管射她的箭。

好在莊王似乎也沒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一箭之後忽然說道:“剛才說起杜相,本王想起來有件事還得麻煩二位替本王轉達一下。”

“殿下請講。”

“關於杜尚書之死,慶京府最後給出的結果是兩個江洋大盜為劫財殺了人,但杜相應該不會相信,說實話本王也不信。杜尚書失蹤那段時間陛下在渡平行宮避暑,隨侍左右的還有不少官員、皇子和後妃。即便杜尚書自己因事離開了行宮,兩個江洋大盜敢在行宮附近對堂堂朝廷大員行兇,本王怎麽都不能相信。”

杜文曜的死確實到現在還是樁糊塗案,雲妙晴隱約能感覺這裏面牽扯到的人身份一定極其覆雜,但兩位皇子在這場案子中究竟各自扮演了什麽角色卻還沒有理明白。

她安靜聽莊王往下說。

“這件事不僅涉及到朝中重臣之死,也涉及到父皇的安危,本王自然不敢大意,仔細問詢下來,竟有一名小太監說自己好像看見了兇手,還說兇手的身形——”莊王略一停頓,嘴角揚起一抹弧度,“和三哥很像。”

此時他們明明在說一樁命案,而莊王的神情卻好似在說誰家被人偷了雞摸了狗一樣,絲毫見不到對人命的關心。

不知是因為用力的緣故還是表情的影響,莊王那張原本還算俊朗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扭曲。如果說霍嵐只是因為頭發散亂在黑夜之中近乎鬼魅,那莊王就純粹因為眼中那一抹奇異的狂熱而酷似怪物。

雲妙晴心中莫名生出一種警覺,不管杜文曜到底是怎麽死的,她直覺莊王很可能親眼目睹了現場,甚至還有可能親手參與其中。

“既然莊王找到了人證,為何不向陛下揭發此事?”盡管雲妙晴心中生出了許多猜測,面上卻絲毫沒有顯露,聲音也聽不出任何異樣。

“一個小太監的話哪裏當得了證據,倒時別人說是本王教唆他說謊,本王該如何應對?”

假設莊王沒有撒謊,那這倒是實情。

但雲妙晴不信莊王沒在這件事上撒謊,去掉那些用來作偽的表象,意思就是莊王知道此事與裕王有關,又或者莊王想把這件事栽在裕王頭上,但是手上沒有關鍵性證據。

“殿下是想讓我將此事轉達給杜相?”

“正是如此。杜相好像對本王有些誤會,加上本王周圍有諸多雙眼睛盯著,不方便與杜相私下聯絡。請雲小姐將本王今日所言轉告給杜相,我猜杜尚書之所以會死,也許是掌握了對三哥不利的證據,還請杜相好好清點一下杜尚書的遺物,沒準會有所發現。”

要說的話說完了,莊王跟霍嵐的箭筒也正好射空,霍嵐能中十之八九,莊王則中與不中各占一半。

雲妙晴跟霍嵐告退,這次莊王沒再挽留,他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然後沖場邊的奴仆招了下手。

一人快步上前,手上還捧著一支箭。莊王彎弓拉弦,箭簇在夜光中泛著冷冷寒芒。

須臾後,對面一聲悶響,莊王將弓遞給旁邊的下人,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拉出去,找個沒人的地方埋了。”

自離開莊王跟前,雲妙晴的臉色便沈了下來,甫一上馬車她就拉下霍嵐的衣服。

“我檢查一下傷到骨頭沒有,有點痛你忍著點。”

在她手下是一條手掌長的腫痕,紅中透紫十分嚇人。雲妙晴伸手在傷痕及周圍一陣按壓,又拉著霍嵐讓她活動胳膊細細詢問霍嵐的感受,霍嵐自己都還沒皺眉頭,雲妙晴的眉心倒是都快皺出“川”字了。

“怎麽,心疼我啊?”霍嵐對上雲妙晴關切的眼神,順桿兒往上爬。

雲妙晴不說話,當她連玩笑話都不肯說的時候,就代表著心情極其差勁了。

霍嵐直起上身將人抱住:“別生氣了,你看這不是沒事嘛,骨頭好好的,皮也沒破,都沒流血呢。以前比這嚴重的傷又不是沒受過,還好啦。”

雲妙晴閉眼調整了一會兒呼吸,悶聲道:“以前是我沒親眼看著你受傷……”

事後處理傷口跟親眼看霍嵐挨那一下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處理傷口的時候,她可以以一個醫者的角度冷靜地判斷這個傷口要不要緊,多久能好,可眼睜睜看霍嵐受傷,讓她有一種特別心驚且憤怒的感覺。

霍嵐挨這一下,她遲早得找莊王討回來!

“我……有些後悔了……不該讓你來京城的。母親早就不想待在京城了,我那時或許可以想些別的辦法……”雲妙晴將臉埋在霍嵐另一邊肩頭。

“是我自己要來的。”霍嵐幾時聽雲妙晴說過後悔的話,心都快疼碎掉了,“是我還不夠有本事,害你為我這麽操心。”

雖然雲妙晴總是一幅運籌帷幄的樣子,可她到底也才二十多歲啊,要應對那麽些老奸巨猾的人,想也知道肯定很心累。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雲妙晴喃喃。

“那你也很好!”霍嵐打斷雲妙晴的話,蹭著雲妙晴的脖子撒嬌,“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了,你就是我心中的天仙,景仰的對象。你長得好看,什麽都會,心地還善良,又肯寵我,這世上就沒有比你再好的人!”

雲妙晴被霍嵐哄得終於有了點笑意:“銀杏從前那句話真沒說錯,你嘴怎麽這麽甜。”

“我嘴都這麽甜了你還想別人!”霍嵐不滿地在雲妙晴的側頸上咬了一口,不重,卻也留下了一小排牙印,“這個是懲罰你的,不算親哦。”

“你現在都敢懲罰我了?”雲妙晴愈發被霍嵐逗出點好心情。

誰讓你在我跟你表達愛意的時候還想別人的?霍嵐在心裏氣哼哼,再說咬一下脖子算什麽懲罰,如果可以,她還有好多手段想用呢,全是這段時間啃醋缸時想出來的。

“就是懲罰,我跟你說,我們這會兒的這個抱抱呢也不能算是我抱你。因為我是在安慰你,所以得算你抱我,再加上你昨天欠我的那個,你現在欠我兩個擁抱了,我申請把兩個擁抱換成一個親吻。”

“還能這麽算呢?”

“怎麽不能這麽算?”霍嵐深谙敵退我進之道,雲妙晴每退一步她都會再逼近一分。昨天雲妙晴讓她親過一次了,而且之後也沒有表現出反感,說明在她這裏雲妙晴的底線又往後退了一些。

底線這玩意兒一旦突破一次就會有無數次,她哄得雲妙晴高興了,雲妙晴對她就會格外寬容。

“那這次你想親哪兒?”果然,雲妙晴沒有在她強詞奪理一般的算法上與她多計較。

先前霍嵐咬雲妙晴脖子時將她衣領拉開了些,霍嵐的目光巡過雲妙晴脖子兩邊的吻痕跟齒痕,最後落到雲妙晴的鎖骨上。

她舔了舔嘴唇,擡頭看向雲妙晴,眼裏滿是期冀。

雲妙晴彈了下霍嵐的額頭,自己偏開頭去,意思就是默許了。

霍嵐眸色一暗,向著雲妙晴的鎖骨吻下去。

舌尖是那人身上一小片嫩滑的皮膚,鼻頭縈繞的也是那人身上好聞的味道。霍嵐閉上眼睛,默默享受這一時刻。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不會就這樣放過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霍小嵐驕傲臉:我算術就是這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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