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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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漸漸深了,晨曦或暮色時,時常能讓人感覺到時深時淺的涼意,長長地校道兩旁是梧桐與銀杏魁梧挺直的身影,在秋風中飄落得葉片帶起一陣沙沙的窸窣聲,仿佛在肌膚上也帶起一陣顫栗,一陣酥麻。

陶琦窩在被子裏補眠,迷迷糊糊地聽得幫主叫她,煩躁地扯上被子蒙上頭裝作沒聽見。昨夜她湊在臺燈下看完一整套的漫畫,淩晨四點多才睡,現在眼睛又酸又澀,只想蒙頭大睡,根本不想搭理任何人。

幫主見喚不動,毫不客氣地一把扯開被子,背對著門口的臉兇神惡煞,發出的聲音卻是柔似春水:“淘氣呀,還不快起來!看看誰來看你了。”

陶琦勉強睜眼一看,見是林陸和郭小亮,連發脾氣的心都沒有了,只是問:“你們來這裏幹嘛?”

一開口才發現嗓子又幹又澀,仿佛在撕破布一樣,帶著一絲絲碎裂般的疼痛,可能是昨晚嚼了太多香辣牛肉幹的緣故。

“你還好吧?”林陸忍不住關切地問。

“死不了的。”剛想爬起身,想起自己還穿著睡衣,頭沒梳臉沒洗,陶琦索性又往被窩裏滑了幾寸。

她愛理不理的態度讓林陸感覺像是一把雞毛撣子搔在心口一般,又癢又難受。林陸一臉的無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

一旁的郭小亮卻是變了臉色,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林陸。

陶琦心底冷冷地笑,他的心中,永遠都只有他的兄弟。

“怎麽這麽說話呢?這孩子!人家千裏迢迢跋山涉水就為了來看看你呢。喲,還提了你最愛吃的鹽焗雞來,多有心啊!”幫主撲上來摟著她的胳膊“溫柔”地說,卻是咬牙切齒加眼中兇光畢露。

陶琦無語,從西區研究生樓到南苑這裏來,這就叫千裏迢迢跋山涉水?隨即又了然,原來是鹽焗雞作怪!她就說兩個陌生的男生怎麽能得她們的同意跑上這兒來了!今天他們要是空著手來寢室這三個敗類保準先斬後奏還未等她醒來就用刷廁所那根笤帚條將他們給轟出去了。

“找我有事嗎?”看在鹽焗雞的份上,陶琦的語調也放松了些,要不呆會兒到嘴的美食飛了,幫主還不給她大刑侍候?

林陸亮晶晶的眼神緊盯著她,“我昨天已經搬到西區來了,離你們不遠,騎自行車只需要五分鐘。”

陶琦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絲笑來,卻發現徒勞無功,在這兩個人面前,她還是做不到那般灑脫,不自在地低下頭去:“那關我什麽事?我又沒有說不讓你搬過來,考上這兒了學校自然就會安排你們過來。”

“不是這樣……”林陸急忙辯解。

“那你說是怎樣?怪我在你搬過來時沒拉上兩隊子美女去列隊迎接你?還是怪我沒設宴給你接風洗塵?”

“也不是這樣子的,你聽我……”

“如果你想叫人幫你搬寢室,那你找錯人了,這體力活兒找男生比較合適。”

林陸無言地盯著陶琦半晌,嘆氣道:“淘氣,你還是這麽幼稚,老用這麽幼稚的招數來對付人。”

陶琦一張老臉紅了紅,“別以為你很了解我,人也看過了,鹽焗雞也收了,這兒畢竟是女生寢室,沒什麽事就請便吧。”

“哦,那……那我們就先走了,以後再來看你。”林陸低眉順眼地說。

“不用那麽麻煩,我又不缺胳膊少腿,有什麽好看的!”

“哦,好,那……我們走了。”林陸轉身拉上郭小亮。

“同學,有空常來啊。”幫主熱情地朝著林陸和郭小亮的背影叫。

這女人!跟叫“鹽焗雞,有空常來啊”一個樣。

當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時,波波湊上來說:“淘氣,你的舊情人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陶琦剜她一眼,懶得糾正她驚世駭俗的形容。

“照我看,這兩人之間必定有過一段令人心碎欲絕的過往!我剛才瞅著他看淘氣那表情,活脫脫就一個哀怨的秦香蓮,淘氣你要是敢說沒有對他做過什麽我才不信!” 黑妞嘎嘣嘎嘣咬著雞骨頭砸巴著嘴巴說。

“那你說我能對他做些什麽?先誘奸後始亂終棄?拜托,我像那種人嗎?”陶琦翻了個白眼。她手無縛雞之力一個弱女子還能將他一個活蹦亂跳的大男人給“哢嚓”了?多違逆常理邏輯的事兒,人家都說胸大無腦,可她怎麽覺得這女人胸小也無腦啊!

“姐姐我說一句,”幫主裝模作樣地斟酌著詞語,“淘氣你就從了他吧,你看看這兩年來他每個星期都從老城區趕來看你,風雨無阻。就你這長相這身材,有個男生這樣對你,也算得上你祖上積德祖墳冒青煙了,你還有什麽好不情願的?”

陶琦一聽就不樂意了:“我這長相這身材昨了?雖說離美女的身高標準是相差挺遠的,但對比起我們班那些還上不了一米五的女生,我已經算是佼佼者了。昨天我上街,一眼瞥見了三個人的頭皮心,才知道原來我不是最矮的那一個吶。”

人嘛,哪能盡盯著比自己優秀的人?貨比貨得扔呀!

幫主幾個人無語望天。

又窩在被窩裏昏天暗地地狂睡了不知道多久,陶琦鼻端嗅得一股食物的香味,這才發現已經中午了,肚子有點餓。陶琦正在內心激烈掙紮著是要起床下樓去找東西吃還是繼續補眠,突然手機響起,從被窩裏挖出來一看,是短信。

打開一看:你下來,我在南坡等你,有話說。

即使手機裏沒有存那個號碼,可是記憶如此清晰,仿佛那些數字後被刀刻在心口上,想忘記都難。

想了想,陶琦起身穿衣洗漱了。

波波好奇地湊過來問:“今天怎麽這麽快就起床了?”

“有事。”不想再多答一句。

波波卻不依不饒:“啥事能讓你這麽積極地起床呀?”

穿襪子,套上運動鞋,右手拿著牙刷滿口泡沫,左手卻抓緊時間在梳頭。

不消片刻陶琦便已沖出寢室。

被陶琦挾起的風吹亂了發型的幫主驚奇道:“怪哉!這孩子轉性了?啥事讓她麽反常?莫不是程穆師兄又來查房了?”

離南坡還有十幾步遠時,陶琦便看見了郭小亮坐在南坡那條窄窄的小溪邊,頭頂是藍色的天,白色的雲,身下是柔軟的碧綠的草,涼風習習,這樣的景致,怎麽也不像是他們兩個人能共同享受的。

遠處是呼嘯而過的火車,遙遠得看不到盡頭的鐵軌。

他的背影,沈靜,挺直,卻仿佛帶著無窮的張力。

淘氣的眼眶微微酸澀,這個背影,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終究是那時的她太年輕了,不能控制好自己。

曾經,她總是習慣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越過眾多的肩頭尋找他的背影,但這並不是幸運,只是意味著她的等待依然遙遙無期。

或許,那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背影而已,只是當她終於接受了這層認知時,一切都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不知道是涼風在作怪,還是熟悉的情景再現的緣故,她的眼睛酸澀起來。記憶中也是在高三的校運會上跑了800米後,她沒有去看林陸100米跨欄,而是坐在草地上曬太陽。也是這般藍而清爽的天空,慵懶而舒卷的雲。郭小亮走過來,平靜無波的眼神定定地看著她。溫暖的陽光下,他逆光站在她面前,周身仿佛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他的眼神溫柔而熾熱,看得她蒼白而又汗津津的臉漸漸泛起了紅暈。郭小亮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生氣地一把將外套甩在地上。

他不說話,撿起來繼續給她披上。

她又甩掉,他又撿起來。如此反覆了幾次,她終於安靜下來,看著遠處的天空沒有說話,他也在她身邊坐下來,追隨著她無焦距的眼光不說話。

如今還是綠的樹紅的墻,甚至連情景都那麽相似,只是再也沒有那般心境了。在那所高中待了三年,那裏遺留著她歡笑過興奮過悲傷過憤怒過的回憶,見證著她花樣年華的萌動,飛揚著青春心靈的感動。

記憶中的綠樹紅墻漸漸淡了顏色,飛快地往後退,就像不停地從手指縫裏溜走的時光,想抓卻抓不住。煙霭彌漫的山頭蒙著層層疊疊的霧氣,郁綠中透著輕輕又沈沈的淡白,面對飛逝的時光,他們是如此的無能為力。

熟悉的背影,卻是不一樣的心境,她不是沒有想過放棄,只是已經無法改變。

“你來了?”郭小亮回頭問了一聲。

陶琦勉強扯出一絲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良久,兩人都無話。

“怎麽了?又在發呆?”郭小亮突然出聲。

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的陶琦被嚇了一跳,搖搖頭,“沒有。”

“哎,我明明就看到了你還不承認!”郭小亮似乎笑了笑,“我發現你發呆的境界很高啊,隨時隨地隨心情地發呆,怎麽就不會走火入魔呢?”

陶琦漲紅了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又知道我隨時隨地隨心情地發呆?”

郭小亮楞了楞,臉上閃過一抹可疑的緋紅。

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陶琦忙扭過頭去假裝看風景。

難堪的沈默過後,郭小亮遞過來一瓶奶茶,“給,你愛喝的蜂蜜綠茶味。”

陶琦楞住了,林陸遞礦泉水給她的那個熟悉的畫面重又回到腦海裏。

過了許久,看她沒有要接的跡象,郭小亮縮回手去,說,“你要的時候再跟我拿吧。”

“你……不需要為他做這些。”想了想,陶琦還是艱難而勇敢地開口說。

他沈默。

“你聽到沒有?我說你不需要這麽做,你不欠我的,他也不欠我的。”見他毫無反應,陶琦動了氣,音調跟著高了幾度,遠處一對情侶模樣的學生偷偷用眼角餘光瞄著這邊。

郭小亮擡眼直視著她:“可你心裏就是覺得他欠了你的,要不你不會直到現在都放不開。”

陶琦啞口無言,楞楞地瞪著他。

“淘氣,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那並不是誰的錯,你就放下吧。”

陶琦沈默。

沈默有時是平衡內心的一種方式,它可以使一個人在緊要關頭變得冷靜、鎮定。

“有些東西註定要遇上,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過的。他在老城區都沒有放棄,每周過來看你,現在跟你同一個學校,擡頭不見低頭總是要見的,你要躲他躲到什麽時候?”郭小亮視線遠遠地落在了遠處的小樹叢裏,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什麽感情,眼神虛幻的迷離。

陶琦別過臉去,感覺到有一絲虛軟,面對著固執的郭小亮,簡直想抓狂。

他嘆息。

看著遠處厚重的火車鐵軌,一直延伸到視線無法觸及的地方,火車帶著不可一世的呼嘯從它的身上一寸一寸地踏過,陶琦的耳邊只留下飛過的疾馳的風。突然有一種無法解脫的感覺,一種一去不覆返的殘酷和滄桑感,細細密密地啃噬著心底那個小小的洞,漸大,漸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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