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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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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所站何人?所為何事?”縣令張元白高聲問道。

“民女雲妙晴,告柳河村潘包氏盜竊金玉首飾六件,誘騙財物總計三萬六千八百五十錢。”

此語一出,堂下嘩聲一片,三萬多錢得裝好幾口箱子,就算兌換成金子也有八兩多呢,這裏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

人早就抓了,張元白詢問也就走個流程。

當然,按流程像雲妙晴這樣的白身得跪呈情狀,但雲妙晴的父親有皇帝封賜的誥書,依本朝令,持有誥書的大臣及其子孫三代若非過錯方,入公堂可以不跪。張元白當堂問明身份,不僅沒讓雲妙晴跪,還專門讓人設好了位置請她落座。

此前關於白鹿山腳那處宅子主人的身份大家都只有傳聞,張元白這一賜座就算當著所有人的面證實了傳聞的真實性。

“她父親真是宰相啊……”

堂下議論紛紛,有人說被告的要倒黴了,也有說這是要擺明了拿身份欺壓人,還有疑惑好好的一個相府小姐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堂上張元白一揮手:“帶犯人潘包氏、潘武。”

不多時,衙役押著包瑛跟潘武上了堂,這二人在牢中呆了幾日,早沒了從前耀武揚威的樣子,面容憔悴不少,但身上不見血汙,看來沒有受過刑,這倒出乎堂下一眾人的意料。

“你就是柳河村村婦潘包氏?”張元白問道。

包瑛哪裏見過這等場面,只顧著瑟瑟發抖,一旁衙役推了她一把:“縣太爺問你話呢!”

“是是,民婦潘包氏,見過縣太爺……”

張元白又如此與潘武核對了一遍身份,而後說道:“這位雲姑娘指認你二人盜竊她金玉首飾六件,可有其事?”

“冤枉!我是冤枉的,請縣太爺明察啊!”包瑛連連磕頭,潘武亦跟著喊冤。

張元白沒理這二人的叫喊,讓人呈了一個托盤上來,盤中盛著兩對玉鐲、一支金簪、一枚玉墜、兩支步搖,正好六件首飾。

“雲姑娘,你丟的可是這六件?”

雲妙晴微微頷首:“正是。”

張元白問完雲妙晴,又看向包瑛母子:“這六件首飾,四件是從你家裏搜出來的,還有兩件那日你二人拿去陽許鎮齊洪當鋪典當,被周捕頭當場拿下,如今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

“我是被冤枉的!這東西是她送給我的,不是我偷的!”包瑛指向雲妙晴,顫聲罵道:“是你給我下的套,你冤枉我!你是故意的!你記恨我揭破了你跟霍嵐那小賤種的奸情,根本就是故意要害我!”

她似乎從一開始的驚慌中醒了過來,發瘋一般叫喊著往雲妙晴跟前撲,試圖跟雲妙晴撕打。押她上堂的那名衙役見狀拽緊了綁在她手腕上的鎖鏈,另外兩名衙役上前扣住她的肩膀,將她押回去重新跪好。

比起包瑛的聲嘶力竭,雲妙晴要淡定的多,說話慢條斯理,聲音十分沈穩。

“我賠給她的只有一對金鐲和一對金耳環,有南玉閣的掌櫃可以作證,而這六件是我買給自己的。”

雲妙晴話音一落,張元白便揚聲道:“帶南玉閣掌櫃。”

南玉閣便是那日包瑛帶雲妙晴去的那家首飾鋪,掌櫃是一個瘦巴巴的中年男人,被衙役帶上堂的時候左腿一軟差點摔了一跤。不過他是上堂作證的,並非犯人,雖然有些發怵但還算冷靜。

“當日這位姑娘確實在店中說過,將兩批首飾分開裝,金鐲跟耳環是給這位大姐的,其餘的是她自己要的。”

“你胡說!我知道了,你們是一夥的,你們合起夥來栽贓我!”包瑛激動道,“縣太爺,我真沒偷東西,我回去以後,這六件首飾它自己就在我的馬車裏!”

“這倒奇了,難不成這首飾還會自己長腳跑你馬車上去?那它怎麽不跑到我這兒來啊?”張元白語氣誇張,堂下一片哄笑。

“我不知道……我、我……”包瑛忽然轉回頭瞪向堂外的霍嵐:“是你對不對?是你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偷偷把東西塞到我馬車上陷害我的是不是?”

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到霍嵐身上,霍嵐早習慣了因包瑛的汙蔑被人圍觀,一點不慌,冷冷道:“我那日一直都在自己馬車上,不信可以問你那輛馬車的車夫。”

“來人,把車夫也給我帶上來。”張元白一聲令下,沒過一會兒又有一名衙役押著一個精瘦的年輕漢子上來。

那漢子一開始還支支吾吾,被張元白嚇唬一句以後立刻老實了。他證實霍嵐沒有說謊,結結巴巴解釋道:“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們店、他們那個夥計拿來的就是兩盒。”

那日雖然采買了很多東西,但這兩盒首飾是最先拿來的,所以車夫記得很清楚,只是這樣一來又要帶店夥計上來對峙。

那夥計聽了車夫的話,見這責任竟要落到自己頭上了,急得臉都紅了,指著車夫質問:“我那日可有問過你是不是從宋柳鎮來的,你們一起的是不是五個人,兩個姑娘白白凈凈,一個大嬸帶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兒,還有一個疤臉漢子,你自己明明說的‘是’!”

旁人或許還沒搞懂,霍嵐聽到這裏卻恍然大悟。

那日他們兩輛馬車停得一前一後,包瑛那輛馬車停在大路口,而他們這輛停在靠後面一些的樹林邊緣。想來是雲妙晴跟人說得含糊,那夥計不知道他們是兩撥人,問了前頭的車夫,只道他們都是認識的,便把東西給了車夫讓他們自己拿回去分,沒問到她這兒來。

“這麽說來,原來是一場誤會……”張元白捋著自己的胡須。

“對對對。”包瑛趕緊借坡下驢,討好地笑道:“都是誤會!誤會!”

“胡說八道!”張元白驟然一聲大喝,驚堂木“啪”地一拍,在場不少人都被嚇了個哆嗦。

“夥計送錯東西是誤會,你把東西拿去典當也是誤會?你明知道這東西不是你的,怎不去還給人家,反而拿去當鋪裏賣?”

包瑛答不上來,反賴雲妙晴:“這盒首飾在我那兒放了這麽些時候她也沒來找我,我還以為她不要了呢!”

“包大娘,你這話我就聽不懂了。”雲妙晴眼中流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我把你當做好人,回去發現東西不見了,沒想到會是你拿的,只當是路上遭了賊,所以報了官,怎麽這也有錯嗎?我猜想那賊人偷了東西,總會想辦法銷贓,所以請縣太爺派人幫忙在附近幾處金鋪、當鋪守著些,哪想到這一等竟是等來了你?”

這話挑不出任何毛病,堂下觀眾頻頻點頭,這是包瑛自己貪財惹出的禍事,怪不得別人。

包瑛還待狡辯,張元白怒道:“本官原體恤你一個婦人,又是初犯,不欲用刑,然而證據確鑿之下你竟屢次三番抵賴,試圖蒙騙本官,看來不用刑你是不會老實交代了,來人,先打她二十大板!”

包瑛自被捕以來還沒挨過打,這一下終於慌了神,不停叫喊求饒,然而張元白行刑的簽子已經扔下,一名衙役上前將包瑛綁到行刑凳上,另外兩名負責行刑的衙役一左一右站定,開始一板一板報數。

包瑛尖聲慘叫,潘武低著頭把自己縮成一團,生怕下一個挨打的就會輪到他自己。

二十大板很快打完,衙役將包瑛從行刑凳上解下,包瑛已不太跪得住了,雙手撐在身前匍匐在地上。

“還敢說謊欺瞞本官嗎?”張元白喝問。

包瑛搖了搖頭,動作十分遲緩,她的嗓子在剛才受刑過程中叫啞了,說話有些困難。

“首飾被盜一案現已審清,接下來咱們說說那三萬多錢的事……”

包瑛扯著尚在疼痛中的喉嚨下意識喊道:“我冤枉……”

“這你也是冤枉的?確定沒有再欺騙本官?”張元白說著又要去摸桌上的簽,包瑛身子一抖,不敢再說。

“所以這三萬多錢又是怎麽一回事?”張元白看向雲妙晴。

雲妙晴將那日如何遇見包瑛,如何答應包瑛替霍嵐賠錢,而包瑛又是如何獅子大開口,把她帶去城中好些店裏買東西的事娓娓道來。

“……當日回去後我越想越奇怪,潘家男人不過是一個縣城的普通木工,這位包大娘娘家究竟是做什麽的,竟舍得給女兒陪嫁純金嫁妝、蠶絲被套、銀鑲玉的筷子、餘福窯的杯盞?好奇之下我便找人打聽,原來這位包大娘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姐姐當日的陪嫁是一床棉被、兩雙繡鞋、一只銀簪和一對普通瓷碗,而弟弟娶親聘禮酒席總計花費也不過三五千錢,怎麽到了包大娘這兒一下子漲了近十倍,難道做父母的竟偏心至此?”

今日前來圍觀聽審的一幹人大部分都認得包瑛,也知道包瑛家的情況,但架不住雲妙晴口才好,一段並不覆雜的事讓她講得懸念叢生,眾人皆被她吊起胃口,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長這麽大,見過不少偏心兒子的父母,像這樣偏心女兒的倒是少見。作為女子,我對包大娘父母的做法非常欽佩,很想與他們見上一見,親口向他們表達我的敬意。另外我又很為姐姐不平,同是女兒,怎的跟妹妹的待遇天差地別?只可惜這對傳奇夫妻都已入土,我無法代姐姐向他們討回公道,但我聽說這對老夫妻的房子、田地一應財物都由弟弟一家繼承了,所以這筆錢是不是該由弟弟家代他們爹娘補償給姐姐呢?”

包瑛的姐弟兩家人此時具在堂外候審,另有其他親戚在縣衙門口看熱鬧。這兩家平日裏本就有些嫌隙,姐姐夫家的親戚一聽說要給她討要錢財立馬開始起哄,而弟媳娘家自不肯幹,兩邊推推搡搡罵聲一片。

弟媳娘家今日來的人少,不是姐姐夫家的對手。弟媳見自家人落了下風,不等縣令傳喚,自個兒跑上堂來跪下給張元白磕頭求道:“我公公婆婆都是普通農戶,哪裏留下那許多錢?當日我家那口子娶親的花銷還是管他家親戚們借的,我公婆到死都沒還清這筆錢,我們根本沒繼承到錢,只繼承了一屁股債,請縣太爺明察啊!”

張元白捋著胡須狀若沈思,並不搭腔。弟媳見這頭說不通,想到自己夫妻辛苦這麽些年好不容易還完債,眼看著日子要好過起來卻又遭此飛來橫禍,不禁悲從中來,大哭著揪起包瑛的領子一巴掌扇在她臉上:“你這天殺的賤人,爹娘欠的債你一個銅子兒都不肯出,你貪的財我們一厘錢也沒有拿,你惹出的禍事憑什麽要我們替你背,你說話啊!”

包瑛剛因為說謊挨了二十大板,現下冤也不敢喊了。她雙手被綁沒法還手,被弟媳一連抽了四五個巴掌。

堂上堂下亂成一鍋粥,張元白一拍驚堂木:“肅靜!”

“所以潘包氏當日嫁妝當真有她說得這麽多?”

“怎麽可能!”弟媳聽縣太爺終於肯詢問了,放開包瑛抽泣著答道:“婆婆生前跟我說起過給兩位姐姐的嫁妝,大姐是一只銀簪,二姐——就是潘包氏,是一對銀鐲,這是從她老人家當年的嫁妝裏分的,餘下給兩位姐姐的都一樣,都是一床棉被、兩雙繡鞋和一對瓷碗。”

“你弟媳說的可是實情?”張元白轉向包瑛。

包瑛挨過打終於老實了,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

“那麽這三萬多錢的事便算審理清楚了。潘包氏盜竊財物、誘騙錢財罪名成立……”

張元白話還沒說完,突然被雲妙晴打斷:“等一下!”

“雲姑娘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張元白問。

雲妙晴從座位上站起來走至堂中:“這三萬多錢原是因為潘包氏一口咬定我朋友霍嵐偷盜她家財物,我才替朋友賠償給她。如果包瑛的話屬實,無論她是否在嫁妝一事上欺騙了我,這三萬多錢我都可以不追究,前提都是我朋友真的偷了她家財物。”

此語一出,堂下又是一陣議論。雲妙晴一開始狀告包瑛時並沒有這一條,眾人只道是包瑛貪財踢到了鐵板,聽到這裏才總算回過味來——原來前面這一切僅是鋪墊,今日這一出竟是要替霍嵐討這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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