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惡人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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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中二狗子絕對是一個小心眼兒的、瞧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帶著一班打手耀武揚威的紈絝子弟。跟著肖楚和他帶的一百士兵,去人家花船上出惡氣□□去了。搜臟物嘛,抄家哪有客客氣氣的?更別說她一個江湖老鴇子,從事下九流的行當,本來社會地位就很低。一百來士兵在長官一聲令下便如狼似虎的沖上花船,其實就是砸東西去的。

水清淺和肖楚慢悠悠的跟在後頭,等他們走進船艙大廳的時候,花舫上包括臺柱煙花,包括管事媽媽,一眾花娘都像一窩小老鼠似的畏畏縮縮擠在大廳中央哭天抹淚嚶嚶嚶,周圍那些桌椅推倒得七零八落,帷幔也被扯了,燭臺茶具碎成渣渣,滾了一地。這是他們已經看到的,搜索的主力團隊已經轉戰去了樓上包間,樓下艙室,天知道會砸成什麽樣。

水清淺看了一圈,看到一堆被砸的樂器堆在一起,嘖嘖咋舌,“沒文化真可怕,桌椅板凳砸就砸了,好好的樂器幹嘛也毀了?好樂器很值錢的。”這裏的樂器夠不上水清淺嘴裏的好樂器,但哪怕是再尋常大路貨色的樂器,市面上的價格也抵得上一般素銀簪子、金手鐲什麽的,撈出去扔當鋪都能小賺一筆。順手牽羊戰利品這種事情屬於心照不宣,當兵很辛苦,遇到這類活,長官都默許他們中途私藏一些玩意,算辛苦費。當然,抄家的重點目標是不能動的,呃,如果他們真的能在這裏找到那只碧玉象牙腕鐲的話。

琴瑟這些東西稍微磕磕碰碰都能導致失音,挽救不了,但水清淺發現一只牛皮鼓還好,圓滾滾的像個皮球,形狀也小,沒磕壞。

水清淺拿在手裏,邦邦敲兩下,果然沒壞。

他一手夾著鼓,一邊放倒張桌面,腿都折了,就剩一個平平整整的酸枝木桌面,水清淺囫圇撲撲上面的木屑,盤膝而坐,鼓放在腿間。

邦,邦邦,邦邦邦,邦……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擊缶而歌,水清淺的氣息穩健悠長,聲音鏗鏘而又富有詩意,這首歌也是軍旅裏長盛不衰的名曲。戰爭,人人都憎惡厭倦,思鄉思親,人之常情,但是可以因為倦怠就選擇逃避嗎?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袍澤,生死。

再艱難的路,你的同伴與你同行,要一直走下去。

所謂情懷,其實設身處地在當時也許根本沒那麽高大上。

去做,只因你必須做!

職責於此,地位於此。

樓上樓下乒乒乓乓砸場子的聲音在繼續,和著水清淺並不高亢的歌聲,還有他的擊缶,竟然還一派和諧。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在嘈雜聲裏,水清淺的歌聲讓人聽得那麽清楚,那麽有感染力,能柔軟到你心底,讓你的鼻子禁不住泛酸,但又像劍爐裏的生坯,剛硬,粗糙,火熱,仿佛看到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悲壯和豪邁。

那一群畏畏縮縮的花娘們,雖然真的嚇得不輕,但不知道是水清淺歌聲穿透力的緣故,還是她們的職業習慣,從頭到尾一個字兒都沒落的聽水清淺唱了三遍。水清淺的和歌水準是宮廷級的,他是水清淺,首席大律政官的親孫,寧仁侯的嫡子,有官家親自教養,整個太學院博士是他的老師。只要他想學,就沒有天下排第二的師傅敢教。哪怕水清淺信手而來的擊缶和歌,足以鎮住所有成熟或不成熟的江湖野路子。如果不是時間、地點、場合都不對,她們都快聽得如癡如醉了。

水清淺唱了三遍,停下來,看著那位煙花兒, “《國風·邶風·擊鼓》知道我為什麽唱它嗎?”擺一臉風輕雲淡的高冷,“我就想讓你明白,你,是真爛!”

肖楚:呵呵,我只知道你才是真!閑!

其實某中二狗子就是無聊,也不讓他動手,就這麽幹看著呀!砸這麽一艘大船呢,他恐怕要等到猴年……

花船停在碼頭上,一百來士兵揮汗如雨的砸了個把時辰,終於,終於把船給砸漏了,甲板以上一片狼藉,甲板以下千瘡百孔,船體終於因為漏水而開始傾斜的時候,一班哭哭啼啼因為強占朝廷貢品而被收監的花娘們,都綁成一長串,被提刑衙門的人提走了。

岸上看熱鬧的人很多。昨晚水清淺他們走以後,船上的客人根本顧不得花娘,全熱火朝天的八卦各種八卦。包括猜想水清淺他們的身份,管事媽媽的後臺會不會硬杠,煙煙姑娘身價會不會暴跌,她到底是個綠茶還是白蓮花……

故事早就傳出去了,真真假假也沒有人封口。但這會兒如花似玉的花娘被綁成串兒,牲口一樣的被牽走,柔柔弱弱,哭哭啼啼,一下子就顯得水清淺一行人面目可憎起來,誰會在乎官差是不是執行公務,誰還會在乎這些花娘子是不是真的罪有應得。

“真是太可憐了。”

“不知道得罪了什麽人……”

“……也真是苦啊,天天迎來送往的,還指不定什麽時候就飛來橫禍。”

“焉知不是脅迫不成……”

“……幾個紈絝衙內,為非作歹,無法無天,簡直就是人渣,敗類!”

水清淺聽到了,視線掃過去,人群堆裏,他與那位義憤填膺破口大罵的正義人士來了個隔空對視。確認過眼神,人家罵的就是他,紈絝衙內麽,水清淺吊在隊伍尾,唇紅齒白,錦衣華服,看那年紀、那穿戴就根本不可能是官場人物,他憑白混在官差中間,身邊更有明顯的軍部要員陪伴,簡直等於把‘衙內’兩個字刻在腦門上,左臉寫著狐假虎威,右臉寫著狗仗人勢,這個時候,再好看的臉,也擋不住被惡少胚子刷出來的負面效果。

那人明顯做書生打扮,看樣子也是有社會地位的文化人,文化人三五句抱不平把基調一定,周圍的吃瓜群眾就全被帶節奏了。在眾多議論之中,導致整場冤案的某衙內,簡直就是社會毒瘤,冤案黑手,坑爹的熊玩意……

水清淺就特麽想呵呵了。

滿臉正義你惡心誰呢?

你知道什麽呀啊你就打抱不平!

別看船已經砸了,好似出一口惡氣,其實水清淺全程只在旁觀,有肖楚看著他,他都沒機會親自動手教她們做人,期待的打臉過程並不是很爽。一口氣撒一半,精力過剩,又是我鬧我有理的中二年紀,水清淺一邊走,一邊不掩飾的上下打量那位書生嫉惡如仇的嘴臉,直接懟過去了,

“我,仗勢欺人?”

“我,網羅罪名,栽贓陷害?”

“我這種紈絝,罪惡滔滔,國法難容?”

“呵!呵!”

水清淺站在正義人士和吃瓜群眾的對面,氣勢和顏值壓全場,“她們也就是遇到我,若昨晚換成是你,你以為你可以在她們□□之辱中輕松脫身,回到這朗朗乾坤,在這兒舔著大臉唱光天化日、天理昭昭?”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風大不怕閃了舌頭。”

“你該感謝我能仗勢欺人,感謝我願意出手抱不平,感謝她們不走運的正好惹到我。”

“換你不慫一個給她們看看吶?”

“還有你們。年紀不小,腦仁不大,人家說什麽就信什麽。這麽會講國法,知不知道私藏貢品是什麽罪名,知不知道知情不報,嫌疑同犯要怎麽判?”

“一會兒衙門有公審,想抱不平的可以站出來,去衙門給她們作證,去開脫啊!”

“有嗎?”

正義人士:⊙﹏⊙∥

吃瓜群眾:( T﹏T )

水清淺: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中二少年滿臉嫌棄的轉身,明明剛才還你一言我一語的,一副替□□道的樣子,他才懟了幾句啊,從頭到尾連個敢嗆聲的都沒有,像一班瑟瑟發抖的小鵪鶉似的。走了!

中二孩子哼哼唧唧的:“沒意思。”

肖楚:“呵呵,你真是想多了。這就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小城居民,背後說兩句閑話,起起哄,發發牢騷罷了,被你那麽一嚇唬,怎麽可能不慫?”

慫不慫的,反正這就是一個小插曲,他們也不放在心上,懟完離開。

只是沒想到後來這件官司的八卦風向確實發生轉變了。因為水清淺有一句嘲諷是真說到吃瓜群眾的心縫兒裏了:假如不是他,假如換個尋常小老百姓,早就被一船黑惡勢力欺負死了,誰給他們正義吖?想想也是,人家開那麽大場子,天天吃香喝辣,穿金戴銀的,跟達官顯貴們都很熟,用得著苦哈哈的吃瓜群眾去抱不平?吃瓜群眾不再把紈絝衙內當成大反派,也不再覺得哭啼啼的花娘們是受冤枉的小白菜。哪有什麽仗勢欺人,退一百步講,兩邊都有靠山依仗,都不是尋常小老百姓級別的,雙方以勢欺淩,有理沒理的,無非就是看誰依仗的勢力更大罷了。歸根結底一句話:大神打架,小鬼炮灰,狗咬狗一嘴毛!

水清淺跟著一起把嫌疑人犯送去有司提審,他是原告嘛,他得把對方侵吞貢級珍寶的罪名落實,還得從嫌疑犯嘴裏挖出自己腕鐲的去處,好讓青天老大爺主持公道呢。

肖楚:…………

地上跪好幾個小鵪鶉,失去了往日光鮮的底氣,面目也顯得平凡許多,沒了花魁的風采。水清淺站在旁邊,他身上有六品都軍侯的官銜,幸好,要不然白身的他也得在堂下跪著。原告被告,一站一跪,感覺氣勢都不一樣。水清淺一開嘴告狀,道理全是他的。

“昨天在叢錦舫,我手持邀請帖,是付足了銀子去看歌舞的。我沒有欠你茶錢,對吧?”

“弄破了船上的茶盞,我拿出五兩銀子做價賠償。可管事媽媽非嫌五兩銀子不夠,一開口就要二百兩銀子,最後搶走了我的腕鐲做抵押。有此事吧?”

衙門有司:…………

管事媽媽:…………

“你沒有否認就好!”水清淺轉臉言辭鏗鏘,“我想請大人判一判,她們船上所有的家當,剛剛差役們搜過了,船上有沒有一件茶盞的價值超過二兩銀子?如果沒有,她信口作價二百兩,還指明要我的腕鐲做抵,是不是有意訛詐?”

“那只腕鐲有鴻臚寺記檔,上面有太府印記,普天之下,獨一無二,她點名要腕鐲做抵押,呵呵,憑什麽說不是故意而為之?如今犯事,倒是想拿不知者無罪做借口了?事實俱在,花船管事媽媽巧取豪奪,試圖侵占貢品級珍寶,這整件事,有動機,有人證,有因有果。太府會報失,刑部稽查司會調查,最後有律政衙門判決刑量。所以,這件侵吞案,其實跟我,跟大人都沒有太大幹系。”

“我報案,只是咱們的賠償關系需要大人核定,我打破了你家的茶碗。大人在上,我可以當堂照價賠償,不管是二兩,還是二十兩,哪怕二百兩銀子,只要大人見證,公開公平公正判決了,我這裏有利好錢莊的二百兩銀券,那麽現在,腕鐲呢?”超兇!!(`Д)

衙門有司:…………

管事媽媽早被水清淺列的那一長串罪名嚇傻了,一有開口說話的機會就立馬表明自己已經投案自首,認錯會改:腕鐲昨晚就拜托民籍司的劉大人給公子送回去了……

說這些都沒用。

就算去核實,那位心肌梗暈厥的劉大人也不會承認他收到腕鐲。就像水清淺之前說的,他的報案,只要衙門官方能證明,她家茶盞值不了兩貫大錢,管事媽媽蓄意訛詐。再之後,她們大不敬的罪名,她們行賄官員的罪名,她們很可能被發配充軍的結局,自然有衙門審案審判的流程,跟水清淺,沒關系。

折騰了小半天,頭一次作惡的某惡少秧子並沒有感受到想象中的霸氣側漏欺男霸女的舒心爽快。本來就是他有理,司法敢不還他清白!所以,基本上,算四平八穩的把訛詐的案子結了,水清淺無聊回去的時候,太子殿下已經結束了與安州官場上的官員們的會面,水清淺一進屋,就看到他的腕鐲依然躺在那紅絲絨盒子裏,看盒子的位置,估計是誰都沒敢碰。

哼!!算他們有眼色!

物歸原主,水清淺拿起來剛要戴,忽然動作又僵住了,看看姬昭,看看腕鐲,又看看姬昭,小眼神有點糾結。

“怎麽了?”

“昭哥,”水清淺遞過去腕鐲,“給擦擦。”還委屈呢。

慣孩子兄長順手接過時一臉莫名其妙,他雖然沒仔細看過,但昨天最後鬧成那個樣子,諒她們也不敢對這腕鐲做什麽,今早它被某位官員戰戰兢兢送回來的時候,姬昭非常確定東西完好無缺,至於清淺現在又哼哼唧唧的鬧脾氣——擦擦?姬昭舉起來仔細看看,不臟啊。不但不臟,姬昭還敢肯定這東西被送回來之前被仔細養護過。清淺平時帶的時候也不見得走心,中二狗子成天在軍營禍禍一身土一身泥的,這腕鐲想來平日也沒有多幹凈,現在又嫌棄什麽?想是這麽想,但慣孩子兄長下一個動作還是掏出隨身的帕子把腕鐲從頭到尾擼了一圈,蹭明瓦亮了,這回保準兒連一丟丟指紋汗漬都沒有。然後,水清淺伸出手,任姬昭把東西給他套上去,物歸原位。

姬昭:“這會高興了?”

“嗯。”水清淺很滿意的摸摸上面的蛟龍,“被那老鴇子摸過,我膈應。”

“矯情!”姬昭意外心情很好的笑罵一句。說完閑話,姬昭加了一句正事,“今晚,李大人要辦個宴,這安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員帶著家眷,都會出席。”

“哦,幹嘛,接風宴哪?”水清淺順嘴一問。

姬昭真想呵呵了,“你怎麽就不想是送別宴呢?”

水清淺:???

“正事、閑事、該幹的、不該幹的你一樣也沒落。禍也闖了,名聲也不要了,你還想幹嘛?”太子殿下唬著臉。

水清淺:

姬昭告誡自己無視清淺的小眼神,裝可憐也沒有用!

水清淺:(T_T)

姬昭嘆了口氣,把人拽到懷裏摸毛,“你這次去接受傳承,就算我們傳信一切順利,你就不想石大人和侯爺會不會擔心?會不會盼著見著你?”

“他們肯定知道我沒事。”水清淺哼哼唧唧的,話是這麽講,但該有的擔心怕是一點都沒減少,水清淺忽然就有些愧疚了,“好啦,好啦,是送別宴,我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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