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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地主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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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單也不是萬能的。

即使露水城商家無數;即使在城中就有一家利好錢莊的分鋪,真正接受這樣方式付賬的也不過是最頂級的幾個大商家。所以,在露水縣城落腳的第二天一早,水清淺就跟著父母去了街上利好錢莊的分鋪。他媽媽說,今天要提銀子做衣裳的。

到了錢莊,水莊主一亮章子,水清淺就看到那錢莊的胖掌櫃在夥計的引領下從後堂跑出來,笑的那叫一個熱情似火,問候那叫一親切周到。

“您就是水衡水莊主?啊呀,失敬失敬……鄙人是利好錢莊露水縣分鋪的掌櫃,鄙人姓趙。水莊主親自蒞臨,有失遠迎……”掌櫃親自領路,把水莊主一家往裏面的貴賓堂請,同時嘴也沒閑著的熱絡,“趙某人問夫人安好,問小少爺安好。水莊主,令郎真是玉雪可愛……”

水清淺掃了一眼這個聒噪的胖子,鼻子一皺:你才玉雪可愛,人家這叫玉樹臨風!

趙掌櫃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作為利好錢莊在露水縣的總掌櫃,他每日手底下流過的金銀比尋常人一輩子見過的都多,他每年接待過的權勢人物,比別人一輩子聽到的都多。有家有業,嬌妻美妾,兒子在帝都最好的書院讀書,得了功名將來就是人上人,自己頭上也有個爵,咳咳,雖說只是個空名兒,也能讓他在縣太爺面前說得上話。所以,別看他只是區區一個錢莊掌櫃,在露水縣也是跺跺腳抖三抖的大人物。

茶樓裏講書先生說,每個東洲人心中都做著一個飛天兒的夢。但趙掌櫃以為,依他的見識,哪怕真的有飛天兒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會欽羨到失態。可是剛剛,趙掌櫃以為自己不過是要接待一對有點祖產、有些存款、但沒什麽見識的鄉下小地主夫婦之際,剛一照面——

啊啊啊啊!

大人物,這絕對是大人物!

趙掌櫃腦子裏直接給三位客人蓋了個戳。

那一家三口明明穿著最尋常的傳統仕服,可隨隨便便一戳,仿佛周遭三尺之內都發著金光。按說,年輕人一般鎮不出大場面,這對年輕夫婦面嫩得很,可氣場之大輻射方圓兩丈之內。人家一句話不用說,單單就站那兒,就一股渾身飄逸優雅,雍容高貴的範兒,弄得你都不好意思往跟前湊,那一刻,趙掌櫃覺得可以原諒手下夥計通個報都結結巴巴的失態行為。

然後他再定睛一看,這對年輕夫婦,男的眸若星辰,女的臉如皎月,天生一副讓你連輕視褻瀆之心都不敢起的美麗外表,領著一個雪玉雕琢般的小仙童……哎,就這架勢,就這氣場,傳說中的飛天兒也就這樣了,是吧?

不管怎麽說,大客戶!!!趙掌櫃一路客氣的把這三位客人請到貴賓室,然後仔細核定來人的身份和擔保額度。

作為一個老練敬業的錢莊掌櫃,趙掌櫃不會在給客人辦業務時三心兩意,但他真的覺得每次那位美麗高貴的夫人的視線掃過來時,自己都會有一種心跳加速、仿佛回到青年時代的感覺,而當水莊主淡淡的審視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時候,趙掌櫃過速的心跳和眩暈的大腦會有一瞬的凝固。

盡管內心戲十足,多年的經驗依然讓趙掌櫃熟練準確的核對各項文書,表面鎮定如斯,這種鎮定一直維持到他親手接過水莊主遞給身份擔保書,吧嗒,筆掉了。

錦緞金箔!

趙掌櫃在錢莊幹了二十年,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錦緞金箔’!

其實那就是錢莊自己出的一種擔保書,方便貴人們出門使用的。當然你也可以用銀票匯票,但錢莊本部頒發的擔保書無疑代表著更高的身份和更大的特權。

擔保書分三六九等,用得是上好的織品,像絲緞,壓花鍛,緙絲,提花錦……然後把各類條款蠅頭小字的繡在裏面。水莊主手上這種華貴非常的緙金絲織錦代表的就是最高級類別,且不說織品本身珍稀,單是那條款用的繡工,就把山寨風險給壓滅了。

有了這個擔保書,遍布全天下的利好錢莊的分鋪,包括眼下趙掌櫃的這裏,都得把水莊主夫婦視為一等一的貴客,這麽說吧,眼下只要水莊主夫婦高興,憑著這一紙文書,他們有權利提走露水縣分鋪銀庫裏所有的銀子,毋庸置疑。

年輕、美麗、高貴、富有……這,這這其實就是飛天兒吧,是真的,是吧,是吧?

傳說中的,活的!

趙掌櫃努力壓抑自己的呼吸,忐忑,又好像怕驚著什麽似地,是飛天兒,像飛天兒,不是飛天兒……各種內心戲已經快飆到長阪坡殺個七進七出了。說書先生講,每個人東洲人心中都有一個飛天夢……

趙掌櫃很難克制自己不朝客人方向偷瞟,只是每次驚覺自己失態時,趙掌櫃都會努力地把視線傾斜到小孩子身上,以作掩飾。

所以,小鷺子很快就不樂意了。

最初的寒暄,趙掌櫃就把玉樹臨風的水清淺給得罪了,他都自認大度沒跟他計較。於是,當趙掌櫃好奇視線第三次忍不住拐向水清淺時,熊孩子炸毛了:“媽媽,這位大叔好奇怪哦,他每次看過來都是偷偷摸摸的,還會臉紅。”

刷的一下子,整個房間落針可聞。

水夫人美目一轉,趙掌櫃的臉色頓時漲得像豬肝,敏感的察覺到水夫人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背上,趙掌櫃老大一把年紀了,羞憤得差點沒腦溢血。

水夫人調轉視線,把水清淺摟過懷裏摸毛,“鷺子莫鬧,一會兒上街給你買糖糕。”

“趙掌櫃,還有哪些手續?”水莊主適時給趙掌櫃解圍,他早看到他家小鷺子不高興的各種嘰歪了。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趙掌櫃麻利的翻弄著那些文件,顧不得額上的汗,僅存的那點好奇心也被打壓了。

水夫人把水清淺抱在腿上,捏著臉蛋,無聲道:淘氣!

水莊主今天來這裏需要辦三件事。

租船。不用說了,關系到船租付賬,利好錢莊一會兒會替他們完成。

授權。不是每個落腳的城鎮都有利好錢莊的分鋪,水莊主希望這一路上,他在別家錢莊也能憑利好錢莊的擔保書提銀子出來。至於具體操作,那就是錢莊之間的事了。

最後,水莊主還需要一筆現銀給管事。

按照計劃,此番乘船能游遍大半個東洲水路,加起來船行數月有餘,相當於置辦臨時莊園了,日常用品、吃喝開銷,趁著這會兒露水縣還算繁華,得叫管事好好置辦一番。除此之外,水莊主還得陪夫人逛街,棄馬登舟之後騎馬裝就不能穿了,一家子得需要些更舒適的士子服,他老婆也許得要些首飾相搭;莊主自己也許會淘到些字畫珍玩什麽的……沒現銀就太不方便了。

水清淺一句話把那個死胖子秒殺,後面沒過多一會兒手續就辦完了,水清淺為此小小得意了一下。不過沒過多久,他這種得意便煙消雲散。出錢莊大門左拐,就是露水城最繁華的商業街,也是在這裏,水清淺得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三個教訓。

“……咱王婆子裁衣這麽多年,出入多少豪門,拜見過多少王公貴族,就沒見過哪個大戶人家裏的主母跟夫人這般謫仙似的人兒……”六娘繡坊,城中有名的裁縫鋪子,徐娘半老的老板娘一聽夥計說,有十幾套的大手筆置裝單子,立馬從後院走出來親自看場子。結果,一照面,水莊主一家子那範兒,身後還有今天專門負責給他們付錢的利好錢莊的夥計,架勢當場閃瞎了王婆子的眼——這哪是什麽飛天兒的問題啊,這明明是財神爺臨門!

“……十六七歲的姑娘家也不及您漂亮,若不是您帶著這麽大的兒子,一準兒以為您……哎,夫人您擡高胳膊,給您量著……對了,戲裏那句詞兒怎麽唱來著,‘夫人一襲紅裳好比八月海棠’,不用您發話,半臂、褙子,深衣、襦裙……王婆子找最好的制衣師傅,保管您妥妥帖帖,帝都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小翠快點把最新到的紋繡花邊拿過來給夫人過目……單憑夫人這氣度,穿我王婆子的招牌款式‘富貴牡丹’‘空谷幽蘭’‘寒梅傲雪’那都是駕輕就熟,夫人穿上衣裳那就是百花搭來百花羞……”

水夫人臉上的微笑僵得都硬了。

然後輪到水莊主,

“哎呦呦!”王婆子一聲高過一聲,幾個感嘆詞被她說的好像雞打鳴一樣響亮,“大人的氣度真是沒得挑,夫人好福氣,一看大人就是讀書人,才高八鬥,高中榜首……夫人這樣的天仙似的人兒,當然也要有大人這一方俊彥才配得上嘛。”

“王婆子我活了半輩子,看見今天二位,才叫指什麽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大人在哪裏高就啊?”對王婆子的露骨刺探,水莊主理都沒理。對付這種人,水莊主裝冷峻、裝深沈,各種高高在上,裝得一塌糊塗,可即便如此,也沒能阻擋王六娘噴了半壺的口水:“……大人一表人才,一看大人就是允文允武,文武雙全的人……唉呀,要不要加兩套短衫?獵裝沒問題,都是北邊荒原那上好的皮子……不是我王婆子自吹自擂,穿了咱六娘做的衣裳,包您仕途通暢,合家安康……”

最後是水清淺,

“小少爺真是漂亮,水兒一樣的玉人兒……”

“婆婆,”水清淺仗著年紀小,嗆了王婆子的半截話:“當不成您這樣的誇獎……”

“哎呦呦!!!”王婆子聲音忽然拔高三度,門口半條街都聽到她的大驚小怪,“真是太可愛了!真懂禮貌啊,都是大人跟夫人教養的好,看看這粉嫩嫩的一團……”王婆子借著量身的功夫,小鷺子的胸、腰、腿、屁股全被摸了個遍,然後還覺得不過癮似的,“小少爺真是又漂亮又可愛,我這裏的繡娘活兒好,給少爺多搭兩件肚兜,就算我王婆子的一點心意,不枉活半輩子,頭回見這麽標致的可人兒……”王婆子盯著水清淺,那意思似乎想把水清淺扒光溜兒。

水清淺嚇得小臉發白:媽媽,媽媽,快把她從鷺子身邊趕走。

單論兇殘程度,裁縫王六娘確實無人能出其右,不過,像錢莊趙掌櫃那般在水氏一家三口面前還能保留點君子風範的,也的確鳳毛麟角。在匆匆訂了衣裳,匆匆吃過午飯,水清淺就死活不想繼續了,街邊上的各色糖人和舶來品的稀奇玩具也沒能阻擋小鷺子‘不馬上回旅店,我就躺地上打滾’的決心。

“我又不是雜耍的猴子……”那些人看他們的眼神都怪怪的,而且,還有事沒事的上前搭話!

篤篤,

敲門聲。

飯店夥計一推門,一臉討好的笑,端著一盤點心,“客官,這是我們的特色點心,掌櫃讓小的送上來,飯後點心……”

瞧瞧,瞧瞧!

“我們沒有要點心。”水清淺皺皺鼻子,沖過去,擋在門口。

“呃,這是本店贈送……”

“是每個來吃飯的客人都有麽?”水清淺不客氣的質問。

“呃,這個……”夥計無措的看看水莊主夫婦,小孩子見到點心為什麽會是這樣的表情?

“好了,鷺子。”水夫人發話,“把點心放這兒吧,謝謝。”

送走了店小二,夫妻倆一對眼,孩子必須得教育。

水莊主站起身走到窗口,站定。又沖兒子招招手,把水清淺引過去。

“兒子,看外面。”

父子倆居高臨下從三樓往下看。街邊兩旁一家挨著一家的商鋪,道路之上還有數不清挑著擔子行貨的貨郎,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構成一幅真實的世界。

“那個賣鹵蛋的貨郎……”

水清淺探出頭,街對面不遠的地方,一個很典型的貨郎,挑著擔子,擔子上有火爐,爐子上架著一口小煮鍋,鍋裏是老熟的褐色雞蛋,那人戴著飛了邊兒的舊竹鬥笠,身上的灰色粗布衣裳,水清淺只是一眼掃過,就能看到不下五處的粗布補丁。

“嗯?”水清淺不明所以。

“他現在站在城中最熱鬧的地方,晌午,還要守著一只火爐,賣五文錢一只的鹵蛋,”水莊主描繪著,“他天沒亮的時候就要起床,把前一日準備好的生蛋放進鍋裏慢火小煮,然後他挑著擔子,走十幾裏的土路,天亮入城,天黑出城,叫賣一天,也許也賺不到三百文。雞蛋、香料、火碳都是他從別的地方買來的,他今天要繳入城費,要繳市稅。中午餓了,他買兩文錢兩個的冷饃饃,卻舍不得吃一個鍋子裏香噴噴的鹵蛋。哦,如果不幸的,他賣不掉所有的蛋,如果蛋壞掉了,他一天甚至幾天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水清淺沒吱聲,關於生活艱辛這個話題,他早有認知了。

“鷺子,這就是真實。”水莊主低頭看兒子,“那個賣貨郎就是盯著我們從頭看到腳,生生看一天,在他的心裏,我們一家三口也比不過他面前那一盆鹵蛋珍貴。在這條街上,每個人都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掙紮,‘不如意’無處不在。你的煩惱,也許很大,也許很小,但有一點你要漸漸學會:這個世界不會只圍著你轉,做只合你心意的事。”

六歲,還不能讓水清淺完全理解社會哲學,但他知道,他爹在批評他,因為他在沒事找事折騰幺蛾子,可是……

水清淺把臉埋在父親胸口,各種不高興,“我就是不喜歡被人盯著看嘛!”

“他們看我們,僅僅處於好奇,好奇我們生活,想象著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而且,”水莊主把兒子舉起來抱在臂彎裏,親親鷺子的臉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人們看到美好的事物,總喜歡多看兩眼的。沒有惡意。”

水清淺耳朵一動,“爹,你的意思是……他們看我們,只是因為我們長得漂亮?”

水莊主被兒子的反應弄得一楞,“嗯……也許,還有,富有?”水爹試探的又加了一句。

水清淺悶頭掰著手指頭,半晌沒說話,弄得水莊主夫婦面面相覷。

“鷺子?”水夫人覺得這可能是個大問題,“難道沒有人誇你麽?”

“誇什麽?”

“誇你漂亮可愛。”

“難道他們說的是真心話?”水清淺質疑。

有一幕記憶對水清淺的影響特別深: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多大,應該是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看到郝六叔把大牛按在腿上一頓好打,因為做游戲的時候,大牛把鷺子比輸了。水清淺真切的記得,大牛他爹教訓大牛的那番話:“那是少東家!記著,少爺永遠都是最好的那個,你不行比他更好!”

那真是很久遠很久遠的事兒了,水清淺甚至不能確認這個記憶是不是真實的,只不過從那之後,再面對旁人的誇獎,水清淺很難真心相信。但是今天,他父母很鄭重的告訴他,很多誇獎並非言過其實,至少他們全家確實都有張超乎尋常的美麗外表時,水清淺有種“不會吧?”的懷疑感。大約是從小到大看習慣了,水清淺沒覺得他們一家三口的臉,跟旁人有什麽不同。

水夫人已經在無聲怒瞪莊主了:都怪你!把兒子窩在那麽一個鄉下地方,來來回回沒幾口人,看,世界觀偏差了都!

水莊主心虛的咳咳,一把拎起兒子抱在臂彎上摸毛,“所以,兒子,從走出家門的那一刻,你得學會習慣做世人中心、習慣受萬眾矚目的日子。”

水清淺:可你剛剛還說,這個世界不是圍著我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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