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旨下的當天晚上，我被請到琳繡宮去。

皇後娘娘，會在意這件事嗎？

久違的漫月殿，孤淒的沒有明月的映照，就好像沈睡在黑暗中一般。

一個人在重重簾幕中轉過身來。

狹長的鳳目，一身明黃色的衣衫。

我正要下跪，他卻制止了。

他慢慢的坐在床邊，我只看到他的半邊輪廓鮮明的側臉。

然而我的心卻一陣顫動。

成熟而睿智的氣質，掩蓋不住凝結在眼角的柔情似水，王者的柔情，完美的融合在他隱沒在昏黃燈火中的那麽一瞬。

半掩的窗，被冬季冰冷的風吹開，卷起了重重簾幕，我這才看清，床上躺著一個人。

青絲委地，靜靜的躺著，絕美的睡顏，連夢境中一個小小的皺眉也攝人心魄。

看來我的直覺是對的。

他怎麽會叫我來琳繡宮呢？

趙擎天修長的手指慢慢爬上他的臉頰，溫柔的撫摸。

認認真真的撫過他微紅的面頰上的每一寸肌膚，好像在做什麽極為鄭重的事件一般。

專註的，好像旁邊沒有我這樣一個人一般。

我低下頭，專註的數著不遠處滴滴答答的水樓，清晰的像訴說不完的故事。

“朕沒想到自己會愛上他……”

悠長的聲音從夜的深處傳來，我不由的擡起了頭，震驚的發現剛才的話是從這個九五至尊嘴裏說出來的。

他沒有看我，摩挲著那人如瀑的青絲，就好像自言自語一般，“差不多二十年前，第一次見到他，他是在對朕笑的，那時候我年少輕狂，不可一世，沒有得到他的母親，卻是鬼使神差的把他帶回了魏國，”

我心下吃了一驚，擡頭看他，卻發現他溫柔的深深陷入回憶的眼眸裏多了幾分痛苦，似乎是鉆心的痛，不可抑制，“朕在蓉婲宮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歡他，朕以為是眷戀他的容貌，朕以為是喜愛他的聰慧，卻沒有想到是真的會愛上他，可是，偏偏是他，從朕第一次親近他就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恨朕，他會很朕……”

我聽著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眼神裏暴怒而又心痛，知道這是他龍顏大怒的前兆，我雖然設想過血流成河的結局，趁他不太清醒的時候離開是最好的，但是我仍然站著沒有動，因為我實在很想，知道我從來沒有機會知道的過去。

“朕在他身上留下了最恥辱的印記，在他年幼的時候，剝奪了他所有的尊嚴，即使他最後愛上了朕，朕還是沒有辦法維系下去，他如此聰明，那些恩恩怨怨，很早很早就開始猜出來，然後我們就開始……相互折磨！”

最後四個字他說的咬牙切齒，我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就感到一陣疾勁冰寒的劍氣，我下意識的退後，直被逼到墻角。

我一偏頭，“叮——”的一聲，一把劍插在了我剛剛靠著的位置，劍尖顫動，入木三分，我心狂跳起來，頭上冷汗直冒。

趙擎天臉色陰霾一片，大步的走過來，一把把劍拔起來。

利刃橫在了我的脖子上。

胸膛起伏，瞪圓的鳳目裏面燃燒著熊熊怒火。

我打了一個哆嗦，劍又靠近了我的咽喉一分。

“他要氣朕，惱朕，勾引朕的兒子，好，朕放任他，朕放任他，他愛怎麽胡來就怎麽胡來，朕由他！可是沒想到，最後他竟然真的背叛了朕！”

他的眼睛像是要冒火似的，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我的影子，不由的覺得他心裏是不是已經把我放在火上狠狠的煎烤炸煮了。

“陛下……”我剛說了兩個字，他的劍卻更緊的逼了過來，威嚴的龍顏幾近扭曲，眼裏卻燃燒著什麽興奮的火焰，惡魔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殺了你，一切就了結了！”

冰冷的劍鋒寒涼著我的脖頸，我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空氣似乎凝固了，似乎在漠然的遇見下一秒的血濺窗欞。

“冷……”

一聲無意思的囁嚅在空蕩蕩的漫月殿分外清晰。

“叮——”

太阿劍掉在了地上，在燭火中閃過一道寒光。

奇跡般的，如同萬年寒冰被一陣春風吹化，趙擎天的臉色變得柔和下來。

他沒有再管我，也沒有管那把劍。

徑直的走向了被風吹得撲撲拉拉的窗戶，輕手輕腳的關上。

然後走到了床邊，把那人的伸出被褥外的胳膊拉近了被子裏，溫柔的幫他掖了掖被角。

輕輕的吻落在他的額角，好像是極其自然流暢的一件事一般。

“嫁給攸兒，你想好了？”

深沈的嗓音，判若兩人，讓我一時沒有緩過神來。

“回陛下，木香已經想好！”

他的唇角，在燭火的跳動中好像流過一絲笑意，我突然發覺，他的唇，不知什麽時候失了鮮紅，變成了一片僵硬幹枯的紫。

他揮了揮衣袖，像是正要離開的樣子，卻驀地停住了。

衣角被人攥住，他不由的又跌坐在床上。

“趙擎天，你別走……”

輕軟的嗓子，清澈的就像甜膩的泉水。

他睡著，夢話裏也帶著一絲沒有察覺到的撒嬌。

趙擎天笑笑，把他的額發撥開。

俊美的臉頰，在燭火中光輝不可方物。

“趙擎天……我要殺了你，等著，我要殺了你……”

燭火中，趙擎天的劍眉皺了起來。

他凝視著宮月明的臉，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我記住了，”趙擎天俯身看著他的睡顏，嘴角殘留著一絲殘忍而霸道的笑意，“我等著，你親手殺了我的那一天……”

他隱沒在了黑暗中。

我從黑暗的墻角立起來，望著那重重帳幔中睡著的那個人。

走過了房屋中央的燭火，看著自己被拉長的影子投射在他的臉上。

一陣清冽的酒香伴著沈沈的呼吸，若有若無的在空氣裏飄蕩。

他喝醉了。

所以剛剛周遭發生的一切都不知曉。

他若隱若現的容顏，有一種攝人魂魄的美麗，任何人都無法阻擋。

我慢慢的俯□。

燭光越過我的頭頂照在他的臉上。

熟悉的，動人的，激蕩起我的心跳的。

燭光中我回憶起我們相遇相識的種種，我好像更習慣這樣悄悄的看著他，暗戀他的時候，不曾在他面前表露心跡，就是這樣，在每一瞬間悄悄的凝視中，采擷他動人的神情，和他在一起後，我喜歡看他明亮流轉的眸子，卻更喜歡凝視他安靜的睡顏，這一刻我的心卻是滿滿的，我總覺得，只有在這種時刻，他好像才是完完整整的屬於我的。

我把臉埋在他的頸窩，呼吸著那種名叫回憶的東西。

他給我帶來了歡欣和痛苦，一瞬間也就消失不見了。

空空蕩蕩，天地間，只剩下，我和他。

唇印在他的嘴角，輕輕的觸碰。

“月明，我要嫁人了……”

“只有嫁給他，我才會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幸福，你會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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