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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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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92

夏東溪想起了自己剛到這裏的時候——

那個時候, 他是新人,沒有認識的人、沒有經驗也沒有裝備,他在通過試煉關卡之後, 做了些什麽呢……

啊, 對,他在自己的休息處裏呆了很多天, 觀摩了很多場別人的通關,才跨出了試探的第一步。接下去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很小心, 一直卡著自己的積分不上三千,在歷練了很多場初級關後, 他才放開了腳步往前走。

錢小躍為什麽會一點停頓也沒有,徑直往前闖?這小家夥在試煉關裏表現出來的性格……不像是那種一往無前的人,也不像是那種沒腦子會頭腦發熱的人。

夏東溪腦海裏翻滾起各種可能。

花?這個地方, 觀眾們可以送花……

不,不會。每一場拿滿觀眾一萬鮮花贈送的, 在這整個世界裏也不過是寥寥幾個人, 對新人來說,根本就不可能。就算錢小躍是他們曾經照顧過的人,也不可能。畢竟, 在試煉關, 葉田田開口幫他,最終也不過就得到了幾百積分,在後面沒有他們兩個的場次裏, 只會更少。

別人的積分?這個世界裏,可以搶奪別人的積分,就像那顆腦袋和缸外的那個人一樣……

不,也不會。錢小躍不是這樣的人, 更關鍵的是,他沒有這樣的能力。

還有什麽其他的可能呢?

夏東溪的念頭轉到這裏,被一聲驚叫打斷。

“啊——”是女人的聲音,就在前方。

山坡上大半的玩家都緊張起來,一群人齊齊看向同一個方向。很快,這些玩家中的絕大多數臉色難看起來。

“那個人積分數很高。”葉田田不像夏東溪腦子裏在轉別的東西,她全程就沒有停止過關註四周,一眼掃過周邊玩家的反應,她的反應馬上就跟了上來,開口第一句先分析引發事件的那個人,“絕大多數人看不到他。”

夏東溪點頭。

他也看清了前面的情況——在一口大缸邊,一個男人扣緊了一個女人的咽喉。

女人似乎看不到對方,眼睛裏帶著明顯的驚懼,她的脖子在男人的手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後屈曲著,她微微地有一點喘不過氣,但並沒有很用力地反抗。

“搶缸?”夏東溪有些詫異。出事的地方距離他和葉田田的位置、距離錢小躍所在的位置都有一段距離,都處於他習慣的警戒範圍之外,他並沒有很仔細地盯著那一塊,但看過的東西,他都有印象,他記得,在驚叫聲發出前,那個女人是爬在缸頂的,就坐在那口大缸的缸蓋子上。

“我只看到那個男人從後面突然冒出來,一把扯住了那個女人的手臂,把她從缸頂拽了下去,然後扣住了她的咽喉。至於搶缸……”葉田田搖了搖頭,“如果一定要在這裏挑一口的話,那口缸並不是很好的選擇。”

“的確不好。那口缸邊上圍了太多的缸,目標太大,簡直是隨便誰走上來,第一眼都會先看到。”夏東溪說,“要說優點……也許是比較高?但也不是最突出的位於最上面的那幾口。對那個女人來說,這樣選擇可以算是比較聰明——她應該是知道自己處於弱勢,選這一口是因為就算是有人看中了她的這個位置,在有別的缸可選的前提下,一般人也不會對她下手。”說到這裏,夏東溪皺了皺眉:“可那個男人是怎麽回事?”

“我要這口缸。”掐住女人脖頸的男人開口了。

夏東溪簡直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往那邊看了兩眼,忍不住擡起手摸了摸鼻子。

女人有點茫然:“你……你剛剛有說話嗎?我,我聽不到。”她依然很乖巧,並沒有很奮力地掙紮,她的一雙眼睛直視著前方,望的是空氣,也並沒有落在那個男人的身上。

“我知道你不是想要我死……你沒有用很大的力氣。你……你是要什麽嗎?”女人原本一雙手扒在男人扣住她脖子的手上,現在她把自己的手松開了,小心翼翼地向外攤開,露出給男人看:“我……我不反抗,你想要什麽,我給你。”

“真麻煩!”男人被提醒著終於想起對方聽不到他說話,憤憤地重重一拳打在邊上的大缸上,“當”的一聲巨響。

女人的眼皮顫了一顫。

男人盯著她的臉,擡起腳,在地下劃了兩個字:“我的”,又在“的”字的後面,連上了一個箭頭,箭尖直指他剛剛敲過的大缸。

“自己看!”他習慣性地發話,說完了又記起來對面的女人聽不見,眉頭皺緊了,松開手用力搡了女人一把。女人倒在地下,很快點起頭:“哦,哦!我知道了,我走,我這就走——”

女人爬起來,逃一樣地遠離了這一片。

“算你識相。”男人擡起眼,往四下掃了眼,周邊一群玩家視線都跟著女人走了,沒有看他。他冷冷哼了一聲,腳尖點在地下,往前拖出一段,另一只腳跟過去,又往前拖一段,就這樣一步一頓地繞著那邊的缸群畫了一個極大的圈子。圈子收尾,他站定,在那個圓圈外面,又開始寫字。

夏東溪往前探了探身,看見一行大字一點點在地下出現,寫的是:“這裏面的,都我的。”

夏東溪:“……”

這語氣,這表達……中二是種病,得治啊!

周邊玩家卻顯然不是他這樣的想法,“看不見的人”,意味著對方的積分比自己高,而積分比自己高,幾乎就等同於對方比自己厲害,這種人,是威脅,能不惹就不惹。

人群自動自發地繞開了那個男人和他看中的缸群。

“田田——”夏東溪又開始摸自己的鼻子,他是真有些看不明白,“你說,那缸……有什麽值得搶的嗎?”

“也許是……獨特?”葉田田猜測著,不是很確定,“之前也有缸是堆在一起的,但都沒有這一堆……數量多?”

夏東溪:“……”

“其實除了越線去那邊的,留在這裏的這些人,是用著什麽樣的原則在挑缸……”山坡上人影閃閃,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認真,葉田田望著他們,難得地有些迷茫,“我看不明白。”

“別人腦子裏想什麽,本來就是最難猜的。更何況,我們已經有了我們自己的思路,更難想到別人會從什麽角度去思考。”夏東溪身子後撤,又靠到了缸身上,“其實啊,別人我都不關心,我只關心一個——”

大缸遮出了大片的陰影。

夏東溪就坐在這片陰影裏微微擡目,他帶著一絲探究望向錢小躍,緩緩地說:“我只想看看他,會怎麽選。”

人群再一次出現分流。

有一部分人選好了自己要的缸,有一部分人開始往山下走,還有一部分人擡頭望著分界線的那一邊,看著山坡上漸行漸遠的先行者,臉上露出了猶豫。

錢小躍擡起了頭,他跟在下山的人群後,也往下面走去。

“下山?”夏東溪微瞇著眼睛站起來,順手把葉田田也拉了起來,“田田,看來小家夥和我們方向一致呢。”

一路下行,夏東溪和葉田田依然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

往山下走的人不少,一路上,遇到不少落在後面還在往上走的人,偶爾也有人會打聽情況,隊伍裏有時候有人回,有時候沒有,錢小躍全程沈默著,沒有說話。

人漸行漸少。

一路有人被附近的缸吸引,或是過去研究,或是直接挑中了,就守在一邊。

錢小躍是其中唯一一個,一直在下坡,從未被身邊的東西或是別人的行為分掉過眼神的人。

又走一陣,還在往下走著的人,只剩下了錢小躍、夏東溪和葉田田三個。

太陽當頭,漸至日中,夏東溪都開始冒汗,錢小躍卻走得很是堅決,期間只擡頭望過一次時鐘,其餘時間腳下一刻也沒有停頓過。

漸漸的,三個人走到了之前“腦袋”的位置。

大缸敞開了的大口子依然露出在地面上,缸邊的屍體仍在,血液幹涸成了一攤粘稠的帶著詭異色澤的膠狀物,而“腦袋”——居然也還在。

夏東溪幾乎要認不出這個人了——

他的頭歪歪地搭在缸沿上,一雙眼睛裏再沒有之前的神采,連看人的時候,都是瞇縫著的,血色糊了他一身,頭上、臉上、眼皮上,全都是幹涸的鮮血。他連完成站立的姿勢都很困難,人卻是立著的,因為有一根鐵鏈子,看起來就是他之前用來捆別人脖子的那根——一端繞在他的脖子上,一端穿在一口缸蓋子上,把他綁成了那個姿勢。

缸蓋子明顯是被人刻意為之,它被豎著插在一口大缸裏,能豎起來,是因為那口大缸上有兩道豎縫,就像一對卡口一樣,把那個蓋子卡在了裏面,大缸附近的地面上有搬動的痕跡,那口缸被人換過角度,使得上面那個蓋子的方向,無論“腦袋”怎樣用力,都不可能弄出來。

夏東溪瞇了瞇眼,“腦袋”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看到他被人這樣對待,他還是忍不住有點不適。

“有……有人嗎?”“腦袋”似乎聽到了漸行漸近的腳步聲,轉動著頭朝向了走在最前的錢小躍,他似乎連是誰都看不清了,對著錢小躍,完全沒有認出這是他之前曾經試圖害過的人,只拼命努動著嘴唇,不斷地喃喃,“水……給我水。”

錢小躍在缸邊停了下來。

“水……水……”“腦袋”的手從缸裏面探出來,手臂上的骨頭向外支棱著,手指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能一點點地,用整條胳膊,摸索著往錢小躍的方向探過去,“求,求你。啊,對,謝謝,謝謝……”

錢小躍低頭站了一會兒,忽然掏出一瓶水,擺在那只手邊。

【彈幕】商城裏的水!滿的!

【彈幕】哇靠,在闖關的時候買,一瓶五百啊,那人都要死了,浪費這種積分幹嘛呀!

【彈幕】有這閑錢,買給自己啊!蠢不蠢啊!你看看你這一路,都擦了多少次汗,舔了多少次嘴唇了!

“腦袋”的手終於碰到了水瓶,“撲”的一聲輕響,他的手臂把瓶子直接掃到了地上,他自己似乎有所感覺,手臂更慌亂地在地上摸索起來。“撲——撲——”,又接連碰到了好幾次。可他那只手,根本就抓不起瓶子。他整個人都焦急起來,喉嚨裏“嗬嗬”地,不斷發出抽氣的聲音。

錢小躍蹲下來,拿過瓶子,打開瓶蓋,送到“腦袋”的嘴邊。

“腦袋”楞了一下,接下去馬上側過頭,張開嘴,含住了瓶口。

“咕嘟咕嘟”,錢小躍餵了他小半瓶。

“可以了。只有一瓶,不要一次都喝完了。”錢小躍收起瓶子,輕輕地擰了擰瓶蓋,“我沒蓋緊,一會兒你用牙齒應該能打得開。”他把水瓶輕輕地放到“腦袋”的手裏,站起身。

“你……是你!”

“是我。”錢小躍走向一邊,把那個插在缸身的缸蓋子拔了出來,小心地控制著力道,一點點收短鐵鏈,一點點走回到“腦袋”的身邊,“鐵鏈我已經解開了。現在,這塊缸蓋子在我手裏,我看著,應該可以蓋住你這口缸。你如果想我幫你全蓋上呢,一會兒你就往回退些,到缸裏面去,如果你想自己蓋呢,我就幫你放這邊地下。”

“我已經沒有手了——”腦袋握著水瓶子的手動了動,“另一只,已經廢了,連舉都舉不起來了……”他喝過水,精力似乎恢覆了些,轉動著頭朝向錢小躍:“你……你為什麽幫我?我……我已經沒有積分了。”他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笑的,卻不知道牽到了哪處傷口,整張臉都抽動起來:“我都送出去了。送了好多人,他們……他們都只要一點點,哈!哈!我把所有積分都給他們,他們就還一部分回來,哈哈……他們沒有人敢全要。可我送完了,還有人來……他們都不信我送完了。其實,我真的沒有了,沒有了……如果命都要沒了,還要積分幹什麽呢,你說是……是不是?”

“我不要你的積分。”錢小躍蹲下來,缸蓋子放下地,有塵灰蓬起。

腦袋緩慢地動了動眼珠子:“那……那你為什麽幫我。”

“也許是因為……你剛剛那句謝謝吧。”

缸蓋子最終蓋上了缸口。錢小躍又擦了擦汗,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轉身往山下走。

夏東溪和葉田田遠遠站在一處缸身攏出的陰影裏,太陽在正中天,陰影只遮到他們小腿的位置。

夏東溪的臉落在陽光裏,整個人似乎也陽光起來。“小家夥啊……”他低低笑了聲,“算了,還是那個小家夥就好。”

“不是了——”葉田田說。

“哎?”夏東溪側目。

他的身邊,葉田田正望著錢小躍的背影,神色柔和:“比起上次來,他堅定了不少。我現在都開始覺得,他去的那個地方,和我們想去的,是……同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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