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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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一身淺綠色羅裙,圓圓的臉上有一雙杏仁似的眼睛,不是往常那個守門的老頭兒,竟是雲妙晴的貼身婢女銀杏!

霍嵐心頭猛跳,直覺這次她終於能與雲妙晴面對面交談了。

期待了這麽久的事,實現的一瞬間霍嵐反而有種身處雲端的飄忽感。

這一切會是夢嗎?她當真能見著活著的雲妙晴?跟雲妙晴還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宅院不大,從大門至小樓攏共不出百步。銀杏提著燈籠走在前面,霍嵐跟著她走在後面,及至到達堂屋正中,霍嵐腦海裏仍舊是一片混亂。

“你先在這裏等著,我去請小姐來。”銀杏說完繞過堂屋後側的板壁,將霍嵐一人留在原地。

霍嵐並沒有著急落座,她擡眼打量起屋中陳設,盡量分散自己的註意力,同時放緩呼吸,以平覆她翻湧波動的情緒,免得待會兒見到雲妙晴時失態。

這裏的一切都還和她印象中一樣。屋子的正上方是一個長條案幾,上邊擺放著香爐、供果以及雲妙晴父親的牌位,後方板壁上的畫據說是雲妙晴母親所繪,而上面的詩則是她父親生前親手所提。

以堂屋正中為分,下方左右兩側各有兩張矮幾,矮幾後放著厚薄適中的軟墊。再往邊去,燭光照不太真切,但是霍嵐知道那裏還有一些盆景擺件以及幾幅掛著的字畫。

雲妙晴很少會客,一日三餐基本都在自己房中解決,偶爾會去花園逛逛,除了每日給父親上香,其餘時間不太到這兒來,因此在霍嵐記憶裏跟此處相關的回憶也沒有多少。

即便是這樣,還沒等她回憶完,雲妙晴便已從板壁後方繞出來了。

這麽短的時間不夠從樓上下來,想必雲妙晴先前就等在壁後。

雲妙晴尚在孝中,穿著素色孝衣,臉上未施粉黛,頭上也沒戴什麽飾物,只簪了一朵白色絨花。打從雲妙晴一露面,霍嵐的眼睛便無法再瞧見別處,周圍一切全變成了模糊的影子,整間屋子的光亮仿佛只照在當中那一人身上。

“外面冷麽?”雲妙晴出來,一沒問她是誰,二沒問她這般纏了月餘是何目的,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問的這個。

霍嵐有太多話想對雲妙晴說,可思量下來又沒有一句能說的,千般言語堵在心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癡癡將人望著。

她沒作答,雲妙晴也沒嫌她無禮,自顧自伸出手,短暫地在她的手背上觸碰了一下便又收了回去。

“看來是冷的。”雲妙晴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先喝杯熱茶暖暖吧。”

霍嵐順著雲妙晴的目光望去,才發覺銀杏第二次出來時手上捧了個木制托盤,盤中放著一盞茶。

銀杏是雲妙晴的婢女,通常這種伺候客人的事輪不上她來做,何況自己身份低微,哪裏能算得上雲妙晴這樣人家的客人。

霍嵐初見雲妙晴時已然有些失禮,現下勉強穩住心神,不敢表現得過於怠慢,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從盤中接過茶盞,對銀杏低聲道:“謝謝姐姐。”

“嘴倒是甜呢!”銀杏掩嘴輕笑,回身去望自家主人。

霍嵐亦隨她望去,拇指暗中來回摩挲著茶托邊緣。

原以為她與雲妙晴曾有過一段日子的朝夕相處,此次再見時能從容一些,不想現下相見自己還是如上輩子初次見面那般局促,甚至因為心中藏著秘密而緊張更甚了。

“不用拘禮。”雲妙晴似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安,沖她微微一點頭,柔聲道,“喝吧。”

霍嵐在雲妙晴的鼓勵中擡手覆上碗蓋,甫一揭開便聞到一股撲鼻的清香。

宰相家的茶當然是上好的,然而被雲妙晴的一雙眸子註視著,霍嵐根本無心細品,連味道都沒嘗出來就把茶水喝了個精光。

“這樣好的東西拿給我到底是浪費了。”這是霍嵐心裏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

溫熱的茶水沿著食道一路下行至腹中,霍嵐來時其實並不覺得冷,這會兒臟腑暖和起來才叫她覺出一點夜間的涼意,緊接著她便意識到銀杏端來的這盞茶不冷不燙,正好入口,自然不可能是臨時燒的水。

雲妙晴自己沒有夜間喝茶的習慣,這水是為誰準備的一目了然。

“她在等我……”霍嵐呆呆地想,這一走神,險些把茶盞都摔了。

銀杏替她接了茶盞放到幾上,提起小壺往裏續水。雲妙晴則再次伸出手來,自然而然地搭上她右手手腕:“別一直傻站在這裏了,坐吧。”

霍嵐的衣服不厚,卻也不算太薄,雲妙晴明明只用了四根指頭虛虛搭著,霍嵐卻似乎能隔著衣袖感受到雲妙晴指尖的溫度。

這應該是一種錯覺,霍嵐心裏清楚,而且就算是真的,熱的也該是自己的手腕,怎的自己臉上反倒先發起燙來。

她魂不守舍地跟隨雲妙晴繞過矮幾,在軟墊上跪坐下來,恍惚間卻見雲妙晴眼中那層溫溫柔柔讓人如沐春風般笑意忽的一變,換上了另一副狡猾神色。

霍嵐心道不妙,忙要抽回手腕,雲妙晴卻搶先一步變虛為實,左手將人抓緊,右手“唰”地一下掀起霍嵐的袖子,先前被霍嵐包紮得亂七八糟的小臂便一下子暴露在兩人眼前。

啊這個人真是,她一定是故意的!霍嵐暗自氣惱,倒不是氣雲妙晴突然襲擊,而是惱自己怎麽活了兩輩子,在雲妙晴面前還會上這種當。

她沒想讓雲妙晴知道她受傷,去摘個果子都能把自己弄成這樣,說出來不夠丟人的。

若是雲妙晴一開始便來拉她,她一定會有所防備,哪知雲妙晴只字不提,又是噓寒問暖又是請她喝茶,還對她笑得那般好看,等再牽上她手腕時她都把這事兒給忘了。

怎麽還帶用美人計呢?!

由於跪坐的姿勢,霍嵐此時雙腿被自己壓在身下,跑都沒法跑,不由得感嘆這還真是雲妙晴的做風——落入她的圈套中,就別想著逃出來。

左右逃不了,霍嵐索性認了命,伸著胳膊任由雲妙晴查看。

纏著的布條被層層解開,原先被布條掩蓋的傷口逐漸顯露出來。由於霍嵐包紮時用的布本身就不太幹凈,後面在河裏洗澡時又沾了水,這會兒傷口腫起老高,邊緣隱隱有了化膿的樣子,顯得更加猙獰。

布條部分地方□□涸的血塊黏住,揭下來時傷口又重新滲出血來。

“疼麽?”雲妙晴擡頭問霍嵐。

沒了布條束縛傷口,這會兒腫脹感更甚,加之凝固的血痂隨著布條一起被撕下,比起先前剛受傷那會兒疼多了。霍嵐背上出了一層冷汗,不過還是搖搖頭,輕聲道:“不疼。”

“傻不傻。”雲妙晴低下頭,繼續去解剩下的布條,卻將動作放得更輕了些,“這種時候要說疼知道嗎?說了疼別人才會心疼你。”

“不會。”霍嵐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想了下又解釋道,“別人才不會心疼。”

她說的是事實,看看柳河村那些人,哪個不知道她在潘家過得慘,可願意幫她的卻寥寥無幾,大部分都選擇事不關己的看熱鬧,甚至還會在包瑛罵她時跟在邊上議論,對她指指點點說些風涼話,就算偶爾良心發現唏噓幾句那又怎樣,不痛不癢,最後還不是得她自己消化所受的苦難。

霍嵐的話讓雲妙晴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我會心疼啊,以後再要是哪裏受了傷都要告訴我,好嗎?”

雲妙晴收斂了之前的說笑模樣,神情十分認真,就這樣看著霍嵐,執著地等待霍嵐答應她。

對上雲妙晴關切的雙眸,這段日子被霍嵐強壓下去的悲痛、害怕、恐慌……種種情緒不知怎的全部湧上心間,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齊齊沖破霍嵐的心防。

霍嵐只來得及匆匆道了聲“好”,便再也繃不住,伏在案上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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