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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決裂天空城(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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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決裂天空城(四十五)

周遭氣氛像葬禮一般的沈重, 盛鈺恍惚之間一動不動,直到盛冬離拍拍他的手,這種凝滯到叫他窒息的氛圍才堪堪被打破。

“我做不到。”他將手挪開,遲緩搖頭。

翁不順喉嚨裏‘呼哧’響, 急切的想要再去抓他的手, 盛鈺卻已經退開。高臺之上冷風鉆行,如蝗蟲席卷過無人之地, 舊房子也被穿堂風催的搖搖擺擺, 冷意沁入每個人的心脾。

神明們哆哆嗦嗦的發抖,在一旁跪成一片。

鋒芒首領派他們前來接憤怒王,結果王沒有接到, 還親眼目睹這位王生命流逝,他們卻毫無作為。可想而知,他們也不必回去了。

想到這裏, 他們不由抖的更厲害。

“有什麽好害怕的, 現在你們要麽跪到鉆風口邊上給胖爺幾個擋風, 要麽從哪裏來就回哪兒去,少在這裏礙眼。”胖子剛安撫完左子橙,轉眼看見神明們宛如多米諾骨牌一般的跪法,頓時沒好氣說:“人都還沒死, 就急著在這裏哭喪。”

話落, 神明們已是面面相覷,一名神明顫抖的動了動, 俯身以頭扣地, 長拜不起:“我等需將憤怒王屍首帶回。”

“我等需將憤怒王屍首帶回!”一眾神明隨著他拜了下去,異口同聲道。

“……”胖子眼前一黑,罕見失語。他滿心無奈的搖頭, 甩了甩手便不再去管他們。

這時左子橙也信步走來,長久的與徐茶面對面,他真怕自己腦子一熱,做出什麽叫副本局勢變得更加糟糕的事情,想了想索性來到這邊看看翁不順的情況。

只是一眼,他就知道,翁不順快不行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盛冬離用實際行動演繹了什麽叫做‘束手無策’。

他本來就不是醫生,失去了技能以後,他連最基本的止血都做的滿頭大汗。偏偏周圍還繞了一圈人,各個都用期盼奇跡的眼神盯著他。

終於,胖子小聲說:“要不,算了吧。”

“你說什麽算了?”盛冬離冷眼看他。

胖子說這話也心虛,不過瞥了一眼翁不順眼角眉梢凈是痛苦之色,他定了定神說:“既然救不活,再這樣下去也只是延長他痛苦的時間。不如讓一個手快的人來,直接了結他的痛苦。”

“……”

盛鈺一下子擡頭,瞳孔緊縮。胖子被他這個眼神嚇退好幾步,直到發現盛鈺眼神不帶任何譴責意味,他才鬥膽再次開口:“我知道我剛剛說的話聽起來有點不近人情,但——你們好歹也尊重一下翁不順的意願啊。他想幹凈利落的死掉,你們非要他茍延殘喘,最後人沒了,王位還在,到時候新憤怒王出,他豈不是白白犧牲了。”

句末,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神明們也不哆哆嗦嗦打顫了,他們打從心底佩服胖子的勇氣。至少換他們任何一個人來,都不可能完完整整在懶惰王盛冬離的冷漠凝視下說出這種話:

“殺了他,趁一切還來得及。”

盛冬離看胖子的視線已經不是冷漠了,而是接近於看一團惡臭的生物。鄙視、嫌惡、厭煩……他別開臉,聲線冷的發緊:“不能殺,我能救。”

“你技能都用不出來,你怎麽救他?”胖子奚落。盛冬離固執說:“一定會有其他辦法。”

他們二人話趕話,話催話,語氣都逐漸加重,頗有要吵起來的架勢。左子橙生怕這兩人不分場合的鬧,連忙打圓場說:“弟弟這樣想也沒有問題,咱們先治著,你看醫院裏的患者要是救不活了,有哪個醫生非幫他結束痛苦,說‘咱們把他氧氣管拔了’,哪有醫院這樣做事的?”

“況且不要忘記了,殺死憤怒王只會讓二區過早開啟一層除害機制。”語畢,他放緩語氣,有些沒底氣補充,“說不定會有奇跡呢。”

胖子不解:“你自己都說是奇跡了,這個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多奇跡?”

嘩啦啦冷風再次刮過,周圍的神明不由將頭壓的更低,整個上半身幾乎要貼緊到地面上。僅有的幾個玩家不知道該幹什麽好,最後都顫顫巍巍的跟著卞易行尋了個小角落,他們不敢聽鬼王之間的談話,生怕自己被滅口。

就算他們再怎麽怕,再怎麽不敢聽,然而破屋總共就這麽大,左子橙的聲音就像壓縮成了絲狀,鍥而不舍的順著冷風,往他們頭腦裏鉆:

“那除害機制呢?要不是顧念這件事情,我留徐茶一條性命又有什麽意義?刀子不刮在自己身上,你們就不覺得痛,不理解我為什麽會這樣。我想請問諸位,齊微雨死了,害死她的人就站在這裏,除了我,為什麽沒有人起為她報仇的念頭?是你們與她的關系不足我與她親密,還是你們一個兩個都已經被這個天殺的二十一層樓同化,變得一點兒同理心、甚至是一點兒作為人的共情能力都沒有了?!”

他越說越氣憤,儼然情緒從來就沒有平靜下來過。一旦外層用來偽裝的錫箔紙揭開,內裏那些洶湧著叫囂著的不甘如雨後春筍一般冒頭:

“你要是殺死憤怒,下一秒鐘二區的除害機制就會開啟。反正都開啟了一層,我若是將徐茶殺了,二區也只不過是再疊加一層除害機制,想必大家都沒有異議吧?”

‘哢噠’一聲巨響,風倏然變大,狂風卷積著塵土,高臺邊緣的碎石落下,砸在尖刺的邊緣。很快碎石土分瓦解,散成一團團泥沙。

左子橙的聲音大到連風都蓋了過去,直穿耳膜,離他近的諸如盛鈺,耳朵裏已經嗡嗡嗡響個不停。好不容易等耳鳴過去,胖子也終於反應過來,第二次對左子橙說這幾個字:

“你冷靜點。”

“我冷靜?你叫我怎麽冷靜!”左子橙眉壓眼,眼底聚集起滔天戾氣。他猛的扭過頭看向徐茶——即便聽到旁人討論是否要殺害自己,徐茶也面色不動,不急不慌的微移幾步。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就是這簡單的幾步,竟是叫他移到了胖子的身後。不知道的人乍一看,還以為胖子在保護他咧。

左子橙理智之弦瞬間斷裂:

“你,你竟然保護他——”

“我沒有……”胖子懵了。

左子橙卻不聽他辯解,“口口聲聲讓我冷靜,那我問你,要是當初殺害廖以玫的人是徐茶,今天的你,能比我更冷靜嗎?!”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玩家用眼神詢問卞易行‘廖以玫是誰’,卞易行又用眼神將這個問題拋給了一旁跪成多米諾骨牌的神明,神明們忍不住將頭埋的更低了。

盛鈺開口:“別吵了——”

“你瘋了。”胖子聲音嘶啞。兩人同時出聲,聲音都仿佛要疊加在一起。

他不可置信的搖頭,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左子橙,手掌死死的握成拳又松開,“小美為了救我們而死,你卻將她用作口舌之爭的利器。左子橙,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

確實不叫人話,無論任何人來聽,這話說的都太過於殺人誅心。左子橙知曉自己口不擇言說錯話,恨不得當場自扇兩個巴掌。

他的內心深處閃過一絲內疚與悔意,眼角餘光卻猶如失去了掌舵的輪船,總是能不經意間瞥到翁不順,瞥到他枯木般的求死眼神。

左子橙心下冰涼,狠心的別開眼。

他緩緩走到盛冬離身側:

“我還是覺得,不該殺。”

在他動的那一瞬間,徐茶自發的藏到胖子身後,平淡的聲線宛如在說‘今天的天氣真好’:“不過是憤怒王在鼓點橋副本中坑害過你,現在你想叫他痛苦久些罷了,私怨做什麽拿我來當擋箭牌,不知道的還真當你是好人。”

“你能不能閉嘴。”胖子煩不勝煩看他。

徐茶還要說話,左子橙已經滿臉殺意的叼起了煙,盛鈺提高音量:“我說別吵了!”

眾人終於安靜下來,嘴巴上的確是安靜了,心裏頭可就沒有那麽平靜了。

吵了半天也沒有一個定數,最後大家達成了一個默契,那就是先讓盛冬離再試試。期間胖子想要靠近同翁不順說話,人還沒走近兩步呢,就早早的被盛冬離冷聲喝止,喝退胖子後,盛冬離又防備的看向同樣靠近的徐茶。

“你也滾遠一點。”他一字一頓的說。

徐茶聳肩後退,連帶著胖子也不得不又後退數步。視線與翁不順相接,看見後者痛苦的臉色慘白、瞳孔渙散,胖子咬牙不忍看。

他在心中憤慨無奈,又焦急擔憂,種種覆雜的心緒交織在一塊,最後只能匯成一句恨鐵不成鋼的心聲:“他的用意,你們怎麽就不明白。”

——

深夜,月色朦朧。冷意似乎叨擾了月亮,導致傾瀉而下的月光幽幽閃著綠光,在場眾人臉色無不鐵青一片,各個如同索命鬼一般。

徐茶終於忍不住,無聊的看著室內多人,頭腦一歪,枕著神明就睡了過去。

在他睡過去後,玩家們的頭也小雞啄米,在高臺上睡的東倒西歪。

“諸位,有水喝嗎?”卞易行口幹舌燥,欲哭無淚的看了看四周:翁不順身邊只剩一個左子橙,盛冬離早前回藤蔓下取紗布了。在他們對面,胖子和徐茶坐的較近,兩人都在打瞌睡。神明們依然跪的哆哆嗦嗦,跪的滿面惶恐。

左子橙說:“有喝了半瓶的。”

他起身轉了轉僵硬的腰,隨即提溜著半瓶礦泉水走到了卞易行身邊。

卞易行接過水,仰頭噸噸噸。

角落裏,盛鈺倏的睜開眼。

冷風像是能順著眼眶鉆到腦子裏,他現在清醒又混沌,恍惚之間又回憶起踩在雲端之上那種感覺。明明這一次前方沒有萬丈深淵,盛鈺的每一步卻走的依然猶如刀尖踱步。

噠、噠、噠,腳步聲很輕。

腳尖點地,腳跟著地,高臺之上的地面冰涼堅硬,每一步踏下,都能激起零星灰塵。

他發現自己好像控制不了身體,大腦明明沒有下達任何指令,身體還是不由自主一步一步走近了翁不順。低眸斂目一看,翁不順同樣也在看他,眼眸裏仿佛有萬年的風霜在破碎交織。

“你來了。”他扯了扯唇角。

幫我——翁不順的眸光在表達唯一的訴求。

一周前在盛鈺的家中,翁不順舉著牛奶杯嚷嚷著要續杯,也是這樣的兩個字:幫我。

正在‘噸噸噸’的卞易行灌完了剩下的半瓶礦泉水,擡手指向左子橙身後,猶猶豫豫的提醒說:“他們看起來好像有點奇怪。”

“誰?”左子橙回頭:“盛鈺啊,沒事。”

“真的……沒事嗎……”卞易行滿臉遲疑。

左子橙沒有繼續看那邊,嘮嗑般嘆聲說:“不要擔心,這裏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對翁不順下手,只有盛鈺不可能。他萬年前可是花費好大的力氣將翁不順囚住,免得這人傻乎乎的跟著我們一起祭聖器,這才保住他的命。”

“可、可是……”卞易行結結巴巴,話還沒有說完,人卻先僵住了。‘回頭看’三個字的口型已經做出,他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像是已經被驚嚇到了極點。左子橙若有所覺,猛的回頭。

兩人身後,盛鈺赫然高高舉刀。

那是……胖子的食為天?!

胖子的武器是怎麽到他的手上的?盛鈺自己都迷惑,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只感覺渾身熱血都逆經脈而流,全部都沖到了手上。

手起刀落,他竟一擊斬碎了憤怒卡牌!

翁不順的身體像是瀕死牲畜,上半身一下子彈起幾寸,又痛苦的跌落回去。‘呼哧呼哧’、伴隨著這茍延殘喘的吐氣聲,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聲音在他們兩人身邊輕聲嘆息。

它在說:憤怒王永遠不可能重走歷史。

足足兩三分鐘過去,高臺上都沒有人說話,大家似乎都被嚇到了。翁不順的喘氣聲漸漸平緩,他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唇邊的笑容看起來格外悲傷:

“你還剩一件事沒有做。”

他緩慢的勾起手指,指向了自己。

盛鈺高高舉起刀,揮下——

——

“不!!!!”

角落裏,盛鈺倏的睜開眼。

這聲‘不’卡在他的喉嚨裏,他想尖聲高叫,想放聲痛哭,嗓子卻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無論怎麽樣都無法開口。連最簡單的發洩情緒都無法做到,最後他只能大口喘氣,旁人看來,恐怕都要以為他急迫的想將肺裏的空氣全部排出。

高臺上鴉雀無聲,只有翁不順在幾米開外的地方痛苦喘氣,左子橙在一旁照料。

一切看起來稀松平常,盛鈺的心跳終於不再如擂鼓般駭人,只不過肌肉的痙攣遲遲未好,他現在只覺全身如脫水般疲乏。

“怎麽了?”傅裏鄴本身就在近處,察覺到他的異常後,靠近低聲詢問。

“沒什麽。”盛鈺習慣性的想自己消化驚慌的情緒,頓了頓又忍不住說:“我做噩夢了。”

傅裏鄴沈默了幾秒鐘,像是不太能理解,“什麽樣的噩夢?”

他輕輕拍著盛鈺的背作安撫狀,那手掌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魔力,溫暖的熱意透過衣料傳來,盛鈺的心竟然真的逐漸平靜下來。

“我夢見……”

“諸位,有水喝嗎?”卞易行睡意朦朧的聲音傳來,在空曠的高臺上回響。

盛鈺本要說的話再一次卡在喉嚨裏。

左子橙說:“有喝了半瓶的。”

他起身轉了轉僵硬的腰,隨即提溜著半瓶礦泉水走到了卞易行身邊。

卞易行接過水,仰頭噸噸噸。

“夢見了什麽?”傅裏鄴特有的低沈嗓音在耳邊響起。盛鈺渾身上下像是剛從水裏打撈上來一般,他該怎麽說,說他做的噩夢,就是眼前以及即將發生的那一幕?

太詭異了,實在是太詭異了,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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