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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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心裏很清楚父親說的話,都沒有錯,也很清楚自己身為南宮家的郡主,現在應該怎樣做。在這一路抵達的途中,她以為自己已經想好了,一定要邁出這一步。正如父親所說的那般,自她開始,也自她而終。

她是他的恩人,救命恩人。如今她要他一命,算是了結。

可是當她從天窗望下去,看到他虛弱扶在榻上的模樣時,她的心又動搖了。仿佛手裏那包毒-藥粉末不是要下給他,而是要下給自己。

一道暗器忽淩空而來。“啪”地一聲打中了她的手腕,手中的粉末頃刻間倒下去了,彌漫了他的屋子。

暗器來自於下邊看守的一個便衣暗衛,很明顯是南宮辰事先安插在此處的。他要她萬無一失!若她實在下不了手,也要逼她下手!

——不!!

南宮絡一個縱身從天窗跳了下去。

傅雲奚萬萬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毒粉彌漫,很快就進入了他的耳鼻口中。他怔然地看到兩片熟悉的紅色衣袂扇起一陣大風,如一只展翅的蝶,而她後如風一般欺身上來,毫不猶豫地貼上了他的臉!

南宮絡摘下了面罩,絳唇忽然朝他吻來,綿軟如糖,熱烈如火。她的眼中漫著悲戚和絕然,仿佛要與他同歸於盡!

一股奇妙而清冽的滋味從他的口舌滑入,直入了腹中,生生阻擋住他想要推開她的手。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與女子這樣親近過了。南宮絡的吻愈來愈熾烈,宛如噴發中的一座火山。她潔白如玉的雙手環上了他的脖頸、摸到後背,如兩條在淺灘裏游移的魚。她的發絲漾漾地貼著他的肌膚,撩起他的神經末梢。這個吻熱烈而綿長,半柱香的時間後她都沒有把他放開。

身子前傾,她忽然將他撲倒在榻上。傅雲奚腦袋抵著床榻板,承受著她綿長而持久的告白,腦子裏竟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從不用香,不像閨閣女子那樣熏香,卻有著獨一無二的味道,是一個豪情萬丈的習武女子放下身段來時的柔情似水、柔若無骨。

他的臉色漸漸紅潤。一只手,情不自禁地環住了她的腰。她的一滴淚打在了他的臉頰上,晶瑩得如一顆珍珠。他忽然憶起那個滿天繁星的晚上,她的帳外,他有意裝作虛弱,她居高臨下,向他伸出手說:起來!

今日比之當日,他又何嘗不是在裝作虛弱來騙她呢?

可是她……?

那一晚,她的眼睛如漫漫長夜裏天邊的一顆寒星,清冽而絕美,照亮了他染血的噩夢。

她的氣息,有如一條狡黠的小蛇,在他的體內游移亂竄,撓得他心癢難耐。然而一個瞬間,他忽然感受到她的氣息是在自己體內探尋著什麽,並企圖把它們帶走。

蘇醒過來的疑心頃刻間將方才的一切打得粉碎,他忽然一掌打在她肩上,翻身把她推開!南宮絡毫無防備,一下子跌倒在地,心口劇痛嘔出一口血來。

傅雲奚大驚。自己方才那一掌,不至於能傷她至此!

他兩只赤腳踩在了地面上,慌張地蹲下看她。南宮絡伸手擦了擦唇邊的血,以手扶住心口,唇角虛弱的笑容竟是真實而純凈。她慢慢地向他挪動過來,顫抖地伸手,給他戴上了一張面罩。

她的動作,含著溫暖,留戀。還有,徹底的訣別。

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麽。

……不,這、這怎麽可能!?

包裹毒-粉的紅紙安靜地躺在墻角,無聲地見證著這一切。

有毒,這屋子裏有毒!她方才借著吻他,吸走了他體內的毒-粉!

她主動向他的初吻,也是最後一個,竟是訣別與死亡之吻。

下一世,以此毒吻為憑證,再也不要愛上他。

她曾屢次救他,甚至為他可以犧牲家世、親人、性命,可他對她卻是無所顧忌地算計、利用、傷害。

上蒼這一回開的,似乎不是一個很好的玩笑呢。

“絡、絡兒……”他與她隔著幾步之遙,嘴裏喃喃念出了她的名字。

她的血又從口中湧出。這毒-藥的藥效很快,她早就知道。

她癡癡地凝視著他,眼中的少年似乎變得越來越遙遠模糊。她看到在鍍金的天空中,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那些都是喪命於他劍下的冤魂……她看到在很遙遠的地方,他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向那湧向天邊的排浪、托住太陽的大海……歷史風塵,歲月篇章,盡是過往。

她放過了他,那些本要向他索命的冤魂,怕是要恨毒了她!她的叔伯親人們,也永遠都不會原諒她!南宮氏祖上會以她為恥辱!而他又是她的誰?她憑什麽要為他這麽做?!

對疼她的愛她的人,她選擇了背叛;對欺她利用她的人,她卻為之舍命。這世間的賬,到底是個什麽道理?她的心意又是個什麽道理?

她向他伸出了手。五指白皙,好像妄圖抓住眼前那一點即將永遠失去的虛幻的美好。

她與他,又何嘗不是咫尺天涯。因他的心早已固執不化,早已冰封,而她卻又偏偏是執拗而不肯回頭的,認定了他就是一眼萬年。

“我南宮絡喜歡上一個人,便是千軍萬馬也無法叫我回頭。

甘願。”

傅雲奚有些傻了。剎那之間,竟辨不清眼前的是南宮絡還是百裏歸雪。陷入黑暗已久的他,此時此刻,好像忽然看了撕裂黑夜的一束白光。

“絡兒!”他忽向她沖過去。

南宮絡柔軟的身體在他懷中竟是輕如羽毛,闔目安詳的模樣像極了兒時的歸雪。他擡手撫上她的眼睛。

這是多麽好看的一雙杏眼。在望向她的意中人的時候,怎能不是秋水脈脈、含情點點的,怎能不是催斷人腸、動人心肝的呢!?

——甘願。

最後她留給他的,竟也只有一句“甘願”。

傅雲奚的臉色嚴峻起來了。

不能去找大夫,不能……

當然,也要盡快拖延她的死訊傳布出去的時間。

門外盡是南宮辰的眼線,他該想個辦法。

按照南宮辰的原計劃,若午時以後走出這道門的人不是南宮絡,則立斬。

耳朵微動,忽感覺到了某種異樣。

他將她的身子放在地上,小心地站起來,向窗外看去,看到外邊一眾人,竟全部已死!

她……!

是她殺的!

他驚愕地回看她。

從不濫殺無辜的南宮絡,把一切都為他想到了。

親手殺了自己的族人。

在她跳下天窗之前,用另一包紅藥粉。

“南宮絡……”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不可遏制地顫抖。“……我不值得。”

南宮辰看來並沒有打算放過他。

這條不歸路,一踏上了腳,終究還是要一條道走到底了。

阿雲的聲音從外邊傳來:“大人!怎麽人全死了?”

他一路闖進來,氣喘籲籲。看到南宮絡躺在地上,不由也大驚失色。

“不要叫!”傅雲奚的聲音顯得有些急促,“聽我說。你現在馬上把郡主的屍首放到我的密室冰棺裏去,不要給任何人發現,到時我們對外就說是郡主失蹤。然後,告知這份名單上的幾位將軍,天黑以後動手!”

阿雲猛地一顫,“是!大人!”

天黑以前的常林都城,安靜得出奇。傅雲奚的計劃部署謹慎而周詳,早已萬事俱備。

月亮沒了。天上忽飄下了寒雨,絲絲清涼。

殿外是烏壓壓的士兵。兩個時辰後,嘩嘩血水和著嘩嘩的雨水流遍了宮殿的每一級臺階。有人為他披上了黃袍。在黎明即將到來的前一刻,他踏著激昂的樂響,高貴的皮靴一步一步踩著血水和雨水,走向那座最高的聖殿。

宮變的消息傳來時,一切為時已晚。

傅雲奚整夜沒合眼。他興奮得閉不上眼睛。

不臣服者,殺。

南宮氏,殺。

曾與他作對者,殺。

改元,開國。

便是篡位又如何?如果看得清形勢、拎得清輕重,就應該知道該怎樣做。

最後一道命令,是令常林軍中最精銳的一支部隊,出宮絞殺南宮星、南宮辰等人。

兩方在宮外的九周山搏殺了七天七夜。喊聲震天,山腳下屍體成堆。傅雲奚依舊是用兵如神的傅雲奚,封鎖了九周山所有的出口。二十萬雄兵,圍攻九周山半月,方告終。

南宮星死在了九周山上,時年三十七歲。

據說他是想自盡的,卻沒了那個膽量,最後是南宮辰幫他的。南宮辰從未想過,那柄伴隨他戎馬半生的龍泉劍,最終刺向的竟是血脈兄弟的胸膛;更未想過,他的掌上明珠,寧犧牲掉一切也要保傅雲奚的性命。

“南宮絡,死後不得入我南宮氏族譜。”

這是他自盡前給身邊人傳達的最後一道遺令。

九泉之下,也別再叫我父親。

大雨連下了七天七夜,沖刷著成堆的屍體和血水,寒氣砭骨。南宮氏的大旗倒在血泊泥濘裏,從以前的至高無上華貴萬千、腳下眾人山呼萬歲,到如今無人問津紙上荒涼……

常林南宮氏終成了繼璇元後第二個中斷的王室血脈。從建國至今,歷時一百餘年,歷任九代君王,終毀於南楚傅氏之手。

天亮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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