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淒厲的聲音劃破大殿緊張的氣氛，蘭妃倒地，血流如註。

“母妃——”趙玉攸掙脫開了所有的侍衛，撲向蘭妃。

宮月明收回從旁邊侍衛腰上抽出的劍，轉向身邊道，“陛下，娘娘對臣妾有恩，留她一個全屍吧！”

趙擎天手持一把劍尖滴血的寶劍，據說此劍正是當年引發秦魏大戰的天下之寶太阿劍，當年的秦國主楚雄是個武癡，而魏國先皇是個性子軟弱的人，寶貝沒保住，國亡了，自己也變成了人質，還是當年秦楚大戰之際，作為秦國盟軍首領的趙擎天施計，奪回了國寶。

這把飲血無形的寶劍，剛剛差點割下蘭妃的腦袋，要不是宮月明以行外人幾乎看不見出手的極快的速度抽出劍及時擋住，太阿劍只是擦過身體，蘭妃恐怕此刻輪不到睜著眼睛以極深的眷戀和傷痛望著趙擎天了。

此刻的我倒是瞪圓了眼睛望著趙擎天，別說，剛剛我真是見識到當年那個四處征伐逐鹿中原的梟雄的絕世風姿了，蘭妃所站之處離寶座和有那麽遠一段距離，剛剛千鈞一發之際，趙擎天長腿一蹬，猿臂舒展，劍花紛紛，快如閃電一般的飛來，哇……太帥了！

想著想著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人是我的情敵耶……

“陛下……你……”蘭妃嘴角蜿蜒著殷紅的鮮血，深深的望著趙擎天，一臉難以置信的痛苦，完全沒有註意到一旁像小孩子一般驚慌無措抱著她的趙玉攸。

然而趙擎天根本就沒有看她，慢慢的收起了太阿劍，一把摟過了宮月明，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微微有些指責，宮月明不知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憐愛的環住宮月明的腰，兩人一起走向寶座。

此舉更激的蘭妃兩眼發紅，瞪得大大的，她在身後聲嘶力竭的罵道，“你這個賤人，你算什麽東西，只不過一個賤奴而已，憑什麽奪去陛下對本宮的愛！你這個賤人，恩將仇報的孽種，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讓你稱心……”

正在向前走的二人一起回過頭來，趙擎天聽到有人這樣惡毒的罵他心愛的人，幾乎就要爆發了，宮月明馬上攔住了他，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蘭妃那張因為嫉恨和憤怒而扭曲了的臉。

“母妃，不要說了……”趙玉攸攔不住她，只得跪下不停的朝趙擎天磕頭，道，“父皇，請繞過母妃吧！她不是存心的，她只是一時糊塗……”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然而此刻見這個尚十七歲的少年聲淚俱下，額頭已經紅腫，幾乎快要出血，我心裏真的很不是滋味，平時看慣了他囂張跋扈、神采飛揚的樣子，突然見他如此的軟弱無助，不由的感概萬分。

然而蘭妃似乎已決意赴死，撕破了之前所有的溫柔的偽裝，把自己所有的嫉妒和憎恨全部暴露了出來，粉碎了趙玉攸收效甚微的乞求。

“陛下，陛下，你原本是愛臣妾的，都是這個賤人，妖精，居然蠱惑了您這麽長時間！他這個賤人，一定會妖術，他害死了皇太後，他害得皇室枝葉單薄，陛下明察，臣妾這樣是要除害啊，你不能被他蠱惑了啊！……”

長長的歇斯底裏的聲音，我不由的感到耳朵微微發脹，在四非府地獄般的回憶襲上心頭，現在的我，似乎已經不能在聽這樣類似的哭喊了。

宮月明任蘭妃在那裏精神失常的叫喊，蘭妃尖利的聲音回蕩在整個漫月殿。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後消失不見。

得不到任何回應，蘭妃的神色卻由剛剛的瘋狂變得失魂落魄，呆呆的在兒子懷裏靜默，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的把頭轉向大殿正中央的寶座，把目光落在趙擎天身上。

久久的凝望，淚水不由自主的流滿面頰，桃花眼中水霧氤氳，更有一種淚光點點惹人憐的樣子，她似乎沈浸在深深的愛戀和回憶中，聲音格外溫柔，“陛下，還記得嗎？您納臣妾為妃的第一年，和臣妾一起在芳蓀山的桃花林游玩，您說最愛臣妾的眼睛，柔美多情，比桃花更美，當時臣妾靠在陛下的懷裏，您還為臣妾做了一首詩……”

“你不必再無病呻吟……”鐵一般生冷的語氣，一個華麗的回憶霎時間碎落一地，蘭妃眼神呆滯註目著寶座上那個一臉冰冷和厭惡的人，那人一瞬間卻變得很溫柔，然而他的眼光卻投向身旁的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深深的凝望，真摯的承諾，“朕，今生所真愛之人，唯月兒一人耳！”

生命中珍藏的那一份愛情，原來是自以為是。

蘭妃輕輕的笑了起來，溫柔的臉色如柔和的海潮一般慢慢褪去，她定定的望著趙擎天，失神的半天沒有言語。

宮月明望著趙擎天溫柔的面孔，深深的鳳目與之絞視，說也奇怪，這個男人陰暗嗜血的眼眸讓多少人不寒而栗，然而卻能夠情深如許，日日夜夜編織溫柔的網，追尋著自己，不停不息，知道將自己的整顆心都縛的牢牢的，然後不由自主的沈淪，再也無法掙脫，他微微一失神，便深深陷了進去。

長長的眼睫如同輕巧的月牙形小刷子，律動著覆雜的感情，流轉著深深的回憶。

半響他伸出手握住了趙擎天剛剛握劍的那只手，默默移開了目光，望向形容呆滯的蘭妃，杏眼微微一側，向一旁的王海使了個眼色。

一個杯壁雕琢著紛飛的桃花的玉杯被放在了蘭妃面前。

蘭妃默默的擡頭。

正是當年恩寵正盛之時，陛下親手所賜，楚國進貢的軟玉，這些年來的珍藏。

和氏美玉琥珀光，仙露瓊漿解憂釀。

清澈的液體，晶瑩的能照出憔悴的面孔，憔悴的眼眸。

默默的伸出了手，顫抖的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杯壁。

冰涼堅硬，就像那人的心。

紅顏未老恩先斷，君王情能幾時長？

愛字，在這宮裏是多麽的難尋，多麽的難依！

孤零零的走進了深宮，還是孤零零的離開。

曾經靠近過一個人，以為也靠近了他的心，誰知，只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只有一口喝下去，才能夠讓這顆痛得不可抑制的心麻木下來，不再有感覺。

一下子笑的絕望。

淒美悲涼，仿佛天地間所有的落花都飄搖而去，明媚的景色褪的幹凈。

唇角蔓延的哀傷，讓旁人看了也不禁落淚。

秀美的桃花眼，羨慕且嫉恨的掠過那個讓人驚艷的男子，最終定格在那個一臉冰霜的的龍顏之上。

長久的註視，似乎要把那人永遠的印在腦海裏。

纖指捧住了酒杯，失了血色的紅唇微微顫抖。

“不——”

“父皇，父皇，請您饒過母妃……”趙玉攸膝行而前，緊緊的攥著趙擎天龍袍的下擺不放，頭已經磕出血，得到的卻只是冰冷無情的面孔，甚至連個看一眼都沒有。

他咬了咬牙，又轉向宮月明，跪在這個和他年齡相仿且曾經是他伴讀的人的腳下。

“月妃娘娘，請您救救母妃，雖然她一時糊塗，但想想她當年帶您如……”然而說到這裏卻驀地打住了，接下去的話很可能是“待您如子”，可見趙玉攸是急昏頭了，開口就是這據無疑會加速蘭妃的死亡的話。

“四皇子殿下，娘娘當年的恩情，剛剛已經還了～～！”冰冷和不忍和諧在宮月明絕美的面龐。

的確，剛剛他站在那裏不還手就是為了以一刀還蘭妃恩情，雖然趙擎天橫空插了一劍，不過他到底是救了蘭妃，留蘭妃全屍，也算是報恩了。

蘭妃此刻已心智全失，根本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兒子俊俏的臉上全是鮮血，和她一樣秀美的桃花眼已是眼眶眥裂，她正慢慢的舉著那個雕琢著桃花瓣的酒杯，往紅唇送去。

“母妃！”

趙玉攸大叫一聲，沖了過去，一手揮掉了蘭妃手中的桃花玉杯。

“呯——”

粉碎的桃花，帶著粉溶溶的光潤玉澤，四處迸濺。

金鳴玉響，悅耳動聽。

趙玉攸抽出身上的佩劍，護在自己和蘭妃的身前。

近前的侍衛礙於皇子的身份猶猶豫豫不敢下手，趙玉攸胸膛起伏，單槍匹馬和眾人對峙，不規律的呼吸在寂靜的大殿尤為清晰。

趙擎天冷酷無情的鳳目中劃過一絲狠厲，對著副侍衛長周禮使了個眼色。

周禮拔刀示意，侍衛上前揮刀。

“父皇，不要逼兒臣！”

虎毒尚不食子，趙擎天的這個命令讓趙玉攸滿臉寒心，不敢置信的望著自己深深敬仰的父皇，握著劍的右手抖的厲害。

然而侍衛唯忠君為命，明晃晃刀劍無眼。

一片廝殺，趙玉攸顯然是從小受過一流的□，劍氣恢弘，淩而不亂，寡不敵眾卻仍然游刃有餘，然而呆呆的沒有生氣的蘭妃是一個拖累。斬殺了兩個侍衛之後，趙玉攸終於單膝跪地，一手以劍為支撐，慢慢的擡起頭，不甘而絕望。

蘭妃的發髻已經完全散了下來，披散的青絲勾勒著這個魏國第一美人這一瞬唯美的容顏。

“攸兒……”顫顫的音符從口中溢出，慢慢的撫上了趙玉攸已是涕淚鮮血相和的臉。

趙玉攸一把握住了蘭妃的手，自知救母無望，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此刻的他痛哭起來，如同一個柔弱的孩子。

“攸兒，母妃對不起你……”深深的不舍和愧疚，蘭妃摟緊了趙玉攸。

“母妃……是……”趙玉攸嘴唇顫顫抖抖的連話也說不完整，“是兒臣不孝，兒臣沒本事……”

哭泣斷斷續續的回蕩在大殿裏，陰慘慘了壓抑的空氣，讓人不忍心再看下去。

一樣的毒酒，碧水無瀾。

嶄新的酒杯，不會再有桃花的紋路。

那一瞬紛飛的桃花雨，只能在即將消逝的記憶裏珍惜。

寸寸柔腸無人憐。

揮揮淚別，為何留戀。

一跡清痕蜿蜒面頰，香腮粉鬢凝笑顏。

“桃之夭夭傾城浪，

江山血雨惜紅妝。

歌盡春風長相守，

至尊難得有情郎。”

我永遠記得蘭妃當年在漫月殿笑著飲下毒酒，念出那首詩的樣子，癡迷而深情。

沒有看趙擎天，只是望著回憶裏的那個人，只有那個人，才會為自己吟出這首詩，才懂得自己的溫柔的心。

如同一朵鮮花的雕零，墜落，淒美落寞。

蘭妃倒在了大殿，嘴角還帶著一抹溫柔至極的微笑。

“母妃……”趙玉攸撲在蘭妃的屍體上，傷心欲絕，半天沒有動靜，侍從上前一看，竟然昏了過去。

再看趙擎天，冷酷無情的硬漢，一個癡情女子為了他做了那麽多違心的傷天害理的事情，在他面前殉了自己內心的深情，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以前還柔情蜜意，卻仿佛沒有任何觸動，漠然的看著這一切。

蘭妃的屍體被擡了下去，趙玉攸也被擡回蓉婲宮。周圍的靜默才有所松動。

我默默的嘆了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