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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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離瀟走了,歸雪也不在。夕顏獨自一人困坐寂寥夜晚,想起了從前晚上秋蟲的呢喃之音。

那是記憶中的音色,許久不見,似乎在她腦中越來越遠了。她開始拼命回想那種自然的音色,妄圖在腦中抓住有關它們的最後一絲記憶。

門忽然開了。無人把手,白湘柳一襲素衣,款款而入。

她不明來者何意,有些木訥地規矩起身,算勉強行了個禮。

白湘柳倒是顯得客氣又親切,知道她聽不見,自個兒坐到矮幾對面,拿出紙筆,與夕顏寫道:我不請自來,打擾你了。

見她無言,又寫道:夕顏姑娘如今這般模樣,夫人可有想法子為你醫治啊?

夕顏見言微有怒意。白湘柳一看便知,笑了笑,又寫道:姑娘你年紀也不小了,要知道為自己打算。湘柳此番前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來送你一份驚喜。

見夕顏微訝,白湘柳又寫說:姑娘分明與竹公子兩情相悅,為何要白白錯過機會呢?連我這個旁觀者都為你們惋惜。

夕顏拿筆寫道:白姑娘有話請直言。

白湘柳看著她一笑,寫道:只要姑娘將夫人的一件事情告訴公子,本姑娘便有辦法幫你與竹公子遠走高飛。

夫人從前在風靈樓為婢,每逢休假日出來與竹公子相會時,連姑娘你都瞞著。

如今她的另一個孩子流落在野。我碰巧見著了,著實不忍。還望夕顏姑娘幫這個忙,讓那孩子回到他母親身邊。

夕顏見字震驚。猛然擡頭,兩道目光淩厲直逼白湘柳。

這種憤怒的目光已經很久未在她眼睛裏出現了。白湘柳給她看得身子微微往後一縮,但只一瞬,即刻恢覆了常態,又寫道:姑娘感到意外是在情理之中。但依情依理,都該讓孩子回到母親身邊,你說是不是?我想,待將那孩子送回,以後竹公子見了,應該也是歡喜的罷。你與夫人又情同姐妹,一起關心那孩子,有何不可?

夕顏心中冷哼一聲,暫壓怒火,回寫道:白姑娘如何肯定那孩子是夫人與竹公子的?

白湘柳道:我既然來與你說此事,必是有完全把握。你若不信,便叫那孩子餓死荒野,也是一條人命。

夕顏寫:先將孩子帶過來與我看。

白湘柳:還請姑娘先照我說的去告知蘇公子。否則本姑娘貿然將孩子帶來,大家尷尬可就不好了。

夕顏一拍桌,拿筆寫道:夫人和竹公子的為人如何,我比你清楚。現在請你立刻離開。

白湘柳依舊坐著不動,掄圓了眼,腔調古怪,“看不出來,夕顏姑娘還很有點脾氣啊。”

夕顏不想再與她對話,起身欲走。

白湘柳迅疾遞出一張紙條與她道:你現在走,竹離瀟便會死。

夕顏猛地頓住。

眼前這位素衣美人,笑意盈盈,眼中盡是調笑陰冷的意味。又與她寫道:現在北周王上已經龍體康覆。竹離瀟未經王上允許,私來璇元。你說那位多疑的王上會做如何想法呢?如今已經有人送了璇元王上寫給竹離瀟的密信去北周,待到北周王上看到那封信之時,便是竹離瀟身死之日。

如果你答應我的要求,我便即刻叫那送信的人停下來。

你要是不信的話,盡可以去各處打聽。我不瞞你,這件事連碧兒都是曉得的。

送信者已經走了大半路程,約莫還有三日便到北周王宮。所以你還有三日的考慮時間。

夕顏姑娘,好好想想,是你愛的人重要,還是你高高在上尊貴無比的主子重要。

夕顏嘴唇發顫,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已發不出聲音來了。

白湘柳露出笑容,寫道:怎麽,你是準備去告訴你家主子?

夕顏握緊了拳。

呵,她怎麽會告訴呢?她不能告訴的。依歸雪的性格,若知道了此事,定會叫她選擇保竹離瀟而舍棄自己。

白湘柳又寫:我的意思你該很明白。將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蘇毓欽,讓他相信,你就是最好的證人,還論什麽真假呵?夕顏姑娘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哪樣的選擇於你是最有利的,不是麽?

白湘柳心情很愉快地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素袖輕輕一甩,踱著蓮步離開。夕顏怔在原地,身子發抖。

怎麽會!?為什麽會這樣?!

歸雪和蘇毓欽回來的時候,夜已三更。兩人再無睡意,便一同漫步中庭月下。

歸雪問道:“四國,九州,一直都在找洛子寒麽?”

“嗯。”蘇毓欽答道:“洛東方是明著找了二十餘年,其他三國以前是暗中找,如今也是明著找了。”

歸雪輕嘆口氣,“我看這天下局勢,怕是又到了一個關口,會比以前更亂。”

“是呵。”蘇毓欽道:“幾年前四國之間雖也多混戰,卻是講著禮數面子的。如今呢,只要能贏了對方,可以不擇手段。”

“這不是禮崩樂壞了嘛。”歸雪心情覆雜,抱著他的胳膊道:“蘇蘇,我有時候覺得你真是很清奇。”

“嗯?”

“你不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嗎?”

蘇毓欽困惑著溫柔道:“娘子何來此問?”

歸雪道:“旁人讀聖賢書長大的,便是儒術傍身,趕考科舉功名,入仕效忠於一方主君,以期建立功名大業。比如離瀟,比如江潮……像傅雲奚那樣出身富貴,生來便有官做的是例外。

而你雖在北周為官,實際上卻是輾轉各國,修的是縱橫之術、戰爭兵法。說你依傍於你父親、風靈樓主人蘇霽吧,令尊在朝無官職,在野無名望。風靈樓昔日之名望,皆靠的是你這個少主經營之才;說你故土在北周吧,你對北周王上似乎也並不是一忠到底,雖為北周立下汗馬功勞,但還是無法免除君王猜忌……

蘇蘇,你信天命嗎?”

你信命嗎?

你信那預言天命之選麽?

可我覺得你不是個順應命運的人,你喜歡抗爭,你很重視自己真實的心意。

前世的她,似乎從未想要這樣了解他。

這番話,在她心中已憋了許久。又與他一起經歷了這許多事情,她今夜終是再忍不住了,問出了口。

他仿佛被她問住了,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溫柔中帶著一絲覆雜的感念,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卻笑了,“我今夜,只是將我心中所想問了出來,並沒一定要你回答。蘇蘇,如果你不願說,我便用此生慢慢了解你好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信,也不信。”

“哦?”

“至於我的所作所為……”他的笑意將眼底的覆雜情緒藏了去,溫言道:“時異則備變。聖賢之書、科舉功名,是歷代讀書人孜孜以求的東西,但它們在亂世中卻不如縱橫之術、兵法韜略有用。我以為人生在世,先要能生存立足,後而才有理想願景。這是現實,也是宿命。

亂世雖亂,卻也有它的好。因為時亂,方能出英雄。如果我生在治世,說不定也就是一方能臣罷了。但亂世給人的機會不同,人會隨時事而變。”

歸雪冥想了一會兒,“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且看這天下罷。不出多時,便會真正大亂。”蘇毓欽看著不遠處的樹林,眸色中劃過一絲不知覺的困惑,“洛東方動用禁術,翻盤過來;南楚的冷風,怕是在坐上王位之後,野心日益膨脹,已不覆當初臣服於我的初心;常林的君主南宮星,為君雖有手腕,狠辣謀斷卻不及傅雲奚;璇元王室,王上與太子始明目張膽地搶先尋找洛子寒。四國王上,哪個是省油的燈?”

歸雪聽了有些詫異,說道:“我知道你每每能料敵於先,可是如此這般……這也太……!”

他嘆了口氣說:“我在四國皆有眼線,能知道這些很正常,不知道那才是不正常了。”停留一秒,緊了緊她的手,“你擔心什麽?我自有應對之法。”

“我、我還好。”她靠著他的肩頭,指他一起看那中天月亮,“你看今夜的月,多麽圓而透亮,又是多麽安靜祥和。”

千百年朝代更疊如花開花謝。斜陽流水悠悠,頃刻興亡過手。而曾經的治世能臣或亂世梟雄,荒唐君主或忠義之士,都給這一方同樣的月光,在靜靜的夜晚沐了全身。

月華無言,似無情冷眼旁觀著治亂興亡交相更疊,又似多情地為時局變幻中或生或死的人掬了一捧泠泠柔光。撫今思昔,或許今人足之所履之處,恰好踏上前輩古人的一枚腳印。

沒有人能預料到明天,便覺得今朝的寧靜祥和,當值分外珍惜。

二人一同靜默了許久,蘇毓欽忽然啟唇,慢慢說道:“雪兒,我有個問題問你。你得認真回答我。”

歸雪將腦袋從他肩頭移開,眸光慢慢轉向他,“蘇蘇要問什麽?”

有一件事,他現在確信無疑。蘇毓欽一雙墨瞳中映著明月之光,極是認真而慎重,聲音浮沈如月夜霧霭,“……你想叫旁人知道自己的身世麽?”

歸雪眼中驀然升騰起一絲溫柔的異光,若劃過深藍天宇的流星,頃刻又墜入莽莽平原。

她的身世……

那是一個關於她今世、前世,最神秘難解而難以訴說的話題……她上有太多自己都不知道的難解之謎。

巫剎臺,雪靈花。她的母親棄她而去,淚散風中。永生不回,杳無音訊。留她獨自摸索著,從獨立四國之外的靈地巫剎,一腳踏入紅塵萬丈。與誰結了緣,又與誰造了孽。看遍這亂世萬千,一面朱門酒肉臭,一面路有凍死骨,兩相安好地同存於一個時空裏。朱門內的人數著指頭過日子,逃亡路上的流民等待著英雄明主的拯救。無他,但願還一個太平天下。

她緊緊抿了抿唇,看著他的眼睛。

“我、是誰?”

我母親,上任巫剎臺靈女,便是名叫玉青瑤。可我的父親是誰,母親卻從未與我說過。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想來擼一波星座~

歸雪:摩羯

蘇毓欽:天蠍

傅雲奚:天秤

季無雨:雙子

竹離瀟:水瓶

南宮絡:射手

夕顏:雙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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