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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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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淺窩在床上,身上蓋著錦被,身後靠著軟枕,心裏眼淚嘩嘩淌,他從來都沒被坑這麽慘過。

“……這是個誤會,我不是不能吃苦。”

“是是是,你當然能吃苦。”謝銘手裏端著一盅雞湯面片,夾了一筷子投餵,“來,張嘴。”

水清淺吃了一口,含糊不清的堅持,“所以我不才要走……”有小道消息傳來,羽林衛要把某個走後門的請出去,嚇死人哪,他們的廟小,容不下真神。

謝銘心裏也是一片哀嚎:親娘嘞,還有倆月,夠把我們嚇死八個來回的。面上卻只敢裝狗腿子,“那是!你哪能走哇?聖人金口玉言,都說讓你一直跟到結束,就是少一天也不行。咱不行半途而廢的。”

水清淺不知道某人已經叛變的本質,對謝銘的狗腿態度很是滿意,一揚下巴,指揮道,“那你把他們都趕走。”

謝大少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咳,那啥,你這不是病著呢麽……”

“我能吃苦!”

“是是是!!!!!”狗腿子謝連忙舀了一勺雞湯餵過去,“沒人說你不能吃苦。是我……呃不,是他們,他們不忍心看你吃苦。”

水清淺毯子一拉,扭身趴在床上,不稀罕理你。

謝銘苦纏了一會兒,無果,只得苦著臉出去了。

水清淺裹著被子哀悼自己光輝萬丈的形象一去不返,正憋著勁兒想鹹魚大翻身呢,忽然聽到院子裏平地又一起嘩然。

這又是哪個‘驚喜’到場啦?

水清淺頭蒙上毯子,心底酸得一把血一把淚的。這兩天,時刻臨門的驚喜敗壞他原本不多的正面形象。比如,那碗用參茸幹貝鮑魚煮出來的雞湯面片;再比如,門外頭守著的那倆嬤嬤。

蒼天哪!

大地呀!

六月飛雪的冤哪!

打娘胎裏出來,水清淺就沒使過奶嬤嬤,十五歲了,臨要成年,官家給派過來倆嬤嬤照看衣食起居,還當著滿院子將士的面……

其實,就是故意壞他名聲來的吧?

這才是針對他□□逃學的懲罰吧?

水清淺縮在被窩裏,心頭咬著小手絹的各種沮喪,這時,眼前豁然一亮,毯子被扒拉走了,他回頭,床邊站著一位金冠仕服袖帶雲翎紋的威儀青年,正是眼下赫赫聲威的秦王殿下。

“昭哥,”水清淺扯扯嘴角,爬起來,有氣無力的招呼。

“不燒了?”從水清淺的額頭上收回手,姬昭大馬金刀的坐在床邊。

“我本來就沒事。”

“是啊,你當然沒事。封冉就差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以死明志了。”姬昭搖頭。

水清淺現在頂不樂意聽這個。他上下打量姬昭,自從姬昭在中樞領了差事,好像就忙得不行,約他一頓飯都難,如今秋高氣爽,所以,督河官終於可以卸任了?水清淺不清楚這活到底有多累,但姬昭這明顯曬黑變瘦的臉,想來就特別特別辛苦,還有剛剛摸他額頭的手,糙得都有點紮臉了,這可是一品親王殿下呀,黑糙得都快趕上碼頭抗大包的,想想其他幾位養尊處優肥頭大耳高高在上的親王們,水清淺心裏的不平業火一下子就燒起來,又在自己小本本上狠狠記了一筆。

“怎麽今天有空過來看我,最近不忙了?”

“特意來見識一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小飛天。”姬昭哼聲。說著,伸手從袖袋裏摸出一只碧玉嵌象牙透雕的龍戲珠腕鐲,蛟龍爭搶的寶珠就是水清淺那兩顆金燦燦的海珠,一首一尾相互呼應。玉石,象牙,海珠,都是又堅又脆的東西,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弄的,工匠竟然把它們三個完美融合到一起,做成一只精美貴重的腕鐲。所以,姬昭不僅把海珠還回來了,還花費了一番心思,工匠的高絕手藝且不說,至少如今,這兩只海珠真成名副其實的海龍珠了。

水清淺張著嘴巴吃驚。

“過來,”姬昭拉著水清淺的手,親自把腕鐲給他扣好。“好生養著。”

“我我我……我都多大了還帶腕鐲。”水清淺結結巴巴的,又高興又有點臊,別看他厚著臉皮纏官家幫他要回珠子,現在他家阿昭哥哥鄭重其事的把海珠還回來了,此時此刻他也覺得臉上發紅發燙。當然,不好意思是一回事,讓水清淺把海珠再往外推,這大方是怎麽也開不出口的,哼哼唧唧的左右言他,“只有小時候才帶項圈和手鐲呢……那,我那兒還有兩串五彩軟玉,我我我跟你換。”

姬昭笑了,就勢捏了一把臉蛋,“行了,我還缺你那兩塊玉?”姬昭原先沒以為這珠子珍貴,收也就收下了,後來知道真相就決定還給他。本來也沒著急,可鷺子這次昏倒跟兩顆珠子離身真沒關系嗎?姬昭不敢賭,反正知道水清淺出事,他就盡快來了。不過,關於這個珠子引起的小風波,姬昭忽然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跟父皇說過什麽了?”

之前的流言,姬昭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去解釋,未免顯得小人心腸。有時候就是這樣,本來是個屁事兒,解釋了,就好像另有貓膩。另外,姬昭想在中樞站穩腳跟拓展人脈,總得幹點什麽展示手腕,督河官是辛苦了點,但橫跨四部司,換個角度想,機會難得啊。辛苦沒白費,前些天,嘉佑帝跟姬昭談心,挺好,爺兒倆目的一致,感情越發夯實了。

“我能說什麽吖?”水清淺擺一副嫌棄的樣子,“是你自己那個妾做事不靠譜,我只是告訴官家,他眼光不行,我才不要他給找媳婦呢。”

姬昭一滯。看進水清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真誠依舊,清澈如昔,再也忍不住伸手把這只小鳥揪到自己跟前,額頭抵著額頭,無聲道——謝謝。水清淺順勢雙手摟住姬昭的脖子,掛在他家昭哥身上,倆人誰都沒開口。

姬昭回帝都之後,有個重要的任務就是娶媳婦。根據世俗規則,姬昭這也算大齡單身男青年,婚事對秦王殿下已然非常重要,因為娶了正妃就等於成了家,開府建牙就是立業,成了家,立了業,在世俗的概念裏就是長大成人,成熟有擔當,可以被委以重任,比如立國儲、比如治天下,雖然這荒謬的因果關系跟姬昭的真正實力沒扯上半點關系。

成親是水到渠成的,默許的人選是他母親的姨表妹家的孩子,崇陽伯家的嫡長女,門當戶對,親上加親,早在兩年前兩家就已經有了默契,一切只等姬昭從南疆回來。去年年底姬昭終於定下要回程日子,可謂萬事俱備,可沒等啟程呢,一聲噩耗傳來,那位姑娘不知怎地冬日裏一場大病,沒了。

好吧,以姬昭的條件,再說一門親也不難,身份地位擺在這裏,門當戶對加年齡合適這兩條下去,範圍就小了很多,有出身明擺著,候選人的品行才情大致靠譜,秦王殿下不會特別看重這個,畢竟他不是貪戀風花雪月的毛頭小子。待圈定人選,只要他點頭,女方應該沒什麽好嫌棄他的。姬昭甚至都不在乎妻族是不是真有實質的助力,秦王殿下手中實權不少,勢力太強有時候也不是好事,太具威脅感,他還不是皇儲呢。

結果,就是這麽寬泛的條件,從今年年初到盛夏,直到現在,連候選人的影兒都沒看到。秘辛捂得嚴實,外人不知道,但姬昭知道已經有兩個適齡的正妃人選都或多或少的出現了意外,不得不被劃除名單外……姬昭的心情也真是嗶了狗。

所以,這件事怕是不易了。

也不見得都是給他使絆子的,還也許因為太搶手,秦王殿下被當成家族的登天梯呢。豪門大族撕逼起來,那絕對是陰風細無聲,血雨潛入夜。姬昭剛回帝都沒多久,就察覺出了端倪,也隱晦地跟嘉佑帝提過婚事的問題,但他爹沒反應過來,整天傻樂呵的忙著幫他相看,事已至此,姬昭沒辦法再說什麽,只好擠出有限人手暗中四處救火,他可不想自家後院真的被人戳成篩子。一根蠟燭兩頭燒,姬昭天天發愁人手不夠,前些日子忽然時來運轉,他爹不知怎地開竅了,終於察覺出這件事有問題,還別別扭扭的暗示他婚事恐怕要暫緩,還對姬昭好生一番安慰,還補償似的賞了他一堆東西……現在想想,也不知道這裏有多少水清淺的貢獻。

在史書裏,飛天兒總是忠君、愛國、愛民,他們總是出現在國家最危機的時刻,他們總會力挽狂瀾,安定社會,開啟太平盛世……但這些只是書面文章罷了。真實是:政局更疊,飛天兒作為勝利者書寫歷史。用燦爛的溢美之辭掩蓋了祥和背後的猙獰、盛世背後的血雨腥風。從這只小飛天知道他的阿昭哥哥是皇子之一的時候,就註定皇位歸屬,那些其他高高在上的殿下們連根毛兒也摸不到了。

在儲位未定的大局下,姬昭的每一個舉動都踩在一些人的神經上。因為姬昭本身就是出身最尊的皇子,先前他年幼,他那班哥哥們還能憑著親王爵壓過他一頭。一朝封親王,姬昭跟諸位哥哥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加上他的母族,他的帝寵,他的能力,若再加上妻族……這位王爺的競爭力實在太兇殘了,太容易被人聯合組團刷。不過,姬昭也不是吃素的,秦王殿下如今騰出人手,專註走在事業的大道上,就等於讓他的皇兄們無路可走。尤其,他手裏還有捏著一個絕佳的切入機會。

說起來,這個機會也是水清淺給他的——就是水清淺險些被蔡忠棠強買做孌童那件烏龍。因為涉及水清淺和皇室的名聲,所以,皇帝老爺以少見的果斷,當時直接就把蔡忠棠給滅口了。知情人就是在場有限的幾個人,顧及寧仁侯府的面子,都不用聖人親口吩咐,青離和幾位禦前侍衛很有眼色的把事爛到肚子裏。而水清淺作為當事人,轉身就去軍營報到,做他的將軍高手白日夢去了,所以,蔡忠棠莫名被滅口的事,在外人看來就極具神秘感,屬於內情重大。

魏王府並不知道這件事。但莫名失蹤一個副管事,還是一個近來比較受殿下青眼的副管事,怎麽能不去找呢?所以,魏王府這一查,就觸了雷。沒摸到門呢,青離總管就奉命到了魏王府,公開申斥了暄殿下家的福貴大公公,沒提具體原因,反正話裏話外全是警告謹守門戶的敲打。據說,魏王也挨了訓,官家關起門來父教子,旁人是不知道的。

無論魏王,還是福貴大公公,恐怕都被訓得一頭霧水。魏王姬暄萬萬想不到這番申斥是他府上一個副管事的獵艷招來的。青離也知道暄殿下這次恐怕確實很冤,可水清淺被誤做孌童的事,但凡傳出去一絲風聲,水清淺的名聲,寧仁侯府的名聲,皇室的名聲,還要不要了?石大人又會擺出怎樣一個兇殘嘴臉,誰也冒不起風險。所以,青離一個字也不敢多說,只能暗示:那位失蹤的副管事,就此打住,不要繼續查了。

蔡忠棠只是個小人物,他是魏王府眾多副管事中的一個,還是一個沒念過什麽書的鄉下小地主,他給魏王獵艷,只為討好魏王,可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物,讓姬暄魏王殿下著了慌。爭奪儲位的皇子,私底下肯定有不想為人知的小盤算,有些秘密,魏王絕對不想讓自己的父親知道。皇子做些小動作,再正常不過。唯一的問題是,魏王不禁思考,到底蔡忠棠幹的哪件差事犯了父皇的忌諱?是自己手上哪個秘密,被皇帝親爹發現了?

因為青離大總管的警告,魏王十分肯定明白父皇因為某件事生氣了。作為一個正在積極表現自己的皇子的正常的反應是:不能坐以待斃。不管父皇不滿了什麽,魏王都不想在如此關鍵的時期,任由皇帝對他的不滿繼續擴大。有俗話說,亡羊補牢。只是話又說回來,這個時候,如果魏王被任何一個誤導性消息幹擾了,做出錯誤判斷,昏招連出,那很有可能連回頭的機會都不會有了,通向天下至尊的路,一向是一路走到黑。

姬昭本來應該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可如今某個掛在他的脖子上的小飛天,小嘴貼在他耳邊只輕聲說:暄殿下的一個管事被官家秘密處決了。

水清淺沒提前因後果,姬昭也不必太仔細了解內情,他只需懂得去好好利用‘秘密處決’四個字就足夠了。讓敵人自亂陣腳,內部崩塌,永遠比真刀實槍的死拼有意義。“潛謀於無形,常勝於不爭不費”這是縱橫學派的精華思想,那只小飛天七歲受過他玄玄玄祖的教誨,十五歲讀過《鷺子的人生日志》的姬昭也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那句話的意義就是:

機會難得,仔細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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