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鉤，清亮的掛在梧桐枝頭。

敞闊的庭院浮動著空明若水的銀輝，在夜色中斑駁了一地的枝葉光影。

淡紫色的海棠明鑒靜靜的立在華美的梳妝臺上，璀璨的寶石在在燭火的映照中跳動著細小而明萃的光點。

青絲盤結回環，淩托頂上，飄飄搖搖，隨雲一般卷動。

綠松石步搖斜倚雲端，瑩潤的珍珠晃動，如同墜落的風華蹁躚。

我呆呆的凝望著鏡子裏熟悉的面孔，仿佛還在傍晚溫柔的日落。

青絲披散肩頭，勾勒出我小巧的臉頰。

他纖長的手指穿過我的黑發，一綹綹的用一把沒有任何雕琢的桃木梳理順。

被清晨的露珠研開的月嫣脂，輕拈一支梅花玉杵，在紅唇上暈開紅藍花碾開的芬芳。

一綹又一綹的發絲在他的指尖盤旋而上，烏發如雲，生動靈巧的朝雲近香髻。

我來的時候的發髻。

“朝雲近香髻，又叫，祥雲髻。”在我頭上插上最後一支步搖的時候，他輕輕的開口。

“奧。”

傾雲宮的百合公主……

也許現在的我，會適合這樣的發式。

突然頭頂上松了一下，我在鏡子裏看到宮月明修長的手指輕輕抽出了我發間的鏤花發笈，然而很快有一支白玉簪取而代之。

他俯□來，臉頰輕輕的貼著我的。

“喜歡嗎？”

“不喜歡！”我在鏡子裏和他對望。

“為什麽？是因為我送你的？”他輕輕的吻著我的面頰，溫柔的，微笑。

“你倒是借花獻佛啊！”我一偏頭，“拿某人的東西送給我，實在是太沒有誠意了！”

“誰說是他的？”他斜瞇著眼睛望著我，一把把我的攬進他懷裏，“這就是我的，是池……是蘭妃娘娘送給我的，而他只不過簪了個把月……”

一聽他提到蘭妃和趙擎天，如此親昵的語氣，我的醋意更大，第一反應是把簪子從頭上拽下來扔在地上砸得粉碎。

他在簪子落地的前一瞬趕緊接住了，笑道，“你這人真是！你知道這簪子是什麽嘛？……”

“我不依，我不依……我不要別人用過的東西……”

他最後沒辦法，只得拿我原來的簪子簪在了頭上。

而那支白玉簪，卻還是硬被塞給我了。

“總有一天，你會戴上它的！”他頂著一臉的紅唇印，笑的傾國傾城。

一個紫衣女子的的身影站在我的身後，映照在鏡子裏。

我的視線回到了凊芷殿的明亮卻跳躍的燭火裏。

“公主，該歇息了……”

我沒有說話，仍然從鏡子裏凝視他親手為我綰的發髻。

半晌，身後傳來了不大的聲音，“他幫你綰的？”

我嘴角翹起了笑。

這，才是我熟悉的紫桃。

她清麗的眼波落在我梳妝臺上的白玉簪上，閃爍不定。

“去睡吧。”我從鏡中和她對視。

她目光和我交接，過了一會兒，慢慢的從房間裏退開。

紅色的燭火流淌著凝固的蠟淚，散去的青煙在沒有月光的屋裏彎曲繚繞。

我推開窗，讓所有的月光傾瀉進來。

夜風吹得我披散的發絲飛揚。

舒暢的清涼，我卻微微皺起了眉。

只是在手裏緊緊的握住了那只白玉簪。

好像握住的，就是我在這個時空的所有。

尚是初秋時刻，尋不見滿山紅葉黃花，覓不著水畔西風蒹葭，仍然有豐潤的晚香玉隨風吹送著怡人的濃香，燦爛如鳳蝶羽翼的美人蕉在陽光下搖曳著裙擺，粉嫩嬌柔的木芙蓉還讓人想到了春夏的木槿。

盡管芳蓀山還是一派濃綠蔥郁，陽光卻失了驕傲的烈焰，變得柔和起來，照得這一片草地青綠盎然，柔軟的葉幾近透明，似乎可以看見汁液的流動。

小心翼翼的踏過了層層青碧，清涼如許的水面在我面前蕩漾著粼粼的波痕，一圈又一圈的闊大。

秋水泠泠，映著極高極高的藍天，如同一塊冰寒的琥珀，裏面嵌著細小的游魚。

鳥雀在枝頭婉轉，似乎在商量，西風催盡黃葉的時候，要搬多少行李回家。

清風吹來，一片湖水的濕意。

鳥兒的婉轉在我的耳中變得朦朧，上午的那一幕又回到眼前。

“木香……”

玫紅宮裝的女子流水漣漣，靠著我泣不成聲。

“為什麽，為什麽？……我只是想真心愛一個人……”

“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坐在杏林裏彈琴，彈得忘神了，我不知道，他就在我身後，我回過頭來的時候，微微有些震驚，然而，我卻不由的被他那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吸引住了……”

“我知道他是皇子，是不能和我在一起的，然而，我沒有想到我居然陷了進去……”

“總是不經意的走神，好像又一次沈浸在他那樣年輕有朝氣的目光……”

“當他牽起我的手的時候，我什麽都想不到了，我的艷麗，我的心裏，我全身所有的感覺，全部都是他，全部只有他……”

“有了孩子，我雖然害怕，但是心裏還是很高興，我以為他也會開心，我以為他是愛我的，同時也愛這個孩子，然而……”

“那一天，我求他，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讓這個孩子留下來，我以為，他至少會像我一樣珍惜，至少會去爭取一下，然而你知道嗎？……”

她仰天笑了兩聲，聲音開始顫抖：

“我永遠記得他當時的表情！我永遠不會忘記……”

“他聽到之後，只是有些震驚，然後，你知道嗎？他想都沒想，直接告訴我，孩子不能留……”

“他說……孩子該打掉……”

芷筠曲線圓潤的臉龐開始扭曲，上面的肌肉抖動的厲害，她被淚水浸泡的微腫的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裏，突然折射除了一線懾人的尖銳亮光，我不由的一抖，那是一種極為強烈的深深的恨意。

半天不語，她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長長的劉海遮住了蒼白的臉，只有今年晶亮的淚珠順著下巴尖如同斷線的珍珠一般墜落，在地面暈開一圈圈痕跡。

好久之後，她擡起頭，眼淚已經幹涸，她的手撫上了平坦的小腹，小心翼翼的。

“現在，”她苦笑的淒涼，緩緩道，“孩子沒有了……”

“多可憐的孩子，還沒有出生，還沒有得到愛，就已經不在了……”她的眼神異常溫柔，仿佛在對那個失去了的孩子安慰著，“孩子，不要怪娘，娘也很愛你，只是……也許你不在這裏，過的會更好……”

芷筠悲傷憔悴的神情和瘦削的臉龐讓人心碎，我拍著她的背，希望帶給她一絲安慰，“會的，在別的地方，它會過的很幸福的……”

芷筠水蓮一般清麗的臉上一瞬間又淌滿了淚，我不知道在失去孩子的這一段時間，她到底在黑暗中一個人默默的流了多少眼淚，又是以如何的堅強的心一片片碎在痛苦裏的心把它們拼成一整顆的。

望著眼前一圈又一圈擴散的漣漪，沒有盡頭。

芷筠那個充滿恨意的眼神在我心中徘徊。

我輕嘆一口氣，芷筠恨趙玉攸，然而這恨，恐怕永遠不可解脫。

她永遠不會意識到當她回憶他們相識相愛時眼裏的自然湧動的溫柔，還有充滿恨意的眼神裏的痛苦和心碎。

縱使有千萬恨，恨到上窮碧落下黃泉，又能如何。

即使再恨趙玉攸，她還是不自覺按他說的做，打掉了她心愛的無比珍惜的孩子。

她的恨，是愛的極端，愛到了心碎，愛到了刻骨的恨意，恨在每天的傷心淚裏，她顫顫的眼神和無助，不由的讓我擔心，她會不會永遠不可釋懷。

也許愛恨，永遠都是緊緊纏繞在一起的，如影隨形，不可分離。

有一個玄機的翻轉，愛就變成了恨。

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只是，這樣的心痛和心碎的那種絕望，心靈的小舟，如何能載動。

曾經深愛過的人，就這樣，出現在陰暗的深處，誓不兩立。

這便是最大的心魔，亦是最痛苦的執念。

一陣晚風的涼意，這才知道陽光染成了線線橘色，往芳蓀山頂望去，一片搖擺的蘆葦叢被風起了波浪，留下了黑色油筆般的粗粗的線條。

沿著湖邊走，青草蔓延的岸邊，看不見絲毫印記。

江水流，溪水流。

曲折的岸頭，只有孤舟。

微醺獨倚樓，

望盡遠山千點萬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

相思深似海，此念幾時休。

我停下了腳步，一曲《舟渡頭》破空而來，借著落落謝暉，傾灑漫天。

音律靈動飽滿，意蘊悠長，曲者樂藝修養不凡；音質平穩醇厚，指法有力，曲者不是女子；情思款款，眷戀深情，卻有隱隱憂色，頗有求而不得之感。

聽起來很是陌生，也許是哪個宮人為情所困，在夕陽下用玉笛抒情吧。

以前的我，一定會過去的，此刻的我，只覺得，沒有什麽，再能激起我的好奇。

慢慢的走向傾雲宮的方向，笛聲越來越遠，最後模糊如輕紗。

我不經意的一回頭，只見褪色的夕陽變成灰色，芳蓀碧水水天交接的地方，佇立著一個頎長魁梧的男子，金邊錦袍，勾勒出俊健的身軀，幾絲溫情，一縷憂傷，卻是很久沒有見到的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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