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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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國之間很久沒這樣安靜過了。一派寧靜的表象下,潛藏的卻是各處蠢蠢欲動的心思。傅雲奚在常林秘密操練兵馬,研究戰法,囤積糧草,一面在朝中建立自己的黨派心腹。話說上次丞相一黨與宗親一黨的爭鬥中,雙方皆有損耗,傅雲奚坐收漁翁之利後又乘虛而入,聯合朝中禦史大臣上奏彈劾了丞相為官以來極大罪狀,南宮星大怒,將其降職三級。

傅雲奚便以此向宗親一派示好,得到其中部分人的認可後,與他們聯手愈發打壓相黨。局勢瞬息萬變,有的人還沒來得及琢磨這場爭鬥的緣起和內幕,朝堂上就已變了風向——原本丞相和宗親對立的兩黨,變成了大司馬與宗親對立兩黨。一些中小官員有些惶惶然,紛紛站隊,以求庇護。

而南宮氏宗親中最例外的人便是郡主南宮絡了。身為宗親一派的人,她兩不相幫,便是等於幫傅雲奚了。南宮氏叔伯們為此對她頗有微詞,但礙於她的身份戰功,又不好多說什麽,偶有像南宮銘那樣相勸的,竟也被她拒絕回來。

傅雲奚是早就對南宮絡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的了,在他自己而言,對她的態度是進退皆要把握好度,多一寸要不得,少一寸也要不得。他要掉著南宮絡的心,和她保持一種介於友誼和愛戀之間的狀態,要她心底裏護著他,表面上又知道自己前進不得。

曾青梅竹馬的歸雪,毅然決然離他而去,無半分留戀。大雪那日,他在蘇府外等她出來,她的神色氣度竟讓他有陌生之感。在他看不見她的日子裏,這個女子的笑貌音容在他腦中鐫刻得越來越深。

曾經朝夕相處,而今天各一方;曾經以心相許,而今棄之不顧;曾經溫柔似水,而今冷若冰霜……種種反差,迷離變幻。求而不得,執念懸心。可如今,蘇毓欽已經死了,她若還活著,能怎麽樣呢!?

他的潛意識裏似乎住著一位不速之客,時時提醒著他,他是真喜歡上歸雪了,所以若誠心要等她,便不該娶了旁人做正妻,哪怕這樁婚姻能為他謀來雄厚的政治資本。

小雪,你若真是璇元公主,現在會不會就在那裏藏著呢?

他心中的執念因求不得而越發生長得畸形,他竟沒有能力將它壓抑和約束下去。他要殺光了她身邊的人,亡了她的國,讓她無路可走無處可退,這樣她才會來到自己身邊吧!?那時候她就會知道,身為一個一無所有的亡國公主,只有他是能不計前嫌地接納她的,只有他是對她好的。他的兵馬是為她而起,他的江山是為她而謀,對不對!?

他如此想著,默默地笑了。右手折下旁邊的一長根樹枝,在沙土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她的名字。百、裏、歸、雪。

真有意思。

靈女和公主,本是截然相反的兩種身份和體驗,卻被你並於一身。

方圓百裏歸於茫茫大雪的時候,你要好好地等我歸來。

北周那邊,近日卻出了一樁大事。

廢後花晚照,不見了。

曾經光鮮亮麗的雲錦宮人去樓空,臺上雜草叢生,冷宮裏也無人了。花晚照不知是如何逃走的。洛東方望著空空如也的冷殿,心頭火起,難以抑制。

就在他要令人去捉拿她回來的時候,殿外忽傳來消息,說花尚書求見。

本該覺得“來得正好”的洛東方,眼珠一轉,忽然陷入沈思。

他知道對方因為什麽而來,打心裏真是不太想見他呢。

這位花尚書向來將那個寶貝女兒看得比誰都重要,如今這架勢,不像是來請罪求和,倒像是來質問什麽的。洛東方知道,如果花晚照真的出了什麽意外,花尚書會不惜動員自己在朝中的所有勢力與他為敵。如今他剛從低谷中爬起,是最需要人心的時候。正因如此,之前他也只是秘密廢後,僅少數幾個自己的心腹知道。他知道這樣做是違背禮法和歷朝規矩的,但他和自己說他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花尚書在朝中樹大根深,要削他的權不可謂不難。

“王上,王上?”前來報信的太監見他陷入了絕對安靜的沈思,疑惑地喚了他兩聲。

洛東方這恍過神來,應了一聲,改了主意道:“讓他好生候著,朕更個衣便過去。”

“是。”太監恭敬退下。

花尚書拜見洛東方的時候,眼中絲毫沒有敬色,只敷衍地行了禮,開門見山道:“王上,老臣為大周鞠躬盡瘁三十餘年,像如今這樣的事情,還真是聞所未聞。”

殿內其他人都被逐開了,只剩他們兩人。

洛東方未料到他竟連虛與委蛇的步驟都省了。也罷,既然他不在意撕破臉,那自己又何必端著呢?咳嗽了兩聲道:“愛卿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花尚書直視他的眼神卻似要把他生吞活剝,“王上,老臣今日鬥膽懇請您告知我花府上下一句實話!”他的聲線憤怒而顫抖,“王後娘娘,是否早已被王上廢了?”

洛東方本以為他要問花晚照失蹤之事,未料他先提了廢後,自己毫無準備。這件事他本自以為是瞞的滴水不漏的,是誰將消息走漏給了花尚書?

花尚書將他的臉色變幻巧了個仔細,哼了一聲,聲音愈發高亢道:“看來老臣真的言中了。王上,自古以來王後廢立都是朝中大事,王上怎可瞞著文武百官,自作主張地廢了王後?!這是於理不合,於祖上規矩不合呀!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天下人要怎麽看王上,又要怎麽看我大周哇!”

洛東方也陰沈了臉色,說:“事已至此,既然愛卿已經知道了,那你想怎麽辦?”

“王上,老臣得知此事後,沒有在朝上奏,只是私下來問王上,是因為想全王上的顏面。大周歷朝歷代,這樣的事情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如今蘇相已不在,老臣再不出面與王上諫言,又有誰能出來挽救這一切哇!?”

洛東方忽然計上心來,故作苦痛狀道:“花卿,你也知道王後這些年做的事。朕其實早就有廢她之心。但之所以破壞規矩秘密操辦,還不是為了你們花家的顏面?王後被廢,其他眾臣要怎麽看你花家?”

花尚書濃重嘆了口氣,搖頭說:“老臣最擔心的不是老臣家的顏面,而是……唉,我大周天子的顏面哪!”

“王上,娘娘失蹤已有三五日,您可有找到她的消息?”

洛東方說:“朕已經派人去找了,但至今毫無線索。”

花尚書嘆氣,“這必與陛下廢後有關系。細想若是在從前,照兒是中宮娘娘,何等尊貴,怎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洛東方勸道:“愛卿莫急,朕定會想辦法把她找回來!”嘴上說著如此和氣,耳朵卻比往常更敏銳了起來。他憑直覺感受到殿外有人埋伏。

好你個花尚書,好大的膽子,竟為了你的女兒,敢與朕擺鴻門宴!

“王上啊。”花尚書拿起青色的酒杯,平靜的琥珀色酒面上倒映著他斑白的須發。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裏暗藏著一股老辣與悲憤,頃刻就要爆發而出。

洛東方提了一分心眼,舉杯道:“愛卿有話還請說。”

“請恕老臣直言。老臣聽到另一個說法,似乎與王上口中所言的不大一樣。”

“哦?”

花尚書放下了酒,面容轉為平靜,一雙眼睛波瀾不驚地看著洛東方,“老臣聽聞,照兒已死。”

“什麽?”洛東方嗆了一口酒。

“我的女兒死相淒慘,她被兇手勒斷了脖子和四肢,衣不蔽體……王上真的不知道嗎?”

“朕怎麽會知道?!”洛東方雙目圓睜。此刻他一面為這個消息感到驚喜,一面又懷疑著對方所言真假,同時還得做出真正又驚又悲又怒的樣子,騙過對面這只老狐貍。他後悔自己怎麽沒在見他之前準備一番,就這樣只身赴了這鴻門宴。他洛東方不是漢高祖,也沒有漢高祖的好心態和好謀臣。

“照兒死了!”花尚書忽然老淚縱橫,下來跪倒道:“臣懇請王上,厚葬我的照兒!”

“老臣年事已高,膝下僅此一女,還望王上能體諒老臣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楚,厚葬照兒,允老臣辭官歸田!”說完,再次叩首。

洛東方微驚,忙伸手道:“愛卿,你快起來!這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王上,老臣現在所言,句句出自真心!您若不信,老臣即刻便叫人取了官印過來,還與王上!只求王上厚葬先王後,給她一點最後的體面吧!求求您啦!”

洛東方搖頭,“愛卿,這……朕還沒有親自前往確認,萬一那不是照兒呢?萬一她還活著呢?”

花尚書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擡起頭,“老臣是她的父親,會認錯人嗎?王上,小女死相可怖,還是不要汙了您的眼哪!”

他這麽先憤怒後悲傷祈求的做法倒將洛東方巔騰得七葷八素,一時間真假迷離,猝不及防。為今之計,絕不可迅速答應下來什麽。

“愛卿,這件事容後再議,朕會考慮!”

“王上……”花尚書發出最後一聲悲嘆。洛東方並不知道,對方在此時此刻,已經對自己下了論斷。

還未反應過來,他忽然聽到面前人一聲慘叫之聲。

“愛卿!!?”

“王上,你……!”他泣血控訴的聲音裏,含著一絲無奈與心痛。

一把匕首已經刺進了他的胸膛。花尚書倒在血泊中,含笑看著他,聲音嘶啞高亢,“沒想到……王上如此心恨,要斬草除根哪……”

洛東方大驚,“你說什麽!”

“王上殺了小女,現在,還要殺了老臣……老臣知道王上一直忌憚花家,可……罷了,罷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有來生,老臣……還會面北事君,肝腦塗地的……只盼,咳咳……我等不到了。”

“花於寧!”洛東方猛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用腳踢了兩踢,又彎腰去探他鼻息,竟真的斷了氣。

“來人,來人!”洛東方大喊。

大殿的門忽然開了。外頭,晴朗的天空下,烏壓壓等候著一片文武官員。

洛東方的呼吸近要停滯。

他估計錯了。

外面的人,不是伏兵,而是他的朝臣。

方才殿內發生的一切,門外所有人皆已知曉了。

他秘密廢後,秘密殺妻,如今又為一己之私殺了老丈人、國之重臣花於寧。欺上瞞下,不知禮法——至少現在在他們看來他已是如此了。

這樣一來,本就不多的依附於他的人心,也要散了。

花尚書這是要毀了他。

為了給他女兒報仇,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和花家的未來。呵呵,勇氣可嘉,勇氣可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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