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寧仁侯

關燈
當第一撥報信的回來說仁術先生帶著兒子出府了之後,朝裏的人就知道今天恐怕夠嗆。這種事挺常見的。

“既然如此……”石恪出列,措辭推脫。兒子昨天剛到家,有沒有這麽緊迫盯人噠!

“官家,”禮部尚書的翟大人笑瞇瞇的壓了石恪一句,“臣已經把慶典邀請的使團名單定下來了,還請官家準奏。”然後,跟原本正走神打醬油的首輔大人飛快使了眼色。

“如此甚好。”嘉佑帝借坡下驢,他也怕夜長夢多,寧仁侯能早見一天是一天。

首輔立刻搭臺子,“臣啟官家,細節問題恐多需耗時,臣建議讓各部各司的副職暫且回衙辦公。”狼多肉少,這意思就是小魚小蝦米就別跟著攪和了。

嘉佑帝從善如流,放走了一大批,剩下的都是內閣要員和各部官長,“各位愛卿,隨朕去東辰殿,先用些茶點,再聽細細奏報。”

石恪路過翟大人身邊,“使團名單很重要,嗯?”

“子律,你我共事十年,難得一遇你今日風采。”翟尚書笑的一團和氣。這是滑不留手排行榜高居前三的之一。

另一個之一則滿肚子傲嬌心思:哼!別費心機了,我家鷺子才不會看上你孫女呢。

東辰殿是小朝殿,兩邊的配殿是平日內閣大臣們的辦公之所,後面的德政殿是嘉佑帝的書房,有時候嘉佑帝叫人過去問話,有時候他自己到東辰殿來。這裏是真正的帝國權力中心,卻沒有大朝那樣正規肅穆的氣氛。能在這裏出入的人起碼都是朝上打滾十年的狐貍精了,有過節的不會顯在臉上,意見不同也不會喊打喊殺的。嘉佑帝更不會時時刻刻都端著帝王架子。所以,東辰殿的氣氛一直比較輕松和諧。

說是到小朝殿繼續聽奏,誰不知道這是磨洋工呢。一幹重臣到了東辰殿後,就有內侍張羅茶點,茶點剛過,正點的工作午餐就送到了,然後君臣一起在後舍吃吃喝喝,然後好不容易磨蹭掉了工作餐,轉戰到配殿各自落座後,剛開聊點年前灌水八卦,就有小黃門進來通風報信,仁術先生找到了,快到皇宮丹鳳門門口了。

啊!終於……

快請!

又過了兩盞茶的功夫,就聽外面小黃門尖著嗓子唱號,裏面的人紛紛正衣冠,端坐,水莊主在外面也整理過衣服後才跨步進殿。

嘉佑帝端坐禦座,旁邊是兩排內閣重臣,再往下排是各部官長,十幾號人視線刷刷掃過來。只見來人,年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面若冠玉,體態修長,步伐從容鎮定,目光湛湛有神,好一個神清骨秀的青年才俊。

水莊主在殿前五步的地方站定,自報家門,跪,拜,問安。這是臨時補習的禮儀,但端重從容,儀態完美無缺。

嘉佑帝從禦座上站起來,向前走三步,躬身長揖到底,這是回禮,同樣鄭重。

接下來是按部就班的走程序。

嘉佑帝先是口頭誇了一遍仁術先生的仁心仁術,然後著人宣讀冊封仁術先生水衡為一等侯爵的詔書,什麽‘克躬勵己、誠愛於心、仁厚之至’滿篇嘉獎之詞往仁術先生身上套,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這詔書才讀完,之後水莊主接旨,一等侯爵封號就算正式落在頭上。

然後是唱賞。

印綬、朝服、各種侯爵應有的儀仗標準,還有真金白銀的俸祿及空口畫餅的各類福利像流水一樣從嘉佑帝的口袋裏源源不斷的往外掏,這表示了嘉佑朝帝君和重臣們的器重和關愛之心。果然是早就準備萬全了,這邊唱,那邊賞,宮侍一樣一樣的端出來,各色齊備,一點缺漏都沒有。

這些程序正常走完之後,後面還有一個非官方的、關乎地位的微妙排名。

在東洲大陸,官和爵是互不幹涉的兩個系統。官代表的是‘權’,爵就是那個‘貴’。但‘權貴’這倆字就沒分開過,所謂權貴,說的就是帝都這些官宦勳貴豪門。越是窄小的圈子,裏面的人就越在乎名分——見面誰先行禮,送東西禮輕禮重,乃至婚喪嫁娶,門戶高低。

一個新封的侯爺,沒實權,放在這屋子裏敬陪末席,挑不出毛病。但同樣,作為一個侯爺,地位尊貴,坐到皇帝身邊壓過所有臣工一頭也說得過去,東洲帝國的規矩是,官員不致仕,爵位暫時為空。所以,當權與貴混搭在一個屋子裏的時候,這個座位問題就變得很微妙,一張矮凳的位置,也將意味著水侯爺未來在帝都上流社會的地位。

皇帝賜座,內侍搬個錦緞面的小矮凳出來,滿屋子人盯著那矮凳,從最末的門邊進來,然後一路往前,一直越過禮部尚書的前頭,放下。座位排名僅次於首輔、樞密院大臣和首席大律政官,位居第四。

水莊主見了,心裏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仁術先生的藥劑再厲害,民間口碑再好,帝國封一個一等侯爵都已經很高很高了。而如今封了一等侯還不夠,還要把他的尊貴身份拔高到六部尚書之前,僅次於朝廷裏的三公。放眼帝都權貴階層,這得多招人眼熱?都不用回頭看那些表情各異的臉,水莊主就知道這裏面的小算盤。

要不怎麽說是都是人精呢。帝國給仁術先生一個無比清貴的地位,這樣幾乎不合身份的爵位等於直接把飛天兒三個大字印在寧仁侯的腦門上。不用你承認,反正是用水晶罐子罩起來,嚴防死守、小心輕放,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了。而且你還沒有理由生氣,伸手不打笑臉人,官家亮出多麽赤誠的一片心意啊。

水莊主幾步走到矮凳前,坐定,面容沈穩。新出爐的水侯爺坐定後,擡眼跟父親眼神一瞬碰撞,彼此心知肚明。

好了,到這裏,正式的、非正式的程序就算全走完了。

嘉佑帝從禦座走下來,整個東辰殿的肅穆氣氛立刻煙消雲散。嘉佑帝直奔寧仁侯而來,其他臣工也隨之從座位上起身,三三兩兩湊到一起。

嘉佑帝挽起寧仁侯的手,眼睛掃掃石恪……這父子倆怎麽看怎麽覺得像。那鼻子、那耳朵,那前額飽滿的樣子,真像。

“仁術先生,朕的寧仁侯。”嘉佑帝拉著水莊主的手不放,仔細端詳,左看右看百看不厭,跟相看兒媳婦一樣滿心歡喜。歡喜裏一點兒不摻水分,仁術先生是如假包換的飛天兒,難得如此年輕,上連著石恪,下連著未來的一個小飛天兒,這代表什麽?這就是活的祥瑞啊。這就是福澤綿長、國運昌隆至少六十年的保障啊。皇帝想著他的嘉佑朝,他的江山後代,還有青史留名……美得跟什麽似的。“朕盼著這一天已經很久了,這次多虧了子律才說動先生出山。是不是啊,子律?”

石恪:…………

“官家言重。我本人木訥不喜多言,心靜才能做好研究,所以不太習慣鬧市的紛擾。”

“朕知道,知道。”嘉佑帝握著寧仁侯的手輕拍,那叫一個慈祥貼心。“……放心在帝都住下來,你的宅子就在子律隔壁,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朕叫太府派人再修,若不喜鬧,回頭朕給你寫個門神貼,保準沒人敢打擾。哦,待會留下陪朕一起用晚膳,加上子律。朕這裏還有些小玩意,想轉送給先生……”

嘉佑帝拉著寧仁侯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旁邊三三兩兩的大臣視線火辣辣的盯著這邊。官家,您還沒絮叨完麽?您什麽時候能讓我們也跟仁術先生好好交流交流哇?是不是飛天兒神馬的,官家您也沒有確切證據,但仁術先生財神爺的身份,咱可是摸得清清楚楚了,這年頭,擋人財路是要被馬踢的……

讓鐘先生展顏的並不是水清淺的大龍鳳糖畫和撒嬌賣萌,老先生教過多少學生?眼睛毒辣的很,考較弟子學問,只看水清淺默寫一篇文章,他就知道他的小弟子這半年光陰並沒有荒廢,雖然看著總像貪玩憊懶的樣子。但憑這一手字,蠶頭燕尾,平和端莊,已有小成,但凡有一天他偷懶不練,寫出的感覺都是不這樣。

現在,水清淺脫下梭銀八寶福紋小褂,換上青色細布小襖,站在桌邊整理筆墨,弟子服其勞,說的就是現在這個狀況。快過年了,大大小小的門都要貼對聯,貼福字,不僅僅鐘先生的府宅需要,還有他工作的兩處書院,辦公衙門,還有各路來求墨寶的……每年鐘先生會親自寫一些,大部分讓晚輩弟子代勞,今年也不例外,本沒有水清淺的任務,只是他正好撞上了。

那會兒考較完畢,鐘老先生轉手把那大龍鳳糖畫轉給小鷺子當獎勵了。剛吃到一半,先生就收到宮裏的傳喚,不得不換衣裳入宮。左右閑著,鐘先生就指了那邊已經裁好的紙給水清淺,隨他去寫,能寫多少寫多少。

水清淺正在磨墨,這時候,外面嘈嘈雜雜的聲音傳過來,由遠及近來得很快,水清淺擡眼透過窗子,一個身穿香色錦身披著黑貂裘衣的十六七歲的公子步履矯健地的往書房這邊走,他身高腿長,行動幹練,一步頂人兩步,累得身邊幾個小廝和書房門房全叔帶小跑的跟著。

“……趕時間,大舅爺爺不在就不在,我先寫完不就完了嗎?”少年劍眉飛揚,率性跳脫,推門之前轉頭囑咐,“就小豆子一會兒給我磨墨……啊!……啊?不用了……”他推開門,一眼就看到裏面正在磨墨的水清淺,聲音一波三折,充滿驚喜。水清淺換了身細布小襖,就像個小廝,可顏值逆天啊。兩廂一對比,他瞬間拋棄了自家的幹扁小豆子。

“我叫孟少罡,你叫什麽名兒?”孟大少兩步躥過去,像個活猴,“我說全叔,大舅爺爺什麽時候收了這麽一個”小書童……

“少罡少爺!”全叔及時把孟少罡的話頭截住,氣喘籲籲地跟上來解釋,“這位是老爺最近收的關門弟子,水家少爺。”

“關門、弟子,就是你?”孟少罡回頭,瞪圓了眼睛。

鐘老先生收關門弟子這件事,如今權貴層差不多傳開了,只是先生如今權勢不再(辭了太子太傅,僅僅留著書院山長名頭),少有人繼續深扒關門小弟子的身份。兩家有親,孟少罡知道稍多一點,聽說那小弟子年紀小小,是個家世普通的平民。乖乖,這孩子長得太好了,別說平民,就是罪民也得拉拔一把,不然三清佛祖飛天兒眾神在上都瞎了不成?孟少罡圍著水清淺前後打量轉圈,像撿到肉骨頭的小狗,尾巴搖的歡。

水清淺看來人,大約跟阿昭哥哥一樣大,目光清亮,唇紅齒白,眉宇間帶著股淡淡的驕傲,身上的穿戴無一不精細,大約這一位也出自名門,水清淺想。

孟少罡管鐘先生叫舅爺爺,是實打實的親戚,從拜師的角度說,他得管水清淺叫師叔。但是……

“我比你大,你得管我叫師兄。”

“師兄好,我叫水清淺。”小孩可乖了。

“好,好,你這是……你也要寫對聯啊?”孟少罡搓著手猛地反應過來,他以為自己就是最小的被童工,沒想到,今兒遇到一位更小的。

“嗯,是這些,我還沒開始寫呢。”水清淺指了指身邊的紙。想想剛剛的對話,水清淺明白了,這位師兄才是真的被抓來服其勞的。

孟少罡目測了一下紙摞厚度╥﹏╥...大舅爺爺,您的底線呢?

“小豆子,去告訴楊少今兒下午馬場我不去了。”孟少罡內牛滿面的吩咐隨行小廝。

“哦,啊?為什麽呀少爺?”

孟少罡瞪眼,“你就說你家少爺我一心想學,為長輩分憂,懂不懂!”

小豆子被訓的縮縮脖子,早就訂好的,少爺今天來寫五副對聯,然後下午跟幾位世家子弟一起去馬場,突然變卦……這,這他們家少爺又英雄難過美人關了,是吧?

“內個啥,全叔沒事兒了,茴香過來,給我們磨墨。”揮手打發了多餘的小廝,孟少罡說幹就幹,拉開架勢幹凈利落的就開始了。瞥了一眼那讓人眼暈的紙摞,孟少罡深吸一口氣。也沒別的意思,他是可以只寫五副對聯,就像之前計劃好的那樣,然後自己瀟灑的揮揮手,下午出去跟一票紈絝子弟出去耍,把剩下的那些推給他這位不到他胸口高的小豆丁師弟?他孟大少的臉皮還沒那麽厚。

說起寫字,孟大少還真不如水清淺有天賦,水清淺的書法筋骨初成,奔逸超縱帶著鮮明的自我風格,孟少罡練字時長多水清淺一倍,可能跟出身環境和教育有關,字體嚴整帶著金石氣,但黑大光亮,多了匠氣,只是寫對聯再好看不過了。

水清淺寫足一個時辰,就像平時練字一樣,也才將將夠六副對聯。孟少罡比他能多寫了一副,倆人的進度不快不慢,但旁邊那一摞空白的大紅紙才少了將將三分之一。

水清淺甩甩手,孟少罡:“累啦,去一邊歇著去吧。”

“少罡哥哥,你不休息一下嗎?”

“嗯,不急。”孟大少瞥了一眼那邊的紙摞,深吸一口氣,氣氛悲壯,“你師父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是被宮裏的人叫走的。”

孟少罡一擡眼,還知道是宮裏的?不是說平民出身的嗎?“然後,他就讓你寫對聯?”

“嗯。”水清淺跑去一邊翻糖果子,鐘奶奶最好了,每次都有好吃噠。

“寫到他回來?”孟少罡忽然疑惑了,應該不會要求都寫完吧,那麽厚呢。

“鐘爺爺沒說,就讓寫來著。”水清淺嘴裏含了塊芙蓉果,含含糊糊道。順手嘛,反正每天也要練字,其實,他不寫也行,寫一幅半幅也都可以噠。

孟大少的臉色卻不太好看。他小時候頑劣,太皮,家長沒法管了,就扔給他舅爺爺好一番鍛造。如果說水清淺學習的時候,鐘先生能化身老頑童,還能跟水清淺一起學兒歌,那在孟少罡面前絕對是地獄級嚴師模式。就說這一筆字,孟少罡真的是一把血一把淚練出來的,沒天賦,最後成就出個匠氣。所以,推己及人,水清淺的模糊回答讓孟少罡直接往最壞的方向想,以為他家大舅爺爺又開啟魔鬼訓練的變態模式了。

孟少罡悶頭一路從上午寫到金烏西垂,最終這個誤會,還在書房都被寫好的春聯曬滿之後,才被說破。孟大少一臉悲憤地瞪著水清淺,哆哆嗦嗦,氣得他一個字兒也說出來了。甩甩手腕子,酸疼酸疼的。

水清淺:(。?_?。)?………

孟少罡鉤起水清淺的後衣領,揚脖子喊外面的跟班,“走,羊角胡同的劉一手,”帝都老字號的鹵豬蹄專賣,“累死我,可得好好補一補。”

水清淺:誒?

“看什麽看,哥哥我今天犧牲大了我跟你說,”孟少罡一番咬牙切齒,然後拽著小師弟就往外走,“大爺要吃飯,小美人得作陪……”

水清淺,“等等,我家威武還陪著鐘奶奶呢……還有,我得把衣服換回來啊,少罡哥哥我們吃什麽,我想吃肉……”小吃貨就這樣顛顛兒的被拐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