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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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人群不知發生了什麽。他們只看到水天之間驟然而起的巨大變化,不知這是吉是兇,紛紛四散逃跑。孤獨的江面上只留下一個孤獨的人,他的周身環繞著螢火蟲般的靈光點,那是他妻子散了的魂魄。江面上雪色花瓣紛紛揚揚,為這悲愴而註定的訣別飄雪飛霜。

今日之後,一切都將重來,唯有他和她之間不會再重來了。今日之後,九州四海的一切都是他的了,可他看上去卻像一個棄兒,失去了所有。

——淩雲訣是幫助得到天下的,我以為,我以為只要得到天下、成為天下人都認可的君主,便不再需要開啟淩雲訣,你便不用為它獻祭……事關你的性命,我不能告訴你。正如我所料,你一旦知道,就會離我而去。我只想要你活著!歸雪……歸雪!

這些話她永遠也聽不到了。也對,解釋本也是多餘的。

手心裏猛地一涼,垂頭才見是雪靈花的花心落下來了——它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石頭。

“毓欽!歸雪!”排天浪潮的聲音裏,熟悉而尖銳的人聲忽然出現,一個高挑的身影漸漸出現在海面上。

季無雨猛然駐足。

他來晚了。

就在他持劍撥開重重浪潮輕功踏來的時間裏,這一切都已然發生了。

他看到這個闊別十年的故友跪在江水中央,面如死灰,環繞著他的靈光慢慢地全散盡了,不再留下一點點。他好像看到了他,又好像根本沒看到他。

“毓欽!”突然一個身影站在了他面前。在眾人紛紛跑走的時候,他來了。

“如果不是這樣,你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對她說實話吧?蘇毓欽,你本可以順應命運,數年前就該完成你的使命,功德圓滿,再入輪回,靈女不過是預言中的一枚棋子、一把打開機關的鑰匙、一個工具,你早就該讓她獻祭。可你為了讓她活下來,情願給她設下連環的騙局,也給你自己無盡的欺騙,你一直在逆天而為,要這天下也是為了她。你明白她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可在她看來,卻是寧願你把一切都告訴她,然後讓她為你而死的……洛子寒!從一開始你就知道靈女與四國王室結合會有什麽後果,一旦淩雲訣開啟、你洛子寒的身份得以承認並大白於天下,她便註定要和她母親當年一樣受到天譴。你明明知道,卻還是舍不得放棄這段孽緣,你瞞著她,自己痛苦,今天的這一切難道不是一早就註定好的嗎?!”

“歸雪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她了。她先於上天的判決做了這一切,就是為自己最後爭取了一個選擇的機會,她要再次證明你愛她,也要完成靈女的使命,為你開啟淩雲訣承認身份。你還有什麽要恨的呢?”

“你住手!你若是想自絕於此,她的犧牲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澤兒也將變成孤兒。我無法陪她一輩子,畢竟我不是她的至親!你對得起她們母女嗎?對得起自己這輩子的苦心經營嗎?對得起上天交給你的使命嗎?你看得起你自己嗎!”

蘇毓欽已經心痛到失去知覺。他慢慢地站起來,身上空空落落,雙目充血而茫然。季無雨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近乎咆哮:“回去!”

他的視線內只覺一片白茫,什麽也看不見了,什麽也聽不見。澤兒一個人站在江邊的岸上,遙遙看到季無雨攙扶著她父親過來,怔然而無語地凝望著他們。她終於再見到她娘,卻沒想到這一面,是親眼看到她灰飛煙滅。

父親好像變了一個人,又好像仍然是他。

母親走的那天,方圓一百裏地下起了鵝毛大雪。她身披銀色的狐裘,站在臺階上,像以往的每一年那樣,伸手去親昵雪花兒。

無瑕的雪片飄落在素白的掌心,她攤開的手掌瑩潔如蓮。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回頭卻一個人也沒看見。

數日後……

昨天她看見了父親身穿龍袍、頭戴冕冠的樣子,通身高貴,氣度森嚴,萬民朝賀。原來君臨天下、威加海內的天選子,是這樣的。她在珠簾後窺視著,心中長嘆。預言終於完成,所要的籌碼卻是母親的性命。母親或許早已釋然,願以肉身為犧牲去換取大義,她卻還釋然不了。為什麽母親要是靈女?為什麽她要是靈女?凡人都渴望著不凡的力量,不凡者卻只想過平凡的生活。

她的清凈冥思卻沒能持續多久。一個晚上,有人傳話與她,說父親要見她。

下了很久的雪,到這日依舊沒有要停的跡象。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裏,心中有些不安的預感,便越走越快。手裏的小提燈跟著她劇烈地兩頭搖擺,亮光在寒雪鑄成的明鏡上一晃一亮。

終於抵達他寢殿的時候,她在殿門外滅了燈,脫掉被雪水沁濕的鞋襪,撲幹凈了身上的雪花兒才進去。

屋子裏飄來淡淡的龍涎香的味道,她赤著腳輕輕走過去,看見父親半臥在雲榻上,青絲如瀑瀉下,白衣直垂地面,寬大的袖袍下露出一截瘦削白皙的小臂,手握成拳,不知攥著個什麽東西。

“女兒見過父親。”她上前恭敬道。

“澤兒過來。”他懶懶向她擺了擺手,她便走過去,坐在他床沿。

“父親有什麽吩咐嗎?”

“嗯。”

“您請說吧,我聽著呢。”

蘇毓欽笑了,一手騰出來,拿了一樣東西,往她頭上戴去。

澤兒一驚,“父親,這是……”

“你這麽聰明,我也不必解釋了。這是四國女王的皇冠,我命工匠打造數年乃成,本是給你娘的。現在看來,應該給你了。”

“爹!”

“澤兒聽話!你小小年紀,心智和才能已遠超同齡人。若假以時日,爹爹相信你有這個能力,能治理好這個天下的。季無雨會輔佐你……這也是我和他故友之間的,最後一個許諾了。”

“我不要!”她伸手把皇冠扯下來,淚水模糊了眼眶,“爹爹這是什麽意思?娘不要我了,連你也不要我了嗎?在你們心裏都是對方最重要,我算什麽!?”

“澤兒……”蘇毓欽半支起身子,心疼而歉疚地看著她,“是我們不好。”

“我不管,這頂皇冠我不要!說什麽我都不要!”她轉身跑了出去,不顧他在後面呼喚。推開門是迎面的風雪,她忘了門口的提燈,忘了穿上鞋襪,赤著腳在雪地裏跌跌撞撞。

騙子,全都是騙子!

我再也不要中你們的詭計啦!

她悲憤地想著,獨自在雪中抹了一把又一把地眼淚,直到撞上一個人。

正欲罵罵咧咧地走開,誰知卻是一個溫厚的聲音傳來,那人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好暖,像太陽像火光,抓住她冰冷的小手就再不放開。

澤兒錯愕,怔然一擡頭間,卻對上季無雨詫異而疑惑的眼眸。但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遠處蘇毓欽的寢殿,便什麽都明白了。

“季無雨,你怎麽在這裏?”

無雨淡淡一笑,這小妮子,人長大了,都不叫他叔叔了。

“可巧了,我就在這裏。”他看著空茫的遠方的山巒,長嘆一聲,又對她笑道:“回去,把皇冠戴上!”

“我不!”澤兒抗拒道:“怎麽你也來當說客?你可知父親這樣做意味著什麽?”

季無雨心中一痛,伸手把她的腦袋攬在了懷裏。

許久,下定了決心,全盤告知她道:“這是他的心願。四國並為一國,作為裁判者的巫剎臺、巫剎臺的一切便都沒有了存在的意義,它的一切都會被上天收回,包括你。可若你是九州之主,這一切就都不一樣了。你的靈力,已經被全數轉移到你父親身上,他在你每晚熟睡之際都會守在你身邊……讓他帶著你的靈力去找你母親,而你是你父母生命的延續,是他們在人間的寄托和希望,你要……好好活著。”

澤兒震驚,一下猛地推開他,“你說什麽?”

“澤兒……”看到她踉蹌,他再次抓住她的手。“你現在沒有靈力了,你不再是靈女了。雪很寒冷,我去幫你穿上鞋襪。”

“我、我不是!?騙我、你也騙我……”

“我沒騙你。”

“你們都騙我!”

“洛澤!”

她在他一聲咆哮下定住腳步。這時她真切感受到了冰雪的寒冷。那嚴寒刺骨的感覺從腳下蔓起,就像冰錐紮在她心裏。融化的雪水猶如眼淚,交匯成每一條汪洋的河流。

她洛澤到底做錯了什麽,要經歷這些事情?

心頭冰雪交融。他一步一步,向她走過去。

她感到他很艱難、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伸出他的臂膀,從後面環抱住了她。他輕輕地說:

“去戴上你的皇冠。我會陪著你的,我的女王陛下。”

“好好活著。你活一天,我活一天。”

“無雨??”

“嗯,我在。”

“爹爹說的你們之間最後一個承諾……到底是什麽?”

“我不會騙你,也不會瞞你的,澤兒。”他擁著她的手又緊了些。“我承諾了他,要照顧好你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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